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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能伤到那人的,也就只有他在意的“君王”和“亲人”。
当年先皇驾崩,他们想劝王爷夺位想得连皇袍加身的心都有了,可王爷却只是淡淡地笑,烧了他们私下备着的皇袍,一句责备没有,却亲手将羽箭插|入臂膀。
他笑道:你们想逼我戕害手足、不顾伦常,全是本王教化不正,该当严惩。
自那以后,再不敢有人提起一句大逆不道的言论——他们其实根本不在意什么皇位富贵,更不在意所谓从龙之功,他们只是想那个人得到他应得的,想他平安而已。
可后来,就连这样简单到卑微的愿望,都被无情地打碎了。
所以,现在不管希望有多么渺茫,只要能得到一点儿有关王爷的信息,就是龙潭虎穴,他也愿意去闯一闯。
李基当机立断,马上便吩咐备车出府,找商会的人商讨捐赠事宜,并以几乎是无礼的姿态把今年的代表身份抢到手。
其实也不用抢,他在商会中的地位本来就挺高,人又刚好住在盛京,其余老伙计听说他积极要跑一趟衙门端着笑脸挨宰,都特别乐见其成。
李基现在却根本不在意他们想什么,他心里早就被忐忑和犹疑不定塞满了,因那信上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也不敢贸然联系遍布吴国各地的“自己人”,只好一个人怀揣着这让心砰砰直跳的秘密,和意思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期待,无比积极地用最快地速度赶到了兵部衙门。
即使满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思,见到苏怀瑾的时候,他也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来这儿之前,他其实做过许多假设,比如说这个苏主事是王爷去世之前安排的什么后招,甚至会不会王爷其实是假死脱身,现在要挟持了这位吴王新宠靠他聚集旧部,亦或是什么人得知了他们的联络暗号,据此设下了陷阱。脑补了那么多东西,就为了到时候对任何突发事件都游刃有余。
可这位小郎君也太他娘好看了!
别误会,李掌柜可不是什么熏心之徒,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见到美人有点正常的怔愣,多正常呀。
也真不怪吴国传说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也被迷了心窍——外界都说皇上为讨小情人欢心无所不用其极,非但不把人关在宫里,竟还让人出来抛头露面,甚至还交托了眼下最为要紧的兵部。
至于这位主事有没有真才实学,反而少有人去关心了,他们吴国有了太子殿下,又没了莫行歌那个大敌,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有没有才有什么打紧。
也许皇上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如此慷慨的?
苏怀手冠冕堂皇地寒暄几句,随手挥退了带李基进来的下属,看着这人在一旁盯着自己满脸沉思,就知道他心里在胡思乱想着些什么念头。
莫行歌派来吴国的暗探里,就属这位李掌柜生性最为跳脱,他现在正需要个真正机灵的人为自己办事,在脑中筛选了一番之后,才挑中了这个人。
只是机灵也有机灵的坏处这思维好像有些过于发散了。
苏怀瑾好笑地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气质由刚才的清润温和猛然一变。
李基被突如其来的冰冷气息冻得浑身一哆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商部六号,李基听令。”
第100章 谁与逐鹿天下(22)()
苏怀瑾被李基一副目瞪口呆话都被吓得说不出来的样子取悦了。
莫行歌长相堪称美艳;眉目精致动人;这样的相貌在和平时期当然很受欢迎;可在这样的战乱之时;再加上他的身份;就实在未必是一件好事。
就连在魏国宫廷中的那些岁月,这张脸也没少给他找麻烦。
所以在攀登到能够拥有“特权”的位置之后;他便开始喜欢戴着一张狰狞丑陋的鬼面;将容颜掩盖于其后;避免不必要的纠纷。
这种掩盖并不仅仅局限于战场上,作为将军、作为信王,他需要借此来增强自己气势和戾气的场合颇多,比如说——训练手下暗卫的时候。
而自从到了边关之后,他就很少再回京城;自然也便不会参加那些奢靡无用的宴会;如此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还记得他容貌的人便越来越少了。
至于李基这些人,更是从一开始对他的印象便只有那张面具。
所以;如今李基听到这么一个俊秀漂亮的青年发出自己心目中威武霸气的主子的声音的时候;被吓成冰棍也就情有可原了。
要知道;虽然莫行歌从未对自己的身形做过掩饰,可那时他武艺高强身强体健;再配合上一张鬼面;自然而然便会让人觉得劲拔挺秀;一看便知是个纵横疆场的武者,而眼前这个人
看着单薄不说,整个人都显得羸弱得过分,甚至像是那种久病在床的病美人,一副弱柳扶风丝毫不通武艺的样子,怎么可能是他们英明神武的王爷呢!
呸呸呸,这是什么联想,王爷都已经、已经去世了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与他声音相像,难道说这也是王爷从前定下的什么计策吗?
李基在那里一脑门子官司,他家不着调的王爷却观察他观察得饶有兴致。
苏怀瑾端坐在主事几案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顺便瞧着屋外人影来来去去。
“苏大人,”李基拱了拱手,“小民此次前来,是为了今年梧湖商会捐军费一事,会里的”
苏怀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装样子了:“这里很安全——子祁,我今日冒险叫你来,实在是还在吴国的探子里,仍能确定忠诚并且能力合适的,只剩下你了。”
李基猛然抬头,一张胖脸夸张地颤抖起来。
“子祁”是王爷当年亲自给他取的字,不同于“李基”这个用于假造身份的代号,子祁才是同在商部的兄弟们会称呼他的名字,而平日里为了保险,即使见面,他们也都不会轻易叫这种名字出口,唯有在偶尔回魏营团聚的时候,才会说出口。
可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仔细想一想,上次有人这样叫他,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而且这人的声音与王爷如此相似,他甚至都要觉得,是王爷在这样温润地唤他
“您”
也不知怎么回事,眼泪忽的就下来了,老大不小的男人忽然之间涕泪横流,那场面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
苏怀瑾却没有再笑,他长长地叹一口气,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我没死,子祁,”他忽然间就没有了接着开玩笑的兴致,从几案后面站起来,走到李基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段日子,你们都受苦了。”
男人看着他,脸上维持着震惊过度的表情,嘴巴慢慢张开,眼中的泪水却还在不断往下掉。
“如你所见,”苏怀瑾苦笑了一下,“现在的我,确实是很难让人联想到过去那个人——拖着一副病躯苟延残喘,还、还传出去那般不堪的名声。”
他说着这话,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神色,漂亮的剑眉微微蹙了起来,俊美的面上显出几分轻愁。
“不不不,您千万您别这么说,”李基还没有从他石破天惊的自爆身份中缓和过来,可看着面前这个人表露出难过的样子,他竟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难受,不经思考就连忙手忙脚乱地安慰,“这个大丈夫行的正做的端,不是”
一向伶俐的口舌不知怎的就断了片儿,男人结结巴巴地劝了半句,一团混乱的大脑根本无法指导他再说下去。
只是一股心疼蓦然从心底涌了上来,憋的他眼眶、喉咙都发酸,哭都哭不出来的感觉。
他几乎没有任何怀疑,瞬间就相信了这个人的话——不论先前他做过多少对他身份的设想,这人看上去又和他敬仰的王爷有多么不同,他都愿意相信他所说的话。
也许在心底深处,他们本来就是不相信无所不能的王爷会那样轻易就离开的,他可是上天派下来解救苍生的神人啊!凡夫俗子又怎么可能对他造成伤害呢!
可是
等等他说什么?他就是王爷?
迟滞的大脑终于从一团乱麻当中找到了真相,李基猛然后退一步,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苏怀瑾摇摇头,亲自到旁边的桌子上给他倒了半杯清茶,准备让这个衷心的部下纾缓纾缓。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这半年我之所以一直没有消息,是因为呃,不幸失去了记忆,说起来,还是易修将我从路上救起来的,不然别说与你在此处相见,说不定我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大哥的追兵下,反倒像那些被战争摧残的流民一样病饿而死了。”
胖胖的男人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接过了苏怀瑾手中的茶杯。
“你看,我现在也并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法子,”苏怀瑾摊了摊手,“我的玉佩和宝剑都在易修那里,再说这些身外之物,本就谁都可以拿去,但那个记号,还有你们商部五十六人在吴国的详细情况,这些还是记在我脑子里的。”
李基咕咚吞下一口茶水,连忙澄清道:“不用不用,我相信您的,我们这些真正跟您相处过的人,认人可不单凭一张面具只是、只是刚刚一时太过惊讶”
苏怀瑾理解地微笑了一下,竟还透着点儿感激。
莫行歌,不管你受过多少苦难,有过怎样不堪回首的过去,能在弱冠之年拥有这么一群赤胆忠心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好部下,已不枉你来人世走这么一遭了。
两人一时都没了言语,李基把那杯茶慢慢地喝下去,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王爷,您今天找属下来,到底是”
他很贴心地没有问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尽管很想知道王爷到底过得好不好,但像他这样的人精,在刚才对话泄漏的只言片语之间很容易就能作出判断。
有些话不当说,就提都不必提,不然到时候两人都尴尬,他自己还好,要是让本来已经被伤成这个样子的王爷再感到难堪黯然,那他真是百死莫赎了。
苏怀瑾暗自庆幸这人的识时务,他刚才表露出那番情态,便是不想多聊已经发生的事。
尽管他实质上并没有吃什么亏,但有些话好说不好听,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哉。
“是这样,”说起正事,他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我虽被困在这里,可消息也算不得闭塞,现在黑石城那里守将还是我们的人掌权,对吗?”
李基连忙点头:“王爷放心,咱们信王一脉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倒的,如今镇守黑石城的正是李如虎将军。只是听说”
苏怀瑾见他有些尴尬地支支吾吾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由有些想笑——这些部将的性格他最是了解不过,李如虎是他帐下第一猛将,加之性情直爽暴躁,想来正是满脑子想要对他的势力斩草除根的莫行云寻思着最好控制的对象。
可那无能的皇帝却想都不想,一个粗鲁愚直的汉子,若真是连脑子都不知道该怎么用,怎么可能爬到边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莫行歌是惜才,可也不会重用那种有勇无谋的人才。
那种人当个先锋官还可以,终究难成大器。
李如虎可是典型的粗中有细——只是这次莫行歌的死讯可能对他打击很大,以他的性格,真可能做出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事儿来。
李基瞧着他微妙的脸色苦笑道:“如虎那个人,想必您也是能猜到的,现在他和莫行云就差明面儿上撕破脸了,皇帝送来的珠宝绸缎给镶了帐篷,嘉奖美人儿也尽数丢弃退回,要不是还好好地守在黑石的城墙上没变旗,怕是天下人都该以为他要降了吴。”
苏怀瑾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他总是如此,看着冲动又憨直,其实实在让人下不得口,现在莫行云待在京城里,只怕都要气疯了!”
他们主从二人言谈之间,已是完全不把过去的君主放在眼里,名讳随意呼来喝去,全无半点儿敬畏之心。
正常人遭受过那样狠毒的算计和背叛,恐怕都不会有所谓的情分留存了。
“可不是,”李基也凑趣地一笑,“李将军是看准了京城无人可用、不敢动他,况且谨守着没越过最后那道底线去,莫行云恨得牙痒痒,却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呢。”
苏怀瑾笑了一阵,走到门口去,再次确认一番周围无人。
第101章 谁与逐鹿天下(23)()
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看李基欢天喜地地接了令离去;苏怀瑾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下等易修再出征的时候;可是有好戏看了。
真是天下哪有他这么大牌的卧底?
这些人既不仁;便休怪他不义;反正不论是他还是莫行歌,其实都不在意是哪个皇帝掌控天下;他们想做的;不过是给百姓求个平安。
这双雄并举的乱世;也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做完自己的事情之后,苏怀瑾就继续在兵部磨洋工——莫行歌表现出来的才能一向是在前番战场上,因此吴王倒也没催着他展露什么,只是在几日后丢给他一支精锐部队训练,要一支“可比大魏信王亲军”的虎狼之师。
他也没多说什么便接了过来;他现在吃着吴国的俸禄;用着吴国的物资和人脉优化自己的军队;如今只是给人家练练兵而已;这样的要求再不答应,他自己都会觉得有愧的。
何况决定一场战争胜利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支军队的优劣与否;所谓军事素养中;最重要的是作为灵魂的主帅的能力。
现在把他们训练得再好,到时候没有他的亲自指挥也是白搭。
他们这些带兵带久了的将领对此都是心知肚明;可易修最近就好像神隐了一样;既不来找他;也不对此事所半句话,弄得后来苏怀瑾自己都有点心虚,想自己是不是做过了。
他要复仇,要跟易修闹脾气,那都是他的事儿,牵扯上这么多人的生死荣辱,会不会有些过分?
可是天下早晚是要一统的,战争总会带来流血和牺牲,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不是吗
这天他正在校场里暗自纠结,就有传令兵来报太子殿下驾到。
苏怀瑾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易修过来了。
时间长了,他也感觉自己好像挺没意思的,他们两个相见本就不易,何必要再用原身造下的孽当作两人之间的隔阂?易修早把万事不关心的态度摆给了他,他若再兀自闹别扭,难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毕竟都是男人,本就不该有那些一曲三折的弯弯绕绕。
“苏主事,”易修仍穿着他那身火红色的战铠,骑在乌黑油亮的高头大马上,远远地便朝他微笑起来,“春天湿冷,可要多注意身体。”
苏怀瑾抿抿唇,冲他行了个礼。
最近这人虽自己不出现,可每天两次的汤药是必会让太子府的大夫煎好了送到他府上去的,他们两个的府邸距离并不远,再加上送药人保护严密、一路小跑,每次苏怀瑾接过药的时候,都甚至会觉得还十分烫口。
苏怀瑾嘴上不说,其实还是十分心悦这样默不作声的讨好行为,今天他决定轻轻放过这个人,其中未必没有因此而生出的考量。
易修潇洒地跳下马,笑容十分灿烂。
对于苏怀瑾的嘴硬心软,他是再了解不过的了——他也知道这次自己恢复记忆之前干下的蠢事儿实在不容易让人原谅,不过这也没关系,他们总有一生又一生的时间慢慢去耗,两个人一起走过了那样漫长的时间,早就不用担心因为做错了什么而被踢出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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