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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凛在脑海里预想过好几种可能之后,当机立断,从腰间抽出最后一支箭头,捏在两指之间,转身朝着箭来的方向射去。
两只冷箭在半空相遇,触碰过后一起下坠。
如此一来,给了那面具女人可乘之机,收回攻向陆千机的剑,旋侧半个身,刺向寇凛,瞄的是心脏,却最终只刺在他左腹部。
剑贯穿身体,寇凛紧紧咬了下牙齿,没有半分迟疑,以内力震断那柄插|进他腹部的剑,尔后将那半截断剑从腹部迅速拔出,攥在手里,剑尖朝向那近在眼前的女人,迅猛狠辣的扎入她胸口,扎穿了她的心脏。
比起死亡带来的痛苦恐惧,那面具女人更震惊他的身手。
论武功实力,他算不得顶尖,但这反应速度
她从未见过谁有这样的反应速度!
寇凛一脚将她踹下桅杆,扣住已近昏厥的陆千机的肩膀,带着他落于甲板,再跳去小船上。
“快走!”
见他指了一个方位,小河赶紧开始划船。
陆千机看到他伤口往外汩汩冒血,正想说话,自己先喷了口血,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寇凛从中衣上撕块儿布条,捂住伤口,头痛欲裂,脸色煞白。
他没让小河往锦衣卫那艘船和巡航船的方向走,此时过去和送死差不多。
许久不曾受过这样严重的伤了,身体的消耗差不多已近极限,在他即将失去意识之前,他将陆千机踢开一边,主动躺下来。
以免像陆千机一样栽倒在地,也未免太不英俊了。
若是小江划船则无妨,小河却是个大嘴巴。
似乎昏沉了很久,寇凛慢慢恢复了意识。
尚未睁开眼睛,凭着摇摇晃晃的感觉,便知道自己还在船上,却不是先前的小船。
估计是虞家的船,正在折返芽里堡途中。
睁开眼睛,看到床顶的帷幔轻纱,寇凛伸手去摸自己的腹部,已被人上药包扎过了。
“大人,醒了?”
听见是段小江的声音,寇凛慢慢坐起身。
段小江走来床边:“您要喝水么?”
寇凛扭脸见他安然无恙,只是脸上有块儿擦伤,心里松了口气,正准备询问他发生了何事,却瞧见房间里还有个人。
谢从琰正抱着手臂坐在窗下的圈椅上,知道他要问,将先前讲给段小江的话,又重复一遍。
段小江接着道:“他们转炮口那一刻,我们几个就跳下水了。其他人则在货仓底部,从底部凿了个大洞,我们从底部沉下去,趁着他们装弹开火,绕去船另外一侧,登了上去活捉宋世源,拿回了山河万里图。”
寇凛看向桌面上的画囊,心里是有些生气的,怪不得要引走他,竟拿着他手下的命去赌。
不过老狐狸也是怕他生气,才让谢从琰留在船上坐镇指挥。
仔细想想,找回山河万里图原本就是圣上交给他锦衣卫的任务,老狐狸也不算利用。
寇凛看向谢从琰:“江天屿死了没?”
谢从琰皱眉:“不知道,船上没找到他的尸体。”
寇凛又问:“那姓宋的人呢?”
谢从琰起身倒了杯水:“关起来了,姐夫说留着有用。”
寇凛朝段小江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出去守着。等他离开后,问:“爹此番来监军,究竟是什么目的?”
“为了拉拢虞康安和金鸩。”
谢从琰简单说了一遍,寇凛听的仔仔细细。
这老狐狸果然不是一般人,看自己夫人写给情郎的信,不恼不怒,反而还能看出花来。
对了,他险些忘记:“陆千机怎么样了?”
谢从琰道:“他没事,比你醒的还早。”瞄寇凛一眼,“但如果在抵达芽里堡之前,他不表立场的话,我会将他从船上扔海里去。”
寇凛紧盯谢从琰:“我自然有把握他和我站在同一边,才会去救他。不过,我站在哪一边,取决于你的态度。”
谢从琰立刻流露出不耐烦,将茶杯扔飞出窗子:“又问我想不想当皇帝?”
烦不烦?
究竟烦不烦?
寇凛感受到他的烦躁:“我只是觉得,人人都为那龙椅抢破了头,似小舅舅这样有资格有实力却不想当皇帝的人,真是少见。”
“做皇帝有什么好?”谢从琰反问道,“整天被圈在宫城内,去哪儿都被一群人跟着,而朝政权力多半在内阁手中”
“你若有本事,可以取消内阁”
“取消内阁之后,我自己处理整个大梁的公务?太|祖就是这样活活累死的。最重要的是,我对治国没兴趣,更不是块儿治国材料。”
寇凛睨他:“你不是一直认为自己不自由?一旦做了皇帝,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你何时见过咱们圣上为所欲为了?”谢从琰“嗬”了一声,“连给宠妃办个生辰宴席,超出规制,都得经过内阁批准。稍稍一铺张,立马被十几个言官酸儒老顽固们著文痛批,将其比作商纣王和周幽王,气到吐血还得检讨自己,这是人过的日子?”
此话说到寇凛心坎里去了,他伴在圣上身边九年,深知在大梁长久以来形成的局面下,那张龙椅不好坐,真不如做个权臣。
寇凛也不问了,挪着腿下床:“我去与他聊一聊。”
穿鞋子时牵动伤口,“嘶”,疼的抽气。
谢从琰瞧一眼他腹部,只穿着中衣,能看到里头渗出血的绷带:“苦肉计果然百试不爽,你对自己也真是够狠。”
难怪能收服这么多手下为他卖命。
寇凛恼火:“我这可不是苦肉计。”
谢从琰挑眉:“不是?”
谁信?
寇凛心里委屈:“你见谁演苦肉计,血比眼泪流的多?”
谢从琰:
等他背走了画囊离开房间,被段小江扶着去往陆千机的住处,谢从琰还坐在他房间里不动。
见舱门开着,他的副将走了进来:“将军,您是有什么事儿么?”
谢从琰摩挲着指腹,看向跟了自己六年的副将:“我若是遇到危险,你愿不愿冒死相救?”
副将立正站好:“万死不辞!”
谢从琰皱眉:“我若不是你的上官,你还会不会为我冒险?”不等副将说话,他摆摆手,“算了,别回答我。”
事情摆在眼前,说的也不会是真心话。
副官心头直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段小江扶着寇凛踉跄而来,敲了敲陆千机的门。
待门开了之后,门外两人都愣了愣。
此刻的陆千机,并非平时的相貌,秀美温和,皮肤苍白,发色亦是灰白相间。
寇凛打量他:“这是你的本来面貌?你这白病瞧着也不严重。”
“恩。”陆千机低应一声,侧身让道,不似平时的神采,下意识的垂头,目光略显局促,“我内力流逝太多,武功一时使不上,得修养几日才能”
“你这是什么表情?自卑?”寇凛一边入内,故意走的极为踉跄,一边啧啧嘴,“可我怎么觉得,你更像女扮男装被发现之后,一脸娇羞?”
瞧见陆千机被他讥讽的翻了个白眼,寇凛想笑,却咳嗽两声,牵动着腹部的剑伤,疼的他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
陆千机等着关门,却见段小江站着不动:“进来啊。”
小江很知趣儿,知道寇凛找陆千机有要事商谈:“你和大人聊,我在外守门。”
寇凛扭脸看一眼陆千机,不是他要瞒着段小江,只是陆千机身份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陆千机沉默片刻:“进来吧,都到了这份上,咱们还是不要有什么秘密比较好。”
寇凛附和:“进来吧。”
门关上,两人走进去坐下,段小江站在寇凛身后。
陆千机先开口:“楚尚书知道我的身份了?”
寇凛提壶倒茶:“恩,不是我说的。”
陆千机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为何想要我的命?莫非楚尚书同天影有什么瓜葛?”
他想到了楚夫人的尸身。
“我也是刚知道不久。”寇凛喝光了茶,将茶碗倒扣在桌面,“天影影主,正是谢埕”
听寇凛讲诉着,段小江和陆千机齐齐目瞪口呆。
“我得知我岳父想杀你灭口时,毫不犹豫的阻止原本,我想制造时机替你挡一刀,加深一下咱们的交情,一怕弄巧成拙,二怕受了伤回去谣谣会心疼,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寇凛讲完之后,故意咳嗽了两声,虚弱地道,“哪里用演戏,我是真将你视为至交,不然也不会挨这一剑”
这是实话,他当时的确没想过什么苦肉计,完全是本能反应。
可他现在这幅表情,反而跟演戏似的。
陆千机手指点着桌面,沉吟半响:“楚尚书真不准备造反?”
寇凛指了指背后的画囊:“今日之事,莫非还不足以证明?我岳父是不可能造反的,无论成功失败,楚家九百年积累来的声望都会毁于一旦。”
段小江跟着道:“我也觉得不会,千机。”
陆千机垂着睫毛,听寇凛道:“你也是因为与天影有仇,才成为圣上身边的暗卫大首领你的目的只为捣毁天影才对,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忠君思想?”
陆千机瞥他一眼:“咱们食君之禄,难道不该担君之忧?”
“吃他一口米,操了多少心,什么债都抵了。”寇凛笑了笑,“圣上对咱们都不过是利用,说白了,咱俩就是他脚边的两条狗。再说我们不过是知情不报,又没图谋不轨,哪里对不起他?”
见陆千机不回应,寇凛喋喋不休的开始游说。
许久,陆千机坚定摇头:“不必再游说我,没用。”
寇凛板正脸色:“你这样会令我十分难做,我和楚家俨然已经分不清,你若告密,是要连我一起告?”
陆千机嘴角一提,狡黠一笑:“游说没用,但你可以收买我。”
寇凛讷了讷之后,抽抽嘴角:“收买?”
陆千机点头:“是的,”
寇凛一瞬来了精神:“王侍郎府的地契,我难道没给你?”
陆千机反唇相讥:“凭楚家和天影的秘密,一间宅子够?”
“你也不看看那宅子位于何处,是什么样子的地价!”寇凛争辩了句,正色道,“我没与你开玩笑。”
陆千机扬眉:“我也没与你开玩笑,你拿咱俩的交情来游说我,就得让我相信咱俩的交情有多深。你嘴里没一句实话,口中说着拿我当朋友,我是不敢信的,这一剑是不是苦肉计,我也不清楚,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给我多少钱,就说明咱们之间的情义有多重。”
寇凛瞪了他一眼:“生死之交之间的感情,能用钱财来衡量吗?”
陆千机点了点头:“能,所以才有‘情比金坚’这个词。”
寇凛:“你不是这样肤浅之人。”
陆千机:“不,我是。”
寇凛:
他颤巍巍道:“那你要多少?”
陆千机认真想想,郑重道:“你看着给吧,认为咱们的交情值多少,你就给多少。”
从陆千机的房间出去时,寇凛的脚步比进来时更踉跄了。
儿子()
目望寇凛在甬道内扶着墙慢慢走;段小江没有追上去扶着他。
因为寇凛离开时与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与陆千机打一打感情牌。
段小江正考虑着怎样开口时;陆千机先道;“小江;我记得你说过;他将你从江里捞出来以后;也是要求你为他效力五年;以作救命之恩。”
“是啊。”段小江点了点头。
自寇凛刚坐上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没多久,段小江就一直陪在他身边,至今已有七年多快八年了。
那会儿寇凛还没有多少为官的经验;也远没有现如今的身手、应变以及智谋,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艰难。
两年前,五年约满;寇凛不提这事儿;段小江也没想过走。
他一个江湖盗贼,四海为家;跟在寇凛身边;领了个小总旗的职位以后;反而有了些安身立命之感。
尤其稍后陆千机也来了衙门;两人作为寇凛的左右手;每日形影不离,交情非同一般。
先前陆千机被揪出是细作;段小江没少为此伤神,直到寇凛告诉他此事另有“隐情”;他心里才算好过了一点。
段小江背靠着门:“虽然大人总是爱摆官威;对咱们颐指气使,可他可在他心中,咱们都是他生死之交。”
陆千机微微一笑:“咱们这样的,真算生死之交?”
“我们三个一起生生死死的多少回了?”段小江本想抱起手臂,不留意间牵动伤口,眉头暗暗一皱。此次他也受了伤,不只脸上的擦伤,但是从外表看不出来的,都被他隐藏起来,“这都不算过命的交情,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
陆千机背靠着另一扇门,垂眸不语。
段小江又道:“而你跟着大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人此番伤的极重,不会是苦肉计。退一步说,即使真是苦肉计,本意也是为你好,你何必试探他,往他心口扎刀子呢?”
陆千机倏然抬头:“我没试探他啊。”
段小江微愣片刻,抽抽嘴角:“难道你是真的再问大人要钱?”
陆千机笑道:“当然了,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于公,除血缘之外,以情义与利益这两者作为基础所维系的关系,乃是最稳固的关系,楚尚书才会相信我是真的站了队,而非缓兵之计。于私,我是真想知道,咱们这点交情,究竟值几个钱。”
段小江深深皱眉:“但是”
“而对寇凛来说,什么都是虚的,钱才是真的,能让他为之去拼命的,未必是他所在意的,若不然之前楚谣也不会想管着他的钱了。连楚谣都想确定自身价值,怀疑自身价值,更何况咱们了眼下让我站队,等同让我放弃原本的立场,寇凛想让我站在他这边,我自然得最终确定一下他值不值我放弃原则。”
顿了顿,陆千机颇有深意地道,“我本就是朝廷中人,又与天影有仇,参合进来理所应当。你这样与天影以命相搏,抢回山河万里图,是为了什么?又是否值得呢?”
说完,他朝段小江眨了下眼睛。
看着段小江若有所思的模样,陆千机微微勾了勾唇角。
寇凛背着颇有重量的画囊,踉跄着回到房间里,谢从琰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稳稳坐着。
见寇凛神情颓丧,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谢从琰淡淡道:“怎么样?”
寇凛捂住腹部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床边走:“你还是去将他扔海里吧,他就是条喂不熟的狗!”
谢从琰莫名有些愉悦。
却又听寇凛恼道:“跟了我几年,果然长了本事,竟然借机敲诈我的钱!”
谢从琰听他痛斥陆千机,心头那抹愉悦慢慢收起,明白陆千机是真与寇凛站在了同一边。
“我不管,拉拢到他站队,对爹而言是如虎添翼,我的损失你们必须补偿。”寇凛解了画囊肩带,扔去床内侧,坐在床边,看向谢从琰,“我也不强人所难,我给的这个数你们赔不起,但多少得给点儿。”
谢从琰轻瞥他一眼:“管家权给你如何?”
寇凛微抬下巴:“这也算补偿?不过咱们都是一家人,小舅舅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勉勉强强接受吧。”
“就尚书府那点儿微不足道的产业,真不知你哪来这么深的执念。”谢从琰是真不懂,取过手边矮几上的军陌刀,往外走去。
“帮忙关下门。”门关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