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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有袁少谨之后,两人却突然无话可说。
天地寂静,只剩下酒碗摩擦石桌发出的声音。
沉默很久,虞清侧目睨他:“五年里你一封信也不给我写,是在生我的气?可那会儿我在剿匪,你一声不吭的走了,我也很生气。”
“我若不走,联军剿匪结束之后,你爹就得拿军功来换取你恢复女儿身了。”楚箫没有看她,低头喝酒,“唯有如此,我爹才不会怪在你头上。你别看我爹极明白事理,但他也有不讲理的时候,谁让我们兄妹不好过,他绝不会让谁好过。”
“你如何知道我不想嫁给你?”
“莫非你想?”楚箫转脸,迎上她的视线。
“我当然想,做梦都想。”虞清表情认真,与他对视片刻,错开他的目光,“但是”
“我明白。十年前你就已经做出过决定,我怎么会不明白。”楚箫的神态淡淡然,“原本我这次出走,还揣着点龌蹉的小心思。我以为,我为了成全你的理想,说服了我父亲,会令你有所触动,你或许也愿为我做出一些牺牲,会来找我。但你没有,甚至还娶了孟筠筠”
“娶我表妹是形势所迫。”虞清仰头看着院中那株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我那表妹,哎,打小一点将门女的模样也没有,总是将礼法挂在嘴边,迂的不行”
可虞清也没想到,孟筠筠倔起来能倔到这般程度。
她与福建总督之子有婚约,却像被下了蛊似的迷恋上段冲,奈何段冲这个武痴根本不开窍。
孟筠筠孤注一掷,传出自己曾被掳去麻风岛上之事。借此取消与总督府的婚约,同时也逼迫了一把段冲。
但段冲依然无动于衷。
“表妹名声有损,不过以我们虞孟两家的地位,再嫁个好人家也不难。可她不死心,不肯嫁人,要死要活的求着我将她给娶了。”虞清托腮,“反正就算我大哥愿意,她也不能堂堂正正嫁给一个悍匪,若往后我大哥真被她开了窍,我找个理由丧妻,将她送去麻风岛就是了”
“没有丧妻之前,你都不可能再恢复身份。”她的解释,楚箫无动于衷,“就像十年前你执意服药一样,你会答应娶孟筠筠,也是逼着自己做决定。”
虞清挠了挠自己的脸:“或许吧,所以你不该走,不该给我犹豫的机会。”
楚箫冷笑一声:“所以又成我的错了?”
“我的错。”虞清仰头猛灌一口酒,袖子抹了抹嘴,“放下,放不下,都是我的错。”
楚箫的声音又和缓下来:“其实,我也得多谢你的坚持,不然你如今失了自由,我也仍在迷途上徘徊不前。”
念书那会儿,虞清爱打架,总扯破衣服,他去学针线。
虞清喜欢喝酒,他学酿酒。
又怕虞清喝醉,他学煮醒酒茶。
但当虞清出海上战场时,他却只能坐在码头的石头上等她回来。
他也想像父亲曾经说的那样,她提缨枪,他振朝纲。可他明白,为官不是他的路。
从他自己和段冲身上,他看到了教育的重要。
从他父亲对段冲的“教育”上,他看到了“思想”的强大。
为了自己,也为了配得上她,他不知疲倦的探寻着,想要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虞清抿抿嘴:“可你总是走个不停,何时才能成亲?你先前不是说,作为独子,你得为你父亲传宗接代?”
“妹妹的儿子不是姓楚了么。”楚箫并不在意,“而且我说那话时,并不了解我爹,比起来传宗接代,他更希望我过的自在快活。”
虞清勾唇:“那你快活么?”
楚箫反问:“那你又快活么?”
“不快活。”虞清继续喝酒,一声长叹,“人生难得两全,总是有遗憾。但这只是我自己的遗憾,不想连累你,所以一直希望你可以忘了我,娶妻生子”
“于是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楚箫帮她倒酒,“很不幸,你怕是要一辈子愧疚着了,我的遗憾就是你虞清造成的。”
虞清哑巴了,脸颊因酒气有些酡红,又是一声长叹:“楚大,你为什么那么好?十年前我离京去荡寇时,总是暗戳戳的想着你若长成个纨绔子弟就好了,我便不会有遗憾。”
楚箫摊了摊手:“没办法,天不遂人愿。”
“是啊,天不遂人愿,不过我更相信事在人为,譬如你我可以将遗憾降到最低。”手搭在他肩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虞清嗅着他呼出的酒气,“其实你不知道,你愿成全我,我也很愿为你做出一些牺牲。所以,我去麻风岛找江天屿帮我调养过身体,多努力一下,应该可以和你生个孩子。毕竟自联军剿匪之后,沿海局势稳了很多,而我已从军十年,从打前锋到今日,已经不需要太拼。”
楚箫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半响才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这点儿青梅酒还能灌醉我不成?”虞清揪起他一缕头发,笑道,“去年我就想来找你,但我想了想,这对你未来的夫人不公平,便放下了。可如今瞧你这态度,八成是娶不到老婆了,我真怕你会孤独一世。”
楚箫嘴唇微启,颤了颤,道:“无名无份,你我不在意,但对孩子不公平”
虞清掷地有声的打断他:“你我的孩子,必须能够理解你我的难处,也定会以你我为骄傲。”
楚箫的脑袋许久不曾像现在这样乱过:“可是”
虞清揪过他的衣襟,将他拉进眼前,与他鼻尖贴着鼻尖:“楚大,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可能再有别的男人,无所谓。所以决定权在你,你若觉得你往后还能再遇到一个合你心意的女人”
“不会了。”这一次,是楚箫打断了她,声音略有些沙哑。
他张了张嘴,没再继续说下去,但那双眼睛写满了内容。
虞清眼圈泛酸,唇角也微微颤动,深吸口气,咧嘴哈哈笑道:“其实啊,孩子不委屈,是你委屈了,我有表妹做正室,你这辈子注定只能当我虞清的一房外室了。”
说着,捉住他的下巴,“说真的,我在海上五年,尽量保护着自己,还晒黑了不少,而你连漠北都去过,脸怎么还是这么嫩?难道真的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也太不公平了吧!”
楚箫挣扎不过她,红了脸:“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正经?”
“你不就喜欢我没正经?”虞清眯眼一笑,勾住他脖子,吻了上去。
五岁相识,青梅竹马,一晃眼,竟已经二十年了。
两天后,袁少谨启程回京。
他闲不住,昨个就想走了,奈何宿醉头痛,只能多歇一天。
“帮我带回去给妹妹。”楚箫将自己酿的青梅酒分出一小壶,递给袁少谨。
“哦。”袁少谨将小酒壶挂在腰带上,“有没有信托我带回去?”
“没有。”楚箫摇摇头。
“下次若无要紧事,别喊我来,我公务缠身,忙得很。”袁少谨念叨着走出门。
虞清暂时没打算走,出门送他:“忙的连娶妻的时间都没有?”
袁少谨解开被拴着的马:“大人说了,我这个年纪不宜被家室所扰,过两年再说。”
虞清撇撇嘴:“他是想你专心为他卖命。”
袁少谨不满道:“大人在我这个年纪,不是也没成亲?”
楚箫好笑道:“那是还没有遇到我妹妹。”
袁少谨清清嗓子:“那我也像大人一样等着缘分到来吧,总得娶个称心如意的,往后家宅安宁,才能专心办案。”
虞清抚了抚额:“你跟着寇大人学查案就行了,至于什么都要学他?”
楚箫见怪不怪,他早就发现袁少谨被寇凛洗脑的很厉害。
三人正道着别,瞧见一顶轿子远远而来。
虞清和袁少谨都是一愣,这里行路不便,竟还能抬着轿子走。
楚箫认识这顶轿子:“是赵小姐。”
“赵小姐?”虞清瞥他。
楚箫解释道:“她家在梧州府,是当地的富商大户,专门研制香料的。赵家在这附近有处庄子,赵小姐是赵家的嫡女,每到夏天就会来此小住。”
说着话,轿子已近眼前,帘子撩开,明艳动人的赵小姐下了轿。没戴帷帽,见多出两个男子,她微微一怔。
“赵小姐,这两位是我远道而来的朋友。”楚箫介绍了下。
介绍到外表瞧着有些冷峻的袁少谨时,赵小姐脸上明显添了一分娇羞。她微微福身,对楚箫道:“楚先生,小女子过来是想给先生提个醒。”
楚箫不明所以:“恩?”
赵小姐指了指小麓山:“先前我在山上偶然发现一株植物,拿回家中香坊,研制出一种香料,效果颇好。故而此番带了些仆人来,稍后上山采集,因多在峭壁上,采摘不易,估摸着得好些时日,会有不小的动静,恐怕会影响到先生的清净。”
“无妨。”楚箫微微笑,表示自己不介意。
“那就好。”赵小姐也抿唇一笑,“叨扰了。”
转身正要回轿子里,袁少谨喊住她:“赵小姐。”
赵小姐顿住步子。
袁少谨支吾着道:“小姐可否给我个样本,我让我的人去找,他们都是轻功高手,只需几个时辰便能帮小姐采摘好,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赵小姐回头时咬了下唇:“袁公子为何要帮忙?”
“因为”袁少谨尴尬笑道:“小姐不是也怕叨扰我朋友么?”
“那多谢了。”赵小姐脸上的娇羞已是遮掩不住,道了声谢,回身进入轿子里。
等她离开,袁少谨立刻吹了声口哨。
不多时,两个暗卫来到面前:“大人有何吩咐。”
袁少谨分派道:“留四个人,稍后赵小姐送样本过来,你们仔仔细细将小麓山翻一遍,务必采摘干净。”
暗卫大声:“是!”
虞清朝楚箫挤了下眼睛:瞧,这缘分真是说来就来。
楚箫点点头:嗯,赵小姐品貌皆优,人不错的。
却又听袁少谨严厉的道:“随后拿去赵府,一株卖给她十两银子,外加你们的工钱一人一百金,少一个子都不行!”
暗卫回的更大声:“是!”
等袁少谨交代完,暗卫退下,一转头看到虞清和楚箫两张呆滞脸。
他若无其事,拍了拍楚箫的肩膀:“这钱拿回来之后,你留着,算是我也为你的书院和启蒙学堂添块儿砖瓦,毕竟我曾经也是个文化人啊。”
“曾经”这两个字,颇为感慨。
流露出些沧桑,迎着朝阳,袁少谨牵马离去。
番外(取名)()
自从福建返京;怀着孕的楚谣没有一晚上睡的踏实。
起初哥哥四处游历;父亲在福建监军;她总放心不下。随着暗卫逐渐传回哥哥安然无恙的消息;以及父亲凯旋回京;她终于松了口气。
之后;看着自己日渐鼓起来的肚子;她又开始担心,害怕也生一对儿双生子出来。哪怕太医再三解释,她这胎是双生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无法舒缓她的紧张情绪。
直到分娩那天,虚弱的楚谣确定自己只生出一个儿子之后,才疲惫的昏了过去。
跨过这道坎;本以为万事大吉了;却没想到“家无宁日”才算真正拉开序幕。
首当其冲,是给宝宝取名。
宝宝的乳名叫做阿元;是楚谣给取的;因为恰好是在上元节出生;这个乳名无人反对。
但在取大名时;关于孩子姓寇还是姓楚的问题上;自然而然发生了严重分歧。
寇凛是入赘进楚家的,在大梁;入赘的女婿需得改姓入妻家籍贯,但没人敢逼着当朝锦衣卫指挥使改姓;这事儿从没人提过。
可孩子就不一样了;生在楚家,楚修宁认为该是姓楚的。
寇凛当然不同意。
眼瞅着阿元将满一岁,也没能将“姓”给确定下来。
最后还是柳言白给提了个建议,不如用抓周来决定。
由楚修宁出一杆笔,寇凛拿一块儿金子,阿元最先抓什么,就姓什么。
“再过七日,阿元就一岁整了。”晚间,哄儿子睡下之后,楚谣坐在妆镜前绾发,准备去净房沐浴。从铜镜中看着正伏案查阅卷宗的寇凛,怕吵醒儿子,她压低声音,“夫君,你和爹准备拗到什么时候?”
真要靠抓周来决定?
还请见证人?
一个内阁权臣,一个亲军指挥使,楚谣真好奇他们为了赢过对方,也不嫌传出去丢人。
寇凛翻了一页卷宗,啧啧嘴:“那要看爹准备和我拗到什么时候。”
楚谣放下梳子,扭脸看着他,无奈的很:“其实你心里很清楚,阿元姓楚对他往后更好一些,你也并不在意阿元跟不跟你姓,你就是铁了心和爹作对。”
寇凛从卷宗里抬头:“早在福建我就想与他和解了,可他根本没有与我合解的意思,谢从琰都答应将管家权给我了,结果从福建回来之后,谢从琰竟然出尔反尔,还住了进来。你说说看,他如今都是堂堂中军大都督了,一直也不成家,总住在咱们府上这合适吗?而且你也瞧见了,他平日里与我说个话,总是阴阳怪气儿,这肯定是爹在私底下撺掇的。”
“你怎么就揪着管家权不放了?”楚谣提起来就头疼,“再说,是因为容安公主非吵着要嫁给小舅舅,圣上也想要指婚,小舅舅才说北元未灭不成家这话的。”
先不说谢从琰不喜欢容安,喜欢也不可能娶她,两人是堂兄妹。
寇凛“嘁”了一声:“他安的什么心思,我心里清楚的很。”
“行了,你心眼有多小,我心里也清楚的很。”楚谣嗔他一眼,扶着妆台站起身,“你看好阿元,我去净房了。”
寇凛已经处理完一百件悬而未决之案,根据他与丁大夫的约定,丁大夫本该上京来给她治腿了,但治腿免不了吃药,阿元尚未断奶,需要再过一阵子。
楚谣喊了声春桃,扶着腿往门口走,开门时又回头看两眼儿子的小床,才离开。
她因为奶水充足,用不着奶娘,打从儿子出生,就是她一天到晚的照顾,只让有经验的嬷嬷从旁指导,每天也就沐浴时才会离开儿子半个多时辰。
所以儿子虽然很乖,也特别认人,醒了发现她不在就会哭闹。
近来好像有感应似的,听侍女们说,只要她前脚走,后脚儿子就会醒来,且哭个不停,寇凛得哄好一阵子才能重新给哄睡了。
听到这个消息,楚谣更不着急着从净房回来了,虽心疼儿子,却也想让寇凛和儿子多相处相处,毕竟寇凛白天都在衙门,回到家中也是公务缠身。
估算着楚谣差不多脱衣服入水,寇凛扔下手里的卷宗,立刻走到窗边,有节奏的叩了叩后窗。
“大人。”段小江出现在窗外,满脸的纠结,“今天还要继续啊,这不好吧?”
“少废话,快给本官。”寇凛朝窗外伸出手。
段小江只能从袖筒中掏出一个细口长瓶子,颤巍巍递给他:“您可小心着点,万一让夫人发现了,神仙都救不了您。”
“啪!”寇凛关上窗子。
拿着青瓷瓶,他走到案台前拿了一杆笔,将笔往瓶子里一插,等浸泡够了,才将笔取出来。
他拿着笔来到儿子的小床前,背着手先看一会儿儿子的睡脸,胖嘟嘟的,憨态可掬,看的他心底松软,不自觉提了提唇角。
“阿元?”寇凛弯腰推了推他。
刚刚入睡,睡的并不熟,阿元被他推醒之后,小手胡乱抹着眼睛,好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