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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沸水刚刚将牛肉煮熟。
雪花牛肉不常见,江彻舍不得一次吃完,也没想到应该怎么吃它,所以先削了一块牛肉下来,打算做点儿零食。
从水里把牛肉捞出来放凉,他快刀把它切成了牛肉丝。倒去热水,在锅里放了一指深的油,江彻十分耐心地等着油加热至滚沸,再把牛肉丝一根根放进去,炸到稍微变干。
油和雪花牛肉一样珍贵,他不敢多放,只在锅底浅浅汪了一潭。用筷子夹着牛肉一根根压进油里,炸得哔剥作响。
新鲜的肉就是有这个好处:即便什么都不添加,只要用油炸过,香气立刻活过来似的,一股股腾腾往鼻子上扑。
江彻深吸几口气,自觉很满意,把火关掉了。
从柜子里翻出糖和盐,还有自己做的陈皮末,江彻小心翼翼地将这三样东西撒在牛肉丝上,再用筷子搅拌均匀。
牛肉丝还热着,陈皮末、盐和糖被烘出滋味,牛肉的香气愈加浓烈。
江彻把炸过东西的油重新装起来,将牛肉丝放在桌上晾着,转身把剩下的半块牛肉拿到角落的冷藏柜里放好。
他已经计划好了今晚的节目:吃着牛肉丝,偷偷潜入四层去打牌听歌。
但桌上的牛肉丝已经不见了。
江彻目瞪口呆。冷藏柜放得比较远,但他一来一回,最多不过五分钟时间,储物仓里什么人都没有,牛肉丝怎么没的?
他不信神,不信鬼,此时想起了那个失了踪的牛肉雪菜馅饼。
“江哥,不是我不给你,监控按照规定,要皮革米才能调出来。”保卫人员跟江彻说了许久,“皮革米去喝酒了。”
江彻问清楚了皮革米的位置,大步穿过浮士德最外层的环形走廊,抄近路去找皮革米。舰艇上有小偷——虽然偷的都是食物——江彻认为事态很严重。
浮士德是一艘主要承担旅行活动任务的舰艇,因而除了一层的储物仓之外,上面五层都设计了通透的环形走廊,在走廊上可以无死角地观看舰艇周围的宇宙景象,是浮士德上最受欢迎的地方。
由于现在浮士德进入了夜间睡眠环境,四层的环形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江彻怀着一腔怒气,走得飞快,拐过舰艇头部的拐角时忽然吓了一跳。
有个人在环形走廊上抽烟。
那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一头半长的黑发草草扎在脑后,身姿挺拔,正站在落地的透明舷窗边上眺望远处,嘴巴里咬着一支烟。
烟气袅袅,在封闭的环境里气味尤其浓烈。
此时浮士德正在安全的星系缝隙之间航行,舰艇之外是万顷宇宙,远远近近的星光遍布在亿万公里之外的虚空中,星云的光芒闪耀,映亮了那位青年利落漂亮的侧脸轮廓。
江彻多看了他两眼,就要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回头喊了他一声:“你好。”
青年转过身,取下了嘴里的香烟,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你好。”
江彻总觉得他很面熟,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看到过。
青年见他没说话,冲他伸出了手:“要签名是吗?现在我不忙,合照也没问题。”
江彻指了指头顶的监控:“这里不是吸烟区。”
青年顿了片刻:“噢,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让人讨厌不起来。
“在非吸烟区吸烟,罚款五百元。”这回轮到江彻冲他伸出了手,“罚款给我。”
青年点头笑笑,把烟在手心里按熄了。
江彻吓了一跳,他看到烟头在青年手心烤灼,冒出了几丝焦味。
“身上没钱,你找我经纪人要吧。”青年脸上的笑意此时完全消失了。他手指一弹,把烟头往江彻脸上扔去。江彻立刻避开,烟头落到了地上。
青年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江彻捡起烟头,怀揣着对方才这个十分讨厌的人的愤怒,冲进了酒吧。
皮革米却不在。
“他离开了。”希尼喝多了,脸上一片红,“江,来来来,喝一杯。”
江彻只吃了酒杯边上别着的一颗樱桃:“他去了哪儿?”
“要进行第一次亚空间迁跃了。”希尼说,“亚空间迁跃必须舰长启动,而且第一次是要选择正确航线迁跃的。”
酒吧里的广播在呱啦呱啦地说话:“前往蟹爪星系的科学舰目前已经完成了六十三次亚空间迁跃,距离银河核球越来越近了。这次他们选择的118航线,是我们已知的所有航线里,距离银河核球最近的一条。据科学署发布的消息显示,这条航道荒凉且空旷,十分适合大型舰队通过,他们计划继续往118航线增派更多的科学舰……”
江彻垂头丧气,吐出樱桃核,把果肉吞进了肚子里。
“到底什么是银河核球?”他问,“听上去很奇怪。”
希尼耸耸肩:“我不知道,不过之前的123次探索都失败了,听说死了很多人。江,你知道118航道上的死亡坟场传说吗?据说有幽灵舰艇在118航道出没,只要碰到……”
“别说,我没兴趣。请给我一碟樱桃。”他对侍应说,“不要酒。”
皮革米回到舰长室,他的领航员和副舰长正在等待他。
“马赛发来了信息,浮士德要在十分钟之内进行亚空间迁跃。”副舰长向他汇报,“不然时间就延误了。”
皮革米喝了许多酒,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他大手一挥,打断了副舰长的话:“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先后退。”
舰长要用密码打开亚空间迁跃的设备,并且选择准确的航线。
“18……18航线……”皮革米输入了密码,设备台下方有一面小的按键板伸了出来。
领航员和副舰长后退了几步。他们不能看。
但为求保险,领航员还是再次提醒皮革米:“舰长,我们要走的是18航线。”
皮革米的手按在数字面板上,愤怒地大吼:“我知道!不要说话!滚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人都不敢吭声了,贴着墙壁站着。
皮革米挪动手指,按下了数字。
他的指尖颤抖着,动作有些迟疑,又有些缓慢。
数字按键板上方的小屏幕跃出了三个数字:118。
“对……没错。”皮革米点点头,在确认区按下了自己的指纹,“18航线。”
舰艇广播再次响起。
江彻拿着两颗樱桃,和希尼碰了碰杯:“一路顺风。”
浮士德轻轻抖动,随即消失了。
在执行“大撤退”任务之前,凤凰号已经在地球和马赛之间来回过几次,都是运输科研物资。它和它的船员全都熟悉从地球抵达马赛的路途,但由于这一次参与迁徙的舰艇实在是太多了,在迁徙的过程中遭遇到的种种困难,让凤凰号连同舰队的一半舰艇都消失在宇宙之中。
“马赛航天航空学院的毕业徽章,就是为了纪念这一次‘大撤退’和英勇的先锋舰凤凰号。凤凰号体积不大,主要还是用作运输用途,但是舰上搭载了当时最先进的深空探索设备,如果没有凤凰号,舰队可能全军覆没。”
第84章 宇宙杂锦火锅(2)()
江彻没有再管奥维德;径直回工具间准备洗漱睡觉。
他去洗澡的时候看到奥维德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回来时候奥维德翻了个身;仍旧呼呼大睡。
江彻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亲自己,心想大概是喝醉了。但喝醉了也不能这样做;江彻决定先把奥维德放在外面晾晒一会儿;再收回来。
他最近睡得都很沉,还躺在床上回忆唐墨的歌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到半夜突然惊醒,跑出去准备回收奥维德;却发现原本睡得四仰八叉的人不见了。
江彻在储物仓里找了一圈,没找着奥维德人影。他回到工具间;发现自己之前给奥维德准备的一些东西也同时消失不见了;比如他用来练习飞镖或者杀人技巧的旧衣服和小铁片。
江彻心想;这是离家出走了?
浮士德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江彻这两天一边干活一边找人;奇怪的是始终没有找到奥维德。
他到厨房去问厨子们,他们说偶尔在这里或那里见过,但江彻去的时候;奥维德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江彻倒也不觉得很着急;就是很疑惑奥维德住在哪里;吃什么。
但很快他就想起;在自己捡到奥维德之前;他也一样有自己吃住的地方;根本不需要担心。
转眼奥维德失去踪迹已经有三天了。江彻打扫清洁的时候,听到全舰广播播出了乘客投票的结果。
出乎他意料的是,大部分的乘客选择了继续前进,有相当一部分人还在投票券上标注了先到黑海再说。
江彻想了一会儿,似乎也能明白这些人的想法。
除了拖家带口的人之外,大部分的人能参加这次星际旅行,都支付了一笔不小的费用。既然已经上舰,现在舰长又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白令,有了安全感的人便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来都来了。江彻想,如果现在打道回府,谁知道马赛星际旅行社会不会赔付这笔旅行费用?毕竟犯错的是皮革米,但皮革米不是旅行社的人,可如果让马赛港来赔,那可要扯皮扯上十年八年都弄不清楚。与其陷入那种无用官司,不如先尽情享乐。
江彻在马赛苏醒,他已经发现马赛人和地球人的思维方式很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马赛人身处宇宙之中,且没有封闭过自己,一直在对外探索,他们比地球人更了解宇宙的莫测与强大。
及时享乐是大部分马赛人的信条,他们热衷探索,热衷冒险,每一条星际航线都很抢手。
也因为这样,马赛人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新的、更精彩和热烈的地方,他们对地球这个故乡缺乏兴趣和探索动力。和其余人满为患的航线相比,“返乡之旅”的人少得实在可怜。
江彻一路听着各种议论,一路扫地擦垃圾桶。
口香糖不发了,但那些孩子们找到了新的玩法,他们会把黏糊糊的糖果粘在垃圾桶上,糖果半融之后遇冷又再次凝结,粘得特别特别牢。
“这个不好吃。”一个小孩舔着棒棒糖对江彻说,“叔叔,你不要抠了,真可怜。我这里有别的。”
江彻耳朵都要冒烟,但不能发火,不能生气,只能继续埋头苦干。
林尼喝完一瓶手工啤酒,也正好看到江彻清理完四层的最后一个垃圾桶,大汗淋漓地站起身来。
“喂。”林尼把啤酒瓶递给他,“跟你说一件事。我的房间卫生不行,晚上总是听见有虫或老鼠的声音,你去扫一扫。”
江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酒瓶:“你不要了?拿回酒吧可以得十块……”
“不要把我和你们相提并论。”林尼冷冰冰地说,“这点钱我不在乎。”
江彻把啤酒瓶扔进了自己的垃圾袋里。他发现了,林尼极擅长变脸,前一刻还对自己颐指气使,下一刻对着乘客递上来的签名本,立刻就笑得温柔和煦。
“您是去年的波澜奖影帝格鲁对吧?”年轻的少女红着脸说,“请您给我签名!”
江彻走了很久都能听到林尼惊讶又生气,但仍旧压抑得十分得体的声音:“小姑娘,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格鲁,林尼,我是林尼。你看过我的书吗?”
走到林尼的房间外头,江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奥维德是个杀手,他的目标是林尼。
江彻用吸尘器在林尼的房间里扫了一遍,什么虫蚁都没发现。林尼的房间还算整齐,江彻发现他的生活用品极其少,两个行李箱放在房间一角,有一个还贴着封条,一直没有打开。再抬头往上看,便能看到宝蓝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细密且质量很好的吸音棉,里头还安设着一个模拟星空的系统,晚上关灯之后只要打开系统,房间便会被柔和的光芒笼罩,宏大而深远的星空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射出来,人便仿佛漂浮在宇宙之中。
很多马赛人都喜欢这个系统,会专门买回家安装。
但江彻觉得很恐怖。
他仔细打量着天花板,终于在一个微不可察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小块略微翘起来的吸音棉。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说:“柠檬冰早就能吃了,你那条还要不要?”
吸音棉没动静。
“你不吃我就吃了。浮士德上已经没有柠檬了,以后再想吃到桂花柠檬冰,就看你的运气吧。”
他说着转身往外走,还没走两步便听到头顶刺啦一声,一个人随即跳了下来。
奥维德挠挠头发,一脸烦闷,只瞥了江彻一眼,没跟他讲一句话便走了出去。
等江彻爬梯子把吸音棉粘好,销毁奥维德曾经蛰伏在那里的证据,奥维德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江彻意识到奥维德这回的生气是相当严重且明显的。
被自己打了一拳,有这么伤心么?江彻惴惴不安,慢吞吞走回储物仓,想着做点儿什么好吃的把奥维德再哄回来。
结果看到奥维德趴在冷藏柜上,一根柠檬冰已经快吃完了。
“好吃吗?”江彻在一旁洗手,转头问他。
奥维德没说话,闭眼睛舔着剩下半截的冰棍。
江彻洗干净了手,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汽水递给他:“喝不喝?”
奥维德眼睛睁开一缝,把汽水拿了过来。
这是酒吧里出售的波子汽水,柑橘味。奥维德不吭声,拆了瓶盖,把波子按进瓶子里。玻璃球咚地一声落进原本无波无澜的液体里,液体就像沸腾了似的疯狂地冒出气泡,他来不及放手,饱含二氧化碳的气泡便全都涌上了瓶口,把他的手也弄湿了。
奥维德连忙喝了几口,才止住气泡疯狂的上涌趋势。
汽水里的柑橘味和天然的柑橘不可比,但随着细小的气泡在舌尖和口腔中破裂,汽水的气味和柑橘的香味冲进了喉咙,冲进了鼻腔,让奥维德的眼睛一下红了,水分从眼底升上来。
他连忙咽下了汽水。液体回甘的气味让他有些留恋,忍不住又灌了一口。
“好喝么?”江彻很好奇,“我还没喝过。”
奥维德仍旧不理他。
江彻看到他的一侧脸颊淤青还没消,肿得怪模怪样的。
打开冷藏柜,江彻把自己的那根桂花柠檬冰也拿了出来。他找出一张油纸把冰棍裹着,趁奥维德专心致志研究汽水瓶里的玻璃球,把包裹了油纸的冰棍凑近他发肿的脸庞。
奥维德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冰棍,终于发出了这天的第一句话:“做什么?”
“这根也是你的了。”江彻说,“之前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的。你是个讲道理的人,对不对?”
奥维德没接话。
“……你应该是个讲道理的人。”江彻自顾自地说下去,“以后别玩了。离家出走有意思吗?”
奥维德撇撇嘴,因为脸颊的疼痛,冷笑做得不够充分,听起来像是一个怪笑。
江彻从他手里拿过汽水,喝了一口,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你喝过芬达吗?”江彻说,“马赛不知道有没有。”
奥维德又哼了一声。
他闻到了桂花柠檬冰清新甜蜜的香味,看到江彻慢吞吞地喝着自己碰过的波子汽水。
奥维德已经原谅江彻了,但暂时还不打算告诉他。
“你去黑海做什么?”白令厉声责问,“你的家人都在马赛,你又不是这些无家可归之人,去黑海?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