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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令月想了想道,“这种舞蹈说再多遍也无用,不若我整支舞蹈串在一起跳一次,你在旁瞧着,指点我有什么不足之处。”
谢阿蛮闻言皱了皱眉头,教坊之中教导舞技历来都是仔细打磨细节,待到每一个动作都精研熟悉方才可串联起整支舞蹈。如未精研到位,不可跳起整支舞蹈,恐其误了记忆,日后修改再难改正回来。
只是略一盘桓回想,如今自己教导的这位可不是教坊日后需凭着舞姿吃饭的伎人,而是一位尊贵的郡主,说不得过些日子就会成为大周皇后,原本习舞本就是为了自娱自乐,又不指望成为一代大家,自然该当随从她的心意,不必如同锤炼园中子弟一般需要仔细,只要令其练的高高兴兴的,能够持久下去,也就算是自己的功劳了。
于是应道,“也好。”
顾令月便立在轩中,双手折叠在胸前,摆了个优美的起手式,跳起了这支自己学了三日的采春舞。
顾令月舒展了身体,凭着脑海之中的记忆开始跳舞。这支舞蹈乃是谢阿蛮特意择选的入门之舞,动作简单,跳起来却颇赏心悦目。顾令月学舞不过小半个月,这支采春舞动作虽记的七七八八,却没有打过牢固的基本功,腿足力道不足,舞姿动作自然不甚标准,但是动作舒展,看起来倒也
宫廊之中,圣驾绵延从前朝返回。
延嘉殿中人见了圣人圣驾,连忙参拜,面上犹自带着些微奇异之色。
姬泽此前在朝堂之上当众宣告要立顾令月为皇后,此时朝事暂时告一段落,他急着退入后宫,早早见到顾令月,问道,“郡主如今人呢?”
宫人道,“郡主在侧殿中随谢伎人学舞。”
姬泽他知道顾令月这些日子一直习舞练习腿足,点了点头,“知道了。”脚步一折,望着侧殿而去。
第一零三章()
谢阿蛮立在一旁瞧着昭国郡主跳的这支采春舞。
顾令月的基础功不扎实,手足无力,因此这支舞跳的比正常采春舞慢了一个节奏,且动作绵延,虽然记忆动作精准,却不足以支持将每个动作表达到位。
但她渐渐瞧着,却面上微微变色,沉默下去。
对于昭国郡主的这支采春舞,自己作为大周第一舞伎,她能指出上百个不足之处,只是她却无法昧着良心否认:昭国郡主的这支舞跳的颇美。
因着顾令月心无负担,跳的时候根本没有在意技巧,只是随着心意,将身体舒展在舞台之上。这样固然失准,却也使得她跳的这支采春舞脱去了定式的束缚顾忌,形成一股悠然自得的风采。甚至,她本身因着多年足疾恢复脚上力度不足的缘故造成的舞姿下盘虚浮,也并非成为缺憾,而是形成一种旁人无法模仿的特点,如水面荷花,贴合而自称一种独特飘逸美感。
她望着殿中的美人舞姿,心中微微震撼,似乎对舞蹈的理解视界微微开拓,正自潜心思想,似乎若有所悟,目光忽然无意间瞟到殿外的一片来人身影,微微一怔,投注过去,见竟是圣人姬泽。不由悚然而惊。
身躯微屈,想要上前恭敬跪拜在地上,陡然望见了圣人望着昭国郡主的目光,倏然停驻。
年轻的皇帝负手而立,望着轩中跳舞的顾令月。
郡主全身心沉浸在这支采春舞之中,浑然不觉观众的观看,腰肢侧折,膝盖微微弯曲,左手缓缓自腰肢抚至足尖,因着大半支舞蹈运动量超过平素,脸蛋晕红,额头滴下涔涔汗滴。
姬泽眸中闪过痴迷之色。
谢阿蛮一颗心怦怦直跳。
知道按理自己应当立刻上前参拜圣人并退出延嘉殿。可是瞧着皇帝凤眸之中仅仅映住昭国郡主的身姿,似乎根本没有额外自己的存在。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声音,若是此刻自己发出声响惊扰了这一刻殿中迷氛,定会招致圣人厌恶。硬生生止住动静,立在一旁瞧着殿中景象,
心中震惊不已。
素来听闻,如今大周这位皇帝素来性情清冷,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一刻,在延嘉殿方寸之间,倾望着昭国郡主这倾情一舞,凤眸之中却闪现过明显的赞叹、痴迷色泽。
这样的目光落在谢阿蛮眼中,深觉心悸,隐隐明白,在这一刻,对于圣人而言,昭国郡主跳的这支舞便是世间最美好的风景,若是自己不经心打扰了这支舞,便会成为罪人,下场堪忧。
这时节,延嘉殿自成一方天地,倾泻着浓浓的情意。谢阿蛮作为一个局外观看,因缘际会,看到了圣人对昭国郡主的倾情。在这样盛大的时光之中,忽觉些许辛酸。
先帝神宗皇帝故去之后,继位的这位新帝更钟情国事,对于歌舞之事不感兴趣,虽养着梨园,却不过是为盛世风月之相。梨园裁撤过半,两万梨园子弟散入民间,或入权贵之家豢养,或改行换业。梨园远不如先帝之时兴盛。幸存之人闲谈之时,虽感今上励精图治,贞平年间百姓生活富足远胜先帝之时,但作为梨园子弟,或多或少都怀念先帝之时梨园的风光。
圣人继位之后,除了盛典及宴会外,几乎很少召梨园歌舞伎。
而在这些为数甚少的宫宴场景中,梨园子弟呕尽心血的表演,无论是当年杜永新允称天籁之声的歌呕,还是李龟年神鬼莫测的箜篌,又或是自己和公孙大娘的剑舞软舞,落在今上眼中也不过是寻常,从未得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的嘉许。
她同其余梨园子弟一般一直以为,圣人确实是天生不爱歌舞之事的。因此此生不会在梨园表演之上,却在这一时刻,一个隐秘窥视的角度,瞧见这位年轻的皇帝望着昭国郡主的舞蹈,目中露出的痴迷目光。
她立在原处,忽的唇噙悲凉笑意。
自己一生痴迷舞蹈,花费在练舞之上的时光数十年,但她的舞蹈,却无法得到昭国郡主之舞得到的圣人的倾情赞叹。
因是圣人看的许不是舞,而是人。
世上艺术,在技艺之前更先讲究的是心。
昭国郡主的舞蹈虽有特出之处,却绝非惊天地动鬼神的神作。正是因着圣人钟情郡主,方对顾令月的这支简陋破绽百出的舞蹈露出痴迷赞叹之态。
她谢阿蛮的舞蹈,纯以技艺而言,胜出昭国郡主不知道多少倍,但对于圣人而言,却是比不过郡主此时这支舞的。
歌舞这等东西,不仅重技艺本身,也因着观赏者的地位和共鸣而交相辉映,共同达到无与伦比的高度。正是因着神宗高皇帝赏识,梨园在先帝时代才达到全盛无与伦比的地步;也因着继任皇帝的轻视梨园没落。
许昭国郡主这支采春舞本身不过只能达到新奇不错的水准,但因着她得到了圣人的忠诚拥泵。与圣人此刻痴迷的目光交相辉映,便也成为一代绝响。
谢阿蛮立在一旁,忽然觉得灰心起来,心情灿烂而又哀伤的想:自己这一辈子,没有观赏过这么美的舞蹈。
延嘉殿氛围平静而又热烈。
顾令月跳完了这支采春舞,便觉精疲力竭,双腿一软,就要跌扑在地上。忽觉落在身后的怀中。
骤然回头,见着姬泽,目中露出讶然之色,“九郎。”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朕,回来有一阵子了。”姬泽道,“瞧着你在跳舞,没忍心打扰你兴致,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顾令月“嗯”了一声,伸手取过帕子擦拭自己额上的汗滴,忽的道,“我听说,你今儿在朝会上开口立我为皇后。”
“是有这回事。”姬泽顿了一会儿,道,“朕此前一直打算将皇后的位置交到你手中,只是一直条件不成熟,如今终于差不多了,总该给你一个交待。”
顾令月神色微微动容,“你又何必如此?我其实也没怎么想过做这个皇后,你其实不必这样。”
姬泽闻言生出一股怒气来,冷笑一声,“不做朕的皇后,你便打算让朕一直这么没名没分下去?”
见着顾令月面上露出愕然之色,深深的忍了口气,“阿顾,朕一直记得那年在郡主府,咱们最初在一起的时候,你和朕约法三章。你说你性子骄傲,不肯受嫔妾之名侮辱。做朕的妃嫔。”拍抚顾令月手腕道,
“你是朕心中的爱人,朕又如何忍心,一直以来,朕都想着,要怎样名正言顺的将你拱上后位,咱们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妇,一辈子相守下去。”
顾令月闻言丽的荔枝目中露出愕然之色,“你”
她那时候其实只是打算过一段露水姻缘,从来没有觉得他们之间能够相守到老。却没曾想,姬泽心中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姬泽唇角浅翘。
这个姑娘,是他强求到手。事到如今,若责她没有坚心。倒反而是将她推离自己身边。他的阿顾,他最是明白不过,是个经不得人对她好的,只要自己长长久久的对她好,万事都想在她前头,日久生情,总能磨到她动真情那一日。
无论这段感情是怎生个开头,守着一辈子,也就是天长地久了。
“如今,你身子已经痊愈,又为朕生育了麟奴,旁的事情不必你管,朕自会打理妥当,”伸手握着顾令月的双手,郑重承诺,“你只要乖乖的在宫中等着,朕自然会把皇后的后冠,捧到你的面前!”
贞平十年六月,卫国公主姬红萼上书,恳请回京述职。
顾令月自当年北去,与这位好友分离已近十年,听闻消息分外高兴。在大明宫见到了这位风尘仆仆的女将军,握着姬红萼的手,打量着姬红萼美艳略带一丝沧桑的容色,双唇说不出话来。
姬红萼亦是情绪激动,朝着顾令月灿然一笑,“许久不见,昭国郡主光彩照人,当面尘土如霜,竟羞惭不敢见矣!”
顾令月叹道,“阿鹄!”
二人相视一笑,少女闺中时的多年情谊,便都融在这一笑中了。
姬红萼爽朗一笑道,“那个时候咱们分开,我去了山西,以为一辈子再没有机会见面了。没成想,您如今和皇兄在一起,还剩了小皇子。命运可真是神奇,”吃吃而笑,“皇兄素来是高人,阿顾美的如此,我的小侄儿结合了你们二人的风采,定也是个美男子。还不快爆出来给我看看。”
顾令月扑哧一笑,“麟奴这会儿怕是醒了,我让乳娘抱过来。也好见见他的小姑姑。”
乳娘抱着皇子道,“小皇子给卫国公主请安。”
顾令月抱起麟奴,“麟奴,瞧瞧小姑姑,小姑姑这样的巾帼英雄你可不能常见呀!”
麟奴躺在襁褓之中,正是午睡后刚刚醒的时候,精力充足,好奇的看着面前的女子,虎头虎脑的,咿咿呀呀叫唤。姬红萼瞧的心中欢喜,伸手握着麟奴的小手,麟奴猛的一蹬。姬红萼握住了,笑了起来,“这手劲,倒是随皇兄了!”
取了一柄小剑道,“这是我给小麟奴准备的见面礼,抱给我看看。”
顾令月吃吃瞪了姬红萼一眼,“你想什么呢?麟奴如今周岁都不满,你给他一柄剑做见面礼?”
“这有什么?”姬红萼不以为意,“麟奴是皇兄的儿子,天生就是要熟悉弓马打杀四方的,这柄剑送给他正适宜。”
悠悠道,“我也不是瞎胡来,这剑是特意寻工匠用铁木打造的,轻巧不会伤人,您放心就是。”
麟奴年纪小,咿咿呀呀了一阵子,便眨巴眼睛困了起来。顾令月命乳娘将麟奴抱回来,久别好友在殿中端坐,顾令月瞧着姬红萼美艳的容颜,劝说道,“你若稀罕孩子,便自己也生一个。也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可要个孩子,自己培育一个接班人。”又道,“我知你不喜欢驸马,可是不过是要个孩子,若是实在不喜欢,”迟疑了片刻,“另寻个人也是可以的。你是皇家公主,你皇兄总是会为你撑腰的。”
姬红萼闻言面色凝定。
好友的话语让她想起了少年旧事,和旧梦里的那个人,心中苦涩,淡淡一笑,笑容中满含回避了目光。忽的仰头豪迈道,“我想饮酒,拿最烈的酒来。”
顾令月努了努嘴,“去。”
碧桐恭敬应道,“是。”不一会儿,捧来了一坛烈酒,
姬红萼取了酒坛仰坛而饮,鲜活的酒液入喉,姬红萼眉眼一扬,赞道,“好酒!”
顾令月含笑望着姬红萼的风采,这种风采令她目眩,这是她这一生都无法拥有的美丽。她赞叹这种美丽,却也自知,自己与姬红萼的人生路径不同,彼此只能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下去。
第一零四章()
卫国公主回京之后,在朝上提出扩军增需建议,朝臣极力阻拦。在朝堂之上步履维艰。顾令月听闻此事,欷殻О胂臁R辜浼г蠡氐胶蟮畹氖焙颍闳八档剑熬爬桑辣暇故悄愕拿妹茫阕鲂殖さ模芤煤锰厶鬯D芄话锓鲆话丫途×堪锓鲆话选!�
灯下美人如玉,姬泽心情舒畅,闻言睇了顾令月一眼,含笑道,“你倒是关心阿鹄。”
“那当然,”顾令月唇角含笑,“阿鹄毕竟是同我一同长大的,我和她感情自来要好。”
姬泽唇角微微浅翘,想起阿顾幼年时光,心中酸甜,含笑道,“卫国那妮子自有她的想法,但阿顾既开了口,朕总要给几分面子。”
后宫之中,皇帝和昭国郡主情感和谐之际,朝堂之上,关于昭国郡主立后之事反响强烈。大部分朝臣这些年渐渐知闻皇帝对顾令月的倾情之意,对于皇帝立后之意保持沉默。宰相张皋领着一群朝臣在朝中激烈反对。
礼部侍郎陶池以民间“姑血不还家”的说法奏请反对昭国郡主立后,昭国郡主乃是丹阳大长公主之女,于皇室正是姑血之属,不宜为后。御史台新进御史游景生出列驳斥陶池,“所谓姑血之说,不过乃是民间无稽之谈。”陶池见游景生位卑,神色轻蔑出蔑视之语,游景生悍然驳斥,“朝会之上众位臣子说政见凭的乃是道理,难道是凭着官职高低?若当如此,则圣人乃是大周天子,他定下立后旨意,您作为臣子如何可以驳斥?如此这般,这到底是您的朝堂,还是圣人的朝堂。”
陶池不意游景生话锋如此犀利,闻言浑身颤抖,连忙跪在地上请罪,“圣人明鉴,微臣一时失言,绝无此意。”
张皋见着陶池如此兵败如山倒。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向着翰林学士李芳打了一个眼色。
李芳见了张皋眼色,叹了一口气,视死如归上前,“臣启奏圣人,后位。昭国郡主身体不足,不堪为后,如今虽然足疾痊愈,但焉知他年不会复发,祸及后嗣?为皇室万年计,请圣人收回成命。”
这方,听闻张党病急乱投医,朝中臣子皱了眉头。连崔相崔郢都开口道,“这番都是说胡话了?郡主足疾乃是后面所致,并非先天,况如今已经痊愈。臣从未听说过足疾可以遗传的。”
御座之上,姬泽瞧着朝堂上的风云,唇角露出冰冷的笑意,睇过张皋,眉眼如刀,喝道,“好了。”环视朝堂,慢慢道,“昔年丹阳姑母将昭国郡主托付于朕,朕应承过要好生照顾。郡主知书达理,可堪母仪天下,朕意奉其入住中宫,心意已决。此乃朕之家事,诸位不必再议。若无旁事,便退朝吧。”
长安花开花落,近日来,长安城因着立后之事众说纷纭。
朝堂之中虽有非议,但民间却欣闻此事,祝福皇帝与昭国郡主百年好合。
卫国公主姬红萼一身修长窄袖裙裳,坐在延嘉后殿,唇边噙起一丝自嘲之意,“世人皆见巾帼女军风光,却少有人可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