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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出得了这宅子?
少爷为了他,不惜撇下家族事务不管,全副心思在他的身上,却竟被他玩弄了么?话哽在喉咙里,终是没有问出来,只是手下却快了一步,将藤紫一把从床上拧起,因为下手过重,薄薄的睡袍被扯出一个大口子来,琼脂玉肤一览无遗。
藤紫睡颜惺忪,面上表情却并不惊愕,不耐烦道:“卡西莫多,你干什么?”
“卡西莫多,那是谁?”伊波尔愤愤然,逼问道。
藤紫眨眨眼睛,忽而嘴角一翘:“哟,什么时候换人了,我怎么不知道。”顿一下,接着又声色俱厉道:“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我的门么,还不出去!”
究竟,他是神志不清,抑或一切不过只是一场骗局?如此,让他如何安心离去?可如若擅自留下,少爷的事又该交由何人去办?宇文家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宇文光华到底竟是为何会对自己美若天仙的儿子这般无情?
若是再闹下去,怕是会吵醒住在旁边屋里的少爷。或许,只要查明宇文家当年发生的事情,一切便可真相大白,少爷也可早日摆脱这祸世尤物。伊波尔的手渐渐松开,静下心来,缓缓走出屋子,消失在黑夜中。
伊波尔走后,藤紫慢慢坐起身来,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下去,差一点儿就被拆穿了么?
他只记得,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总是将他同奴仆一般对待,随性打骂**,心中的苦痛无从述说,就算咬破嘴唇,就算皮开肉裂,再冰冷的铁链也不曾让他留下一滴眼泪。直到那个人的出现,许下要带他走的承诺,他便痴痴地等,一直等到花开花谢,春去春回,却仍是见不到他的影子。当初的小娃儿早已长成一个翩翩美少年,身上的鞭痕散了又有,却早已感觉不到疼痛。他是疯了,全世界的欺骗他都可以接受,可惟独,惟独那个人,他的心无法接受。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以为自己会这么疯疯癫癫一辈子,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直到他又见着他,虽然他罩着面具,可他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他,只因那人颈上一朵红玫瑰印记。那是他从第一眼便再也忘不了的印记,栩栩然在他颈上,却深深刻入他心里。
可那时,原本该上前去紧紧拥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要抛下自己,却发现心中的恨意早已不知何时消散了去,竟害怕他瞟见自己,偷偷躲了起来。
等到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了去,如万剑刺心,刺进去时疼痛难当,拔出来时生不如死。那一刻,他确信自己是清醒的。他躲了他,却不知为何?
梅斯奇刚带他回来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他是神志不清的,也有清醒的时候,只是,眼前不断出现的是另一个人的脸,那个与他毫无关系,仅有一面之缘,却说要保护他一辈子,将他从太阳神殿带走的人,那个说到做到的人。
第三十章 神殿来袭(五)()
心里想着那个人,不知不觉竟睡着了。梦中出现很多不断重复的破碎画面,头脑阵阵剧痛袭来,藤紫蜷缩着身子,瑟瑟发着抖。
因为连续几日不曾好好合眼,梅斯奇睡久了一点,走过藤紫的屋子,奇怪的是,这人不再像往日一样睁着一双眼睛扑过来抓狂喊叫,梅斯奇瞥一眼几案上的八角香炉,或许是浮生的香确然起了效用吧。只是待走近时,惊得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藤紫全身冰冷,额头却比刚出炉的煤还烫。
两年来,藤紫一直被细心照顾着,虽然疯癫,身体却是越发好起来,上等的补品熏香,让他身上曾经的那些瘀痕逐渐淡去,如若不说他有疯病,旁人定认为是哪个权贵之家被娇宠惯了的少爷。
“伊波尔,伊波尔,快去请戚三爷来。”梅斯奇喊道,只是无人答应,这才反应过来,伊波尔不是被自己支去查宇文家的事了么,真正是习惯了么,有那个人一直默默伴随左右。
戚三爷赶到的时候,梅斯奇正替藤紫换了被冷汗打湿的睡袍。
“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一夜的风寒。”戚三爷摸着两撇小胡子,念念道:“小主子,你也知道,这孩子害得还是心病,若是这心病好不了,病根不除,就是吃再好的药也不管用。”
“嗯。”梅斯奇应了一声,目光一直盯着床上躺着的藤紫不曾移开过,“三爷还有别的事要忙吧,这么急着叫你过来,不好意思了。”
戚三爷摇摇头,叹口气,朝着梅斯奇行了礼,便出了门去,留下一张药方并几个小瓶的白色药丸。
梅斯奇呆呆地看了藤紫好一会儿。方才替藤紫换睡袍的时候,那袍子分明是最好的料子和手工,却偏然破了一条大大的口子来。昨夜虽是倦顿,却也未曾睡死,听见隔壁屋里的响声,只道是藤紫又犯了疯病,并无太过在意。
可睡袍上的口子,分明是叫人生生撕破了的。戚家人素来忠心耿耿,绝不会违了他的命令,再说,每日日落过后,他可都是好好锁了宅子,钥匙自己留着一把,另一把则交由伊波尔保管着。
莫非是
梅斯奇心下一紧,有些不可置信。虽这许多年来,自己并不是不知道伊波尔的心意,可介于自己的特殊身份,主仆关系不敢越雷池一步。如此,连他也终是忍不住为这绝色之人而心动了么?
梅斯奇跌坐在藤紫的床边,手下越发用力,几乎要将雪白的床单撕裂了。他为何会如此介怀?究竟是介意伊波尔心里已不再只有他这个主子,抑或是介意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保镖动了平生挚友的人?
师父亚素曾经说过,一个真正伟大的祭司,就必须做到心怀大爱却又无爱无义,无情无欲。难道,这么多年来的修身养性,他还是做不到么?
愤然起身,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彻底放下眼前这个人,管他是疯是傻,是生是死。
“别走。”藤紫忽而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慢慢睁开的眼皮又无力地耷拉下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魅惑众生,此话不假。如宇文藤紫这般的尤物,更甚。
梅斯奇反手握住他的手,出口的话语无端变得轻柔:“好,我不走。”
躺在床上的人仿佛是听见了梅斯奇的应允,眼皮下不停攒动的眼珠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自此,梅斯奇没有离开小屋一步,一日三餐都差人送了来,一口一口吹凉了先喂到那人嘴里,之后才自己吃过。
“为什么?”藤紫定定地望着梅斯奇道。
“答应过,不会走。”梅斯奇避开他的眼神,淡然答道。
屋子里静得仿佛能听见对方忽然加快的呼吸声。
“我忘不了他。”藤紫道,“却更忘不了另一个人的情。”
“想告诉我么?”梅斯奇自是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另一个人是谁,可他却不知他所说的忘不了的人又是谁,自觉告诉他,这个人便是戚三爷口中所说的系铃人。
半响,“你想听么?”藤紫仰起头,眼神中的复杂情愫让人如小鹿乱撞,寝食难安。
屋外一声响雷打破了屋里的寂静,接着是倾盆的大雨,伴随着划破天际的闪电。敞开的门外,立着一个人,黄金面具在风雨的映照下更显阴冷恐怖。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震荡着人的耳膜:“梅斯奇,我亲爱的大祭司亚素之继承者,你可知道,作为太阳神殿的叛徒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眨眼而已,那人便倾身上前一把扼住梅斯奇的脖颈。
哼笑一声,梅斯奇冷冷吐出两个字:“认命。”
那人手下越发用力,仿佛下一秒,那细长脖颈就会立刻折成两半。
忽而,一道寒光闪过,几滴鲜红的血顺着扼住梅斯奇脖颈的手滴落下来。一阵惊天霹雳,映出藤紫一张面色苍白却绝世无双的脸来,低声道:“放开他。”
“你,你竟然伤我!”那人怔怔地立着,黄金面具更显狰狞,仿佛黑夜中死神的雕像。
“我叫你放开他。”藤紫吼道,一口鲜血从胸腔里喷涌而出,双手紧握着一把银色尖刀,朝着那人的手背直直刺下。
那人缩回了手,将尖刀拔出,血如泉涌,滴到地板上,开出一朵又一朵艳丽异常的玫瑰花。缓缓转身,消失在狂风暴雨中。
梅斯奇喘着粗气,一把抓住藤紫的手,“帮我,去我房里拿一块紫红色的香出来,熏了,放到大厅里。”
果不其所然,那人用有毒的香将老宅前后的人迷了个七荤八素、东倒西歪,如若不是梅斯奇房中备有解毒的药香,恐怕这几个人便就这么永远地睡了下去。
太阳神殿现任的三大祭司,乌索、耶索,以及不常露面的亚素,均善于用香,然太阳神殿的历代祭司中,用香最神乎其技的却是耶索之师,太阳神殿上一任大祭司之一的莎伦,尤其是有毒的香。
第三十一章 追悔莫及(一)()
梅斯奇遂又调制了几味调理身子的药香,交予戚当家的,并吩咐每日熏香不得超过三个时辰。这几味香,是师父曾嘱托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使用的秘药,虽能暂时控制毒性侵入四肢百骸,却始终无法根除毒性。眼见着戚家几个人现下仍是昏迷不醒,梅斯奇只痛恨自己学识浅薄,至今为止,竟无法辨认出那人施的是何种有毒之香。
此番前去拜见师父,一来是为了向师父讨教解毒之法,二来,是他与藤紫,已不能再留在老宅,否则只会为戚家人带来更大的灾祸。
未免引来事端,梅斯奇和藤紫均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决定水路陆路交叉前往。戚当家的自是舍不得,可又不能违背小主子的意思,只得替小主子和宇文少爷收拾了几样必需品,拿出家藏的一把黑手枪给小主子带上防身用。
戚允儿跟在戚当家的后头,一双眼睛布满水汽,头低得仿佛就要到尘埃里去,粉嫩的双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音来。
“我都说了让她不要跟来,可她偏不听。”戚当家的心疼地瞅了孙女一眼,无奈地叹息道。
藤紫忽而走上前来,戚当家的连忙让开道,露出身后娇柔乖巧的小孙女。
“难为你了。”藤紫朝她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目光深邃而忧郁。
戚允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眼中的水汽仿佛要溢出来。她踮起脚尖,在藤紫的脸上轻啄一下,侧过脸去,脸上立刻红云密布。
与此同时,二楼的窗户上立着一个人,那是允儿的二哥,戚家二小爷戚蓝衣。抓着窗棂的手愈发用力。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开,他曾幻想过万般种可能,只是,任何一种可能都不会发生,带他走的人永远不会是他。胸口处一阵窒息。
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不知不觉,他便走到那人的院门口,几次伸出的脚又缩了回来,正待犹豫不决之时,便被一阵香气迷住,丧失了心智,昏厥过去。虽是幸得小主子的药香捡回一命,可是至今,稍一用气,胸口便会隐隐作痛,胸闷难耐。
是了,那人的美本就不属于凡尘,又何故会留恋他一个凡人?嘴角一抹苦笑,缓缓放下帘子,那人与小主子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唯恐太阳神殿的人来袭,梅斯奇与藤紫离开后不久,戚当家的便遵从梅斯奇的吩咐,携家眷共十三口人搬离了老宅。自此,这座老宅,正是成了名副其实的荒宅。
一路上,藤紫与梅斯奇并无过多言语,有的不过是简短的几句无可避免的问话,比如,梅斯奇问:“喝水吗?”藤紫答:“好。”梅斯奇道:“早点歇着吧,明天一早去搭船。”藤紫答:“好。”
两人搭的是一条货船,船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见着是两个相貌不凡,谈吐不俗的年轻人,一听说是兄弟两个相依为命,前去投奔亲戚的,鼻子一阵酸,长吁短叹,便免了二人一半的船费。
夜幕降临,船上的夜是宁静的,却也是生冷的。船长差遣了自己十二岁大的儿子桑迪特地多抱了一床被褥到船上唯一的客舱。
“替我们谢谢船长先生。”梅斯奇对着一眨不眨小小心盯着两人的孩子道。
小孩儿羞答答地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随即转身冲出舱门去了。
夜里,梅斯奇与藤紫背对背而眠。船舱外不时传来守夜的船员装货的声音,以及河水拍打船舷的声响。
依稀记得,在那艘华丽的大船上,也是这夜半时分,那个人私闯进他的屋子,面对赤身裸体的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抓住他的手腕,让他一定等他。一行清泪顺着藤紫的眼角滴落,湿了枕头。
“那个人,你认识对不对?”迟疑了许久,梅斯奇终是忍不住问道。
“你说的,是谁?”藤紫心里一颤,回问道。
“你知道的,我说的是谁。”梅斯奇沉默一下,道:“不要瞒我。”
良久,藤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陌白是我的堂哥。小时候经常偷偷翻墙进来看我。每次来都会带些药膏,小心地替我敷着伤口。他说过,将来等到他长大了,有足够的力气了,就会带我走,再也不用受那人的责骂鞭打。我是那么相信着,相信他所说的话,一直等到忽然有一天那人说要放了我,却是将我送去做了祭品”
“有一天,他问我想不想出去,我说想啊,做梦都在想呢。他便背着我,带我去了一片玫瑰花园。他将我搂在怀中,说他最喜欢玫瑰花了,就像喜欢我一样。”藤紫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却叫梅斯奇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千金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我问他为什么会喜欢玫瑰花,他说,玫瑰虽美,却浑身带刺,不让任何人近得了身。”
梅斯奇翻过身来,将藤紫抱住,脸贴着他的脊背,轻声道:“对不起。”
“在他的后颈上有一抹绯红印记,玫瑰花般的形状,同他所喜欢的玫瑰花一样,叫我忘不了。”脊背上突如其来的温暖叫藤紫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继而又放松下来,“那夜来的那个人,我可以肯定,是他,宇文陌白。”
梅斯奇环住藤紫的手臂更紧了些,怀中人冰凉的身子渐渐有了暖意。虽因从不过问神殿之事,对于太阳神殿究竟有多少信徒不甚明了,然而作为亚素唯一的弟子,太阳神殿三大祭司的继承者之一,深知能将那般扑朔迷离的毒香使用得神乎其技的人却为数不多,就他所知,自从太阳神殿创殿以来,唯有莎伦一人而已。
那么,藤紫口中所说的宇文陌白,那个狠心丢下他,一去不复返的人,究竟会是谁呢?
第三十二章 追悔莫及(二)()
破晓,一个浪头打过来,船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而后恢复平静。
三个时辰以后,船抵达港口。一阵河风吹来,梅斯奇这才发现,藤紫如墨的发又长了许多,衬着他那一张绝世倾城的脸,身旁一切景物顿然失了颜色,只为求得这人一星半点儿眷顾。不断有路人驻足,惊艳,喟叹,使劲揉着眼睛,害怕眼前这少年的美不过是一场虚幻。
梅斯奇忽而拉起藤紫的手,一路小跑,跑进一条无人的巷子里。两人大口喘着气,相视一笑。
“你等着。”梅斯奇道,随后转身出了巷子。
藤紫裹紧了大衣,巷尾一颗苍天大树,悠悠落下一片泛黄的叶子,藤紫接在手里,细细端详着。秋天,又到了么?以前被关起来的时候,从不知春寒秋霜,一年四季,不过云烟,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在意起时间来了呢?两年了,那人离开竟有两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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