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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的肉就是有这个好处:即便什么都不添加,只要用油炸过,香气立刻活过来似的,一股股腾腾往鼻子上扑。
江彻深吸几口气,自觉很满意,把火关掉了。
从柜子里翻出糖和盐,还有自己做的陈皮末,江彻小心翼翼地将这三样东西撒在牛肉丝上,再用筷子搅拌均匀。
牛肉丝还热着,陈皮末、盐和糖被烘出滋味,牛肉的香气愈加浓烈。
江彻把炸过东西的油重新装起来,将牛肉丝放在桌上晾着,转身把剩下的半块牛肉拿到角落的冷藏柜里放好。
他已经计划好了今晚的节目:吃着牛肉丝,偷偷潜入四层去打牌听歌。
但桌上的牛肉丝已经不见了。
江彻目瞪口呆。冷藏柜放得比较远,但他一来一回,最多不过五分钟时间,储物仓里什么人都没有,牛肉丝怎么没的?
他不信神,不信鬼,此时想起了那个失了踪的牛肉雪菜馅饼。
“江哥,不是我不给你,监控按照规定,要皮革米才能调出来。”保卫人员跟江彻说了许久,“皮革米去喝酒了。”
江彻问清楚了皮革米的位置,大步穿过浮士德最外层的环形走廊,抄近路去找皮革米。舰艇上有小偷——虽然偷的都是食物——江彻认为事态很严重。
浮士德是一艘主要承担旅行活动任务的舰艇,因而除了一层的储物仓之外,上面五层都设计了通透的环形走廊,在走廊上可以无死角地观看舰艇周围的宇宙景象,是浮士德上最受欢迎的地方。
由于现在浮士德进入了夜间睡眠环境,四层的环形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江彻怀着一腔怒气,走得飞快,拐过舰艇头部的拐角时忽然吓了一跳。
有个人在环形走廊上抽烟。
那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一头半长的黑发草草扎在脑后,身姿挺拔,正站在落地的透明舷窗边上眺望远处,嘴巴里咬着一支烟。
烟气袅袅,在封闭的环境里气味尤其浓烈。
此时浮士德正在安全的星系缝隙之间航行,舰艇之外是万顷宇宙,远远近近的星光遍布在亿万公里之外的虚空中,星云的光芒闪耀,映亮了那位青年利落漂亮的侧脸轮廓。
江彻多看了他两眼,就要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回头喊了他一声:“你好。”
青年转过身,取下了嘴里的香烟,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你好。”
江彻总觉得他很面熟,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看到过。
青年见他没说话,冲他伸出了手:“要签名是吗?现在我不忙,合照也没问题。”
江彻指了指头顶的监控:“这里不是吸烟区。”
青年顿了片刻:“噢,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让人讨厌不起来。
“在非吸烟区吸烟,罚款五百元。”这回轮到江彻冲他伸出了手,“罚款给我。”
青年点头笑笑,把烟在手心里按熄了。
江彻吓了一跳,他看到烟头在青年手心烤灼,冒出了几丝焦味。
“身上没钱,你找我经纪人要吧。”青年脸上的笑意此时完全消失了。他手指一弹,把烟头往江彻脸上扔去。江彻立刻避开,烟头落到了地上。
青年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江彻捡起烟头,怀揣着对方才这个十分讨厌的人的愤怒,冲进了酒吧。
皮革米却不在。
“他离开了。”希尼喝多了,脸上一片红,“江,来来来,喝一杯。”
江彻只吃了酒杯边上别着的一颗樱桃:“他去了哪儿?”
“要进行第一次亚空间迁跃了。”希尼说,“亚空间迁跃必须舰长启动,而且第一次是要选择正确航线迁跃的。”
酒吧里的广播在呱啦呱啦地说话:“前往蟹爪星系的科学舰目前已经完成了六十三次亚空间迁跃,距离银河核球越来越近了。这次他们选择的118航线,是我们已知的所有航线里,距离银河核球最近的一条。据科学署发布的消息显示,这条航道荒凉且空旷,十分适合大型舰队通过,他们计划继续往118航线增派更多的科学舰……”
江彻垂头丧气,吐出樱桃核,把果肉吞进了肚子里。
“到底什么是银河核球?”他问,“听上去很奇怪。”
希尼耸耸肩:“我不知道,不过之前的123次探索都失败了,听说死了很多人。江,你知道118航道上的死亡坟场传说吗?据说有幽灵舰艇在118航道出没,只要碰到……”
“别说,我没兴趣。请给我一碟樱桃。”他对侍应说,“不要酒。”
皮革米回到舰长室,他的领航员和副舰长正在等待他。
“马赛发来了信息,浮士德要在十分钟之内进行亚空间迁跃。”副舰长向他汇报,“不然时间就延误了。”
皮革米喝了许多酒,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他大手一挥,打断了副舰长的话:“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先后退。”
舰长要用密码打开亚空间迁跃的设备,并且选择准确的航线。
“18……18航线……”皮革米输入了密码,设备台下方有一面小的按键板伸了出来。
领航员和副舰长后退了几步。他们不能看。
但为求保险,领航员还是再次提醒皮革米:“舰长,我们要走的是18航线。”
皮革米的手按在数字面板上,愤怒地大吼:“我知道!不要说话!滚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人都不敢吭声了,贴着墙壁站着。
皮革米挪动手指,按下了数字。
他的指尖颤抖着,动作有些迟疑,又有些缓慢。
数字按键板上方的小屏幕跃出了三个数字:118。
“对……没错。”皮革米点点头,在确认区按下了自己的指纹,“18航线。”
舰艇广播再次响起。
江彻拿着两颗樱桃,和希尼碰了碰杯:“一路顺风。”
浮士德轻轻抖动,随即消失了。
“我不是将军!”林尼大吼。
第56章 掠夺者(3)()
皮耶尔立刻启动转译程序。
由于军事舰和民用舰使用的频率不同;浮士德的系统需要找到一个正确的转译程序,才能在两种类型的舰艇间实现沟通。
白令呆呆站着;突然说了句:“不会又是问‘你们是谁’吧……”
“师姐,这到底是哪一艘舰艇的通讯频率?”林尼大为吃惊;“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复?”
三十年后的现在,马赛地面港和舰艇的通讯频率已经全部改变,所以浮士德在回到准确航线之后;根本无法联系马赛地面港。
在陷入银河核球引力圈的时候;如果不是哥白尼打开了全频道接收设备,它根本不可能接收到浮士德的讯息——在茫茫的宇宙中;那一束微弱的、不起眼的求救。
1026频率能够这么快就给予回复,这说明频率一直开启着。它是白令熟悉的频率,因而它是30年前就已经存在了的频率。
为什么1026没有被取消?是谁始终开启着这个频率;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某个讯息?
转译正在飞速进行。在轻微的滴滴声之中;白令带着不解和茫然开口了。
“1026……是我和塞缪尔谈恋爱时;他偷偷设置的一个通讯频率。”
白令考进马赛航空航天学院学习之时,塞缪尔已经是马赛舰队通讯情报室的一个实习生。
新生入学之后的一项重要学习任务是参观马赛舰队,参观的内容中自然也包括舰队的核心机构通讯情报室。
据塞缪尔在情书中说,他就是在新生来参观的时候对白令一见钟情的。
厚脸皮的师兄对年轻的师妹展开了追求。白令好奇通讯情报室的工作内容,塞缪尔在不泄密的情况下;偷偷设置了一个只用于两人之间私人通讯的频率:1026。
这是一个不会再启用的旧频率;在“大撤退”的时候;它曾用于数艘运输舰的相互通讯。但随着这些运输舰在撤退过程中的消失和坠毁;1026频率从此再也没有被使用过。
马赛舰队建立之后,通讯频率重新设置,他们没有启用曾经使用过的频率。
塞缪尔钻了这个空子,成功将1026设置成为只有他和白令才能使用的秘密频道。
就连求婚,塞缪尔也是在1026频率上进行的。
那时候他已经成为了军事舰鲁热号的舰长,开始执行繁重的巡逻任务。
在遭遇外星生物袭击并失去联络将近一个月之后,鲁热号终于向地面港传回了讯息。鲁热号全体成员都平安无事,他们正在返航。
因为塞缪尔的失踪,白令的比格人格测试出现了偏差,她暂时不被允许上舰。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正在跟朋友联系,询问他有没有办法给自己搞到一艘舰艇,她要出去找塞缪尔。
然后一直处于开启状态的通讯接收器亮起了提示灯。
在白令的哭声里,塞缪尔跟她求了婚。
由于鲁热号的驾驶舱里所有人都在欢呼大叫,导致塞缪尔听不清白令的回答。
他在那边不停地问:“你答应了吗?亲爱的,答应我吧?”
白令则在这边疯狂地重复:“我答应!我答应!”
“所以为什么要离婚呢?”皮革米和副舰长凑在一起,听得津津有味,连档案都不想改了,“听起来你们那么相爱。”
“结婚了才发现彼此理念不同。”白令神情很复杂,“争执过很多很多次,我们彼此都觉得非常疲惫。他是军人,是鲁热号的舰长,他有他的原则。我没办法认同他的原则,过不下去。”
林尼好奇道:“什么原则?”
“比如说,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附近的一艘民用舰出现了重大事故。在地面港不允许你靠近救援,而如果没有你的救援,民用舰上所有人都会死的情况下,你会不会驾驶军事舰去救助他们?”白令眉头轻皱,回忆着自己和塞缪尔为此争执过许多次的事情,“这个事件你们应该都听过或者学习过。塞缪尔的答复是,他绝对不会去救。”
林尼点点头:“我想起来了,这是一个真实事件。最后那艘军事舰没有出动,民用舰燃烧了三个小时,舰艇上的两千多人全都没了。”
“……他很冷血。”白令疲倦地说,“非常冷血,我没有想过,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林尼想了想,开口说:“可他为了你,已经违规了。”
白令:“?”
“在军事舰上接收未经备案的通讯频率发来的讯息,这个已经严重违反军事舰的安全条例。”林尼看着白令,“说得过分一点,这是通敌。”
白令明显愣住了。
“光是接收还好,可以解释为误接收,还能够辩驳。”林尼耸耸肩,“但他居然还回复了。回到马赛,塞缪尔肯定会被送去审查。”
就在这时,转译完成了。
一把苍老的声音在驾驶舱中响起。
“白令,是我。”塞缪尔说。
听到塞缪尔声音的瞬间,白令恍然中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融化了。她还是二十来岁的自己,她从卧室跑到客厅,因为太急而摔了一跤,把手肘给擦破了。而桌上的通讯接收器正亮着灯,塞缪尔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她忘了自己是因为痛,或是因为怕,或是别的什么——白令只记得,自己当时放声大哭,在站不起来的状态下爬到了桌边,一把将通讯接收器抓在手里。
白令,是我。
她的恋人用一种平静的、沉稳的口吻,如同每一次跟她打招呼一样说话。可能还带着一丝笑意,或者一点儿紧张的踟蹰。他从遥远的星空中脱险,冷静但急切地,想和白令取得联系。
下一句是什么?塞缪尔说的下一句——白令还记得,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下一句是:我回来了,我们结婚吧。
“白令,是我。”塞缪尔苍老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有一些失真,但仍旧清晰有力,“不要怕,我来接你。”
白令闭上了眼睛。
她最好仍旧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塞缪尔也一样。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三十年的岁月横亘其中。在那场失联一个月的事件里,虽然充满恐惧和绝望,但至少,他们仍旧年轻,仍旧有足够的一生去认识和深爱彼此。
可塞缪尔已经老了。
白令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塞缪尔的时间走在自己之前,领先了自己三十年。
她好像又摔倒了。手脚不知在何处磕伤,疼痛令她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谁都没想到白令会在听到塞缪尔的两句话后开始哭泣。他们手足无措,甚至忘记了去安慰她。
白令哭了一会儿,抹干净眼泪,扑到控制台前抓住了话筒:“我在这里。浮士德现在要返航……”
她简单地跟塞缪尔说清楚了浮士德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
“按照你的路线去做。”塞缪尔说,“鲁热号现在起航,往浮士德那边去。”
白令愣了一下:“等等……塞缪尔,鲁热号在什么位置?”
塞缪尔报出了鲁热号的定位。
它距离浮士德还有七个小时的航行时间,并不是距离浮士德最近的。
鲁热号的舰长塞缪尔要调动自己的舰艇来救援浮士德,这是一次未经许可的行动。
“别犹豫。”塞缪尔再一次对白令说话,“白令,保护好你的舰艇和乘客。其余的交给我。”
停顿片刻,他低声温和地说:“白令,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以鲁热号舰长的身份出港,这也是我在舰队工作的最后一天。能接到你的讯息,我已经高兴得快要疯了。自从你失踪之后,每一次登上鲁热号我都会打开1026频率,我知道你如果还活着,你一定会联系我的。不要顾虑,不要犹豫,我这个年纪了……我什么都不怕。”
白令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鼻子却又开始发酸。
“让我接你回家。”塞缪尔的声音在她耳边沉沉响起。
“距离进入格瑞亚b的引力圈还有十分钟。”一直监视着时间和速度的副舰长说,“舰长,我们还要继续吗?”
白令已经坐回了舰长的位置。
“各单位注意,从现在开始,全速前进!”
浮士德开始加速。它要利用格瑞亚b的引力圈来增加自己的速度,因此自身的速度也要维持最高,否则无法在节省燃料的情况下顺利飞抵铁锈031。
白令转头看着江彻、奥维德和换了一根棒棒糖的唐墨:“无关人士固定好自己,不要干扰我们工……”
“请给我救生艇!”在乱纷纷的声音之中,江彻高声喊道,“舰长,我们不回马赛,我们要去黑海。请给我们救生艇!”
白令:“……什么?!”
正在研究格瑞亚b和铁锈031自转速度的林尼突然抬起了头,紧紧盯着江彻。
“去……黑海?”他无意识地重复了江彻的话。
他的父辈告诉他,第一个踏上马赛这个土地的人是法国人,就连“马赛”这个名字也与他们的骄傲有着无比密切的联系。
古老的自尊,古老的骄傲,在马赛的土地上稍显固执,但皮耶尔很尊敬父辈的想法。
“我是从地球来的,我的祖先生活在地球上,我是马赛人,也是地球人。”皮耶尔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哪怕这种想法遭到许多人的嘲笑。
白令像是看着陌生人一样盯着自己的领航员。
皮耶尔毕业之后就开始在舰队里工作,浮士德是他工作的第一艘舰艇,在白令的印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