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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逃出来了,因而很轻松。江彻当时就在驾驶舱里,他知道浮士德绝不是单纯的“脱离险境”那么简单。
对马赛上的人来说,浮士德已经失踪了三十年。一艘普通的豚形舰,一艘三百多人的民用舰,他们会花费多少时间和人力物力去寻找?
江彻觉得很不妥,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在厨房这儿用水草草洗了脸,告别了厨子们,打算去驾驶舱那边找白令问一问。
他的目的地是地球,浮士德上大多数乘客的目的地也是地球。但他们最后还是要返回马赛的,如果马赛已经放弃了浮士德,他们在茫茫的宇宙中,还能找到准确的归家航线吗?
江彻不敢肯定。他快步走上楼梯,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瞧,果然是奥维德。
“你不是和唐墨聊天么?”
“没什么好聊的。”奥维德说,“我告诉她储物仓住得很舒服,她说她也想来住住。我正在努力拒绝。”
江彻:“……那你拒绝成功了么?”
奥维德:“还没。你现在去哪儿?”
他说着,把手里的东西给江彻递了过去。
江彻低头一瞧,是一杯水果茶。杯子盛装的液体是透明的,里头放满了水果的碎块:绿的奇异果,红的草莓,黄的蜜桃,紫的葡萄,总之完全不管颜色搭配,看起来很胡来。江彻在看到这杯果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东西是奥维德自己整的。果茶里还漂浮着一些黑色的籽,籽外头裹着一层半透明的黄色软膜,这是百香果的果肉。
他信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还行,酸中又甜,就是各类果子放太多了,有种虽然美味但稍稍过了头的饱足。
“我去找找白令。刚刚听厨师说,民用舰失踪太久的话,马赛会直接放弃寻找。我担心他们已经放弃了浮士德。”江彻叉起一块桃肉,边吃边说。
“不会的。”奥维德说,“民用舰失踪之后,救援限期是50年。浮士德最多只是消失了三十年,还不到限期。”
“航天航空管理条例确实是这样规定的。”
按照白令的命令,皮耶尔向黑海发出了请求进行视像通讯的信息。
在等待黑海管理员回复的这段时间里,他和白令聊起了这个关于救援限期的规定。
在马赛航天航空管理条例的各种规定里,确实明确规定了民用舰失踪的救援限期。但是,在实际操作上,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往往还没到五十年,官方就已经停止了搜索和救援。
“几十年前有一艘失踪舰艇的家属联合提起了诉讼,告的就是没有遵照条例做事的部门。”皮耶尔回忆着他看到的报道,“虽然告赢了,但其实现实也没有任何改变。”
白令也想起了那件非常着名的诉讼案件。
民用舰“弥赛亚”号在一次正常的航行中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十六年之后,当年弥赛亚某位乘客的孩子从普通员工升职为马赛舰队中回收部门的负责人。在察看过往资料的时候,他震惊地发现三年前的一批回收回来的宇宙垃圾中,赫然就有一块巨大的、篆刻着弥赛亚舰艇独立编号的钢板。
这块钢板是在距离马赛舰队常规巡逻航线不足两光年的地方发现的。
中年人隐忍着继续查找下去,终于发现在弥赛亚失踪三十年之后,马赛其实已经中止了对这艘民用舰的搜索工作,在系统里删除了弥赛亚的编号。
因而回收部门在发现钢板的时候,虽然觉得上面的编码很像舰艇的编码规则,但由于比对不到符合的编号,因而没有在意,直接把它归类到别的垃圾里去了。
钢板已经销毁,成为了马赛大地上的某一根电灯柱,或者某一处大桥的钢筋。
在搜集到所有资料之后,弥赛亚乘客的家属联合上诉,把马赛舰队推上了被告席。
官司最终打赢了,马赛舰队付出了巨额的赔偿,并且建立了对搜救制度的一些定期监督措施。
“这些措施是没有意义的。”白令说,“不想去找的话,只要定期在监督系统上登记‘无任何发现’就可以了。”
“是啊,就是这样钻漏洞的。我们去找了,只是没有任何发现而已。”
白令想了想,小声说:“现在舰队的负责人,是不是林尼的父亲,李斯赖特将军?”
皮耶尔点点头。
两个人像是在分享一个不方便被别人窥知的秘密:“李斯赖特将军控制经费控制得很严厉啊,听说去年很多人的奖金都没有发。”
有限的经费,要花在更重要、更值得的地方。价值不大的民用舰,一旦消失就很难生还的宇宙灾难,在某些人眼里,可能确实属于“不值得”和“不重要”的范围。
正小声说着话,控制台上的通讯指示灯又亮了起来。
黑海的管理员回复了。
皮耶尔连忙打开了视像接收器。
由于浮士德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黑海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因而视像传输需要一定的时间。
白令看了一下时钟:“从你发视像申请到收到他回复,大概是十分钟。看来单程的传输至少需要五分钟。……挺远啊,他还得再等五分钟才能看到我们。也就是说,我问一个问题,得等十分钟才能听到他的回答?”
第94章 澳大利亚站(2)()
“发送通讯请求。”林尼转头问飞廉,“这么远;可以连接上吗?”
“可以。”飞廉停顿片刻;又否定了自己方才的话;“不可以。”
距离上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在于,凤凰号和对方基站的通讯传译系统;已经不是同一套了。
在他们旅行的途中;已经不止一次由于新旧舰艇不同而产生无法通讯的情况。凤凰号和荷马号都是五百年前的旧舰艇;但现在太阳系基站里的;可能已经是更新的通讯系统了。
它可以接收到凤凰号的讯息,但根本无法破译。
林尼没有其他办法;仍旧做出了决定:“减缓速度;不要给对方太大的威胁感。发送通讯请求吧,试一试……如果他们的基站上还有‘大撤退’的相关数据,一切就都解决了。”
“你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很小。”飞廉一边发送讯息;一边低声说,“五个世纪的时间;即便保留着凤凰号的通讯数据,那也只是作存档之用,不可能还在新建基站里使用。”
通讯请求朝着太阳系的方向发送了出去。
他们都在等待着对方的回音。
奥维德不好走过去将水煮鱼递给皮耶尔;又不舍得离开,便一个人坐在角落;吃了起来。
数小时之后;澳大利亚站接到了一串不断重复的古怪通讯请求。
“是对方发出来的?”薛洺看着屏幕上的乱码与“无法转译”的显示。
“它不止发来了通讯请求;而且降低了舰艇的速度。”通讯人员语速飞快,“它在试图降低自己的威胁性。”
“不要大意,这可能是新型的掠夺者。”薛洺心想,这艘舰艇的形状也太奇怪了,这么长,看上去就像是两艘舰艇连接在一块儿似的。根据他们的经验,凡是古里古怪的舰艇,十有**都是掠夺者的。
打了就是了。
在接收到对方通讯请求之前,薛洺确实是想下令狙击的。
但对方这个举动让它犹豫了。
如果意图入侵,那发送通讯请求有什么意义呢?或者说如果真的是打算入侵,并想跟人类沟通,怎么可能不事先做好准备,而是发来了一串根本无法转译的乱码?
“旗手,发送旗语。”薛洺下达了命令,“旗语内容,表明身份及问询。”
在漫长的等待中,江彻与宋君行做的一桌菜全都被吃光了。
水煮鱼用完了维吉尔里捕捞上来的所有鱼,吃得每个人脸上嘴上都是红的,不太能吃辣的奥维德夹起鱼片还要在清水里过一轮,被皮耶尔批评为“亵渎辣椒”。
从白鹭空间站得到的银箔椒十分适合在太空里种植,长得比其他菜都要好。
当时柏叶还给了他们一些土豆、花生之类作物的种苗,现在也基本都长了出来,能吃了。
“薯条,花生酱,这两样一定要做的。”奥维德开始跟江彻点菜,“我上次说想吃汉堡,你也没有做。”
江彻眨眨眼睛,想起来了。那是在他离开凤凰号降落到老黄之前的事情。回到舰艇上之后,收到孢子影响,专注于做了些别的事情,一时还真没想起汉堡的事情。
“一定给你做。”他温柔地冲着奥维德笑。
“那我要薯片。”宋君行在两人之间举起手,遮挡了视线,“江彻,薯片。”
江彻瞥了他一眼:“土豆有限,只能做一种。”
奥维德立刻殷切看着江彻:“江,薯条。”
江彻又露出了笑意:“好,做薯条。”
宋君行悻悻放下手,苦于没有与奥维德和江彻对峙的同盟,便拉着皮耶尔和唐墨发牢骚:“像样吗你们说?这么多人呢,奥维德说做薯条就薯条。”
“薯片薯条我们都吃。”唐墨说,“又不是你做,你只管吃就好了呀,还挑三拣四呢?”
宋君行放弃了。
他知道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被江彻的手艺收买,但他不行,他是有所坚持的。
他转过去寻求舰长的帮助。
谁料一转身,发现吃完饭的林尼和飞廉都已经不见了。
“对了,算算时间,对方的回讯应该发过来了。”皮耶尔擦擦嘴跳起来就往外冲,众人对太阳系发来的讯息十分好奇,全都赶去了驾驶舱。
驾驶舱里一片沉寂,林尼和飞廉全都站在驾驶舱中央,皱眉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在遥远的太阳系上,有一处地方正不停闪动着光芒。
“是柯伊伯带上的鸟神星。”飞廉迅速辨认出了光源的位置,“这似乎是某种暗号,但我无法解读。”
对方在问话,但他们听不懂。
没有比这更令人烦闷的事情了。
“基站仍旧将我们作为攻击目标来锁定?”
“是的。”飞廉回头,发现所有人都聚在了驾驶舱里。
他的系统里有陌生的情感程序开始运作。它名为“无助”。
“对不起。”飞廉低声说,“我没办法了……如果我们再靠近,对方一定会攻击我们。”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命题:他们想要回到太阳系,回到地球,但太阳系的防卫系统已经辨认不出凤凰号,把它当做敌舰来锁定。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对方知道我们的身份吗?”皮耶尔抓了抓脑袋,他有些绝望了,“除了通讯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吗?”
跨越了这么远、这么远的距离,却被逼停在离家极近的地方,这不能不令人气馁。
“转向。”
林尼吃惊地抬起头。说话的人是江彻。
江彻看起来有些激动,眼睛发红,抬手指着屏幕。在那里,远处的故乡正闪动着无法解读的暗号,阻隔他回家的道路。
“转向啊!”江彻大吼,“让他们看到标志,他们就知道了!”
林尼还是没回过神:“看什么?”
奥维德却突然想了起来。
在黑海的那个夜里,他和江彻在山谷上方大步奔跑,凤凰号就在他们下面,沐浴着琳琅星光。
“凤凰号的颜色……还有凤凰号的标号!”奥维德大叫,“那只鸟!那只火红的大鸟!”
那只印刻在斑驳的橙红色舰身侧面,拖动长而灿烂的尾羽腾空的火红色雀鸟。
“薛洺,旗语没有用啊。”
澳大利亚站的主控制室里,其余人开始和薛洺争执起来。
薛洺虽然是基地的负责人,但由于年纪和所有工作人员都差不多,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大家知道这次情况怪异,也不怎么给他面子,一个个接连不断地提出不同的意见。
薛洺是在做排除。
“它主动减速,并且发来了我们没办法解读的讯息,我认为它们应该应该不是有备而来的掠夺者舰艇。”薛洺解释道,“现在发送的旗语,是地球防卫舰队建立之后才启用的新旗语,也差不多五百年了。如果它能辨认出旗语的内容,那么它肯定是从太阳系里跑出去的舰艇。那它就可以用旗语回答了嘛。”
但是对方并没有回答。
非但没有回答,甚至还开始试图转向。
“准备跑路了么?”薛洺看着屏幕上的图像,抓抓脑袋,“唉,启动望远镜,给我拉个能看清舰艇全貌的图像过来。万一就这样跑了,这次的事件我们总得留个照片吧。”
“它没有回答……所以它肯定不是我们的舰艇。”有人说,“打它呀!万一是过来探路的呢?这太危险了。”
“什么不是我们的舰艇。”薛洺不满了。在等待望远镜发送图像的时间里,他决定给自己的下属们上上课。
“在五百年前,也是有舰艇从太阳系跑过出去的。”他点起一根烟,站在抽风口下方吐出雾气,“都学过吧,‘大撤退’。”
众人面面相觑。
学是学过,但却不是他们需要着重学习的内容。
当时的“大撤退”,是怀抱着在地球之外建立一个人类宜居家园的愿望而进行的。但“大撤退”的舰队离开之后,足足五百多年,从未传回过任何讯息,也没有过任何联络。
在太阳系危机防御系统建立的时候,地球总部顶着压力,把“大撤退”中所有舰艇的通讯数据,全都存入了防御系统里。
“万一他们回来了呢?”当时的总部负责人是这样说的,“自己的家人回来探亲,总不能用对敌人的仪式来接待吧?我们得为这些人留一个沟通的通道。”
然而几百年过去了,由于始终没有联络,防御系统不断升级,终于将这部分无用数据彻底删除。
在薛洺的印象里,地球防卫舰队建立之后,也曾经派出过舰艇循着“大撤退”的航线前往马赛。但这几艘舰艇也和“大撤退”的舰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应该都死了吧。——人们都是这样想的。因而再提起“大撤退”,所怀的除了敬意,只剩悲悯。
有人笑了。“薛洺,你觉得这是‘大撤退’的舰艇?”他指指屏幕,“都五百年了,哪艘舰艇能用这么久啊。”
“有啊。”薛洺狠狠吸了一口烟,“……所以说你们不懂了。我爸是中国人,你们知道中国制造的那艘先锋舰吧,凤凰号。它当时就是最出色的先锋舰,所有硬性装备和动力,都足够它使用五百年。”
其余人都笑了。
薛洺的面子有点儿挂不住。
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一点儿都不觉得那艘舰艇是凤凰号。
毕竟,“应该都死了吧”。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家人,是永远不会有回家探亲的机会了。
可基地负责人的职衔,让薛洺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
“我家里可一直挂着凤凰号的画像呐。特别漂亮,整个舰身是橙红色的,一体的橙红色。侧面就印着凤凰,像火一样的。银边勾勒,特别醒目,特别好看。”
有姑娘笑了一声:“这么红呀?多俗气。”
“俗气什么俗气,你见到就晓得了,特别大,特别震撼。”薛洺举起了手里的烟,不停比划,“尾巴这么长一道,也跟火一样烧着。那是什么技术来着,当时这个涂装有个特别的名称,还是咱们的专利……我想不起来了,我爸很懂,我下次问问他。”
他还在说个不停,控制台那边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