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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点了点头:“你不讨厌我,这在我预料之中。顾警官,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
顾清瞳心生诧异,抬眸望去,却有了新的发现。
他的装束和那晚完全不同:黑背心长手套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经典款白衬衣,只是衣摆处染有一片污渍,破坏了整体的协调感。
借着天台装饰灯的照明,顾清瞳看清了污渍的颜色。
泛着褐色的暗红。那是血液在空气中凝固氧化后留下的痕迹。
金海阳皱眉:“但是,运营商提供的记录显示,你和李元融不止通过一次电话。”
“你是指昨晚那条长达一小时的记录?”顾清瞳坦然如常,“佟嘉和我煲电话粥,她自己手机聊没电了,用李元融手机给我打过来的。”
金海阳没再接话。
石栋突然表明立场,大声地维护顾清瞳:“我认为,调查重点应该是那五通虚拟号码上,而不是围绕着顾姐找嫌疑!”
“小石头,别激动。”顾清瞳拍拍石栋的肩膀,“荣御华府8栋戒备森严,进门有门禁,还有专人安检。这就说明,蒙混过关潜入婚宴现场作案的可能性极小。罪案发生时,别墅里的每个人都有嫌疑,海阳的问话没有针对性。”
潘绍方清咳几声,话锋一转:“关于凶器,你们怎么看?”
组员齐刷刷望向曹哲,期待着弓箭发烧友的表态。
曹哲将手头的照片做个汇总,详细地解答:“狩猎专用的三刃旋转箭头,主要用于捕杀大型哺乳动物,比如大象或黑熊。箭头是流线型的设计,飞行过程中风阻风偏很小,可以大大提高精度,碰到猎物的时候立即穿透,刀片应力张开,破坏面积大。倘若瞄准猎物的要害部位,那么箭头造成的贯穿伤和割裂伤,绝对是致命的。”
潘绍方问:“把凶器调查范围缩小到弓箭器材的商家,是否能够锁定嫌疑人身份?”
“行不通的,潘队。”曹哲当即否认,“电子商务普及度这么高,凶器很可能通过网购渠道购买,咱们不能只盯着这一点。”
潘绍方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有道理。”
顾清瞳说:“潘队,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凶手从现场带走一些东西,必然会遗留下另一些东西。虽然凶器是远射程的弓箭,但凶手接触过箭头和箭杆,咱们从这方面入手”
正巧吴晨接完电话,兴奋地叩了叩桌面。
“顾姐,你说的对,生化报告出结果了,箭杆上有线索!”
与此同时,法证科的赵宏站到了会议室门口,他脚步很轻,面上的表情却异常沉重:“各位同僚,遗憾地通知大家,箭杆上的指纹和dna都属于死者李元融。”
由此,侦破陷入了僵局。
李元融遇害一案,被媒体报道后引起不小的社会影响。
重案组倍感压力,尤其是顾清瞳作为死者朋友且当时身处现场,不能参与此案,使得人手和工作量一度吃紧。
顾清瞳主动请缨,要求另辟蹊径展开调查,潘绍方没有批准。
一方面,潘绍方认定嫌疑人就是李家的人,如果顾清瞳贸然出手,势必会引发风吹草动,让嫌疑人有所戒备;另一方面,潘绍方作为前辈和师兄,不能眼看着顾清瞳以身犯险——无论工作多紧急,重案组人员的安全要摆在首位。
就在一筹莫展之时,佟嘉主动联系了顾清瞳。
挂机之后,顾清瞳将两人的谈话内容如实汇报给了潘绍方。
“潘队,佟嘉约我见面,时间下午三点,地点市中心购物广场顶楼咖啡厅。”
“行,去吧!”潘绍方当即同意,“你朋友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的陪伴和宽慰了。”
…
购物广场顶层的天花板为高强度透明pvc材质,既保证了采光,又让室内维持在最舒适的温度,一整年都是四季如春。
午后的阳光略带着慵懒的意味,不疾不徐地投落下来,仿若给人披上了一层暖意盎然的外衣。
咖啡厅里流淌着若有若无的音乐,一进门,顾清瞳就极其自然地全身心放轻松了。
佟嘉坐在西南角的窗边,怕冷似的抱紧了双臂,眼睛直盯着窗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顾清瞳没有急着走去落座,她先到吧台点了两杯拿铁。帮佟嘉点的那杯,顾清瞳反复叮嘱服务生,必须是无咖啡因的特选款。
“不用麻烦,我们喝一样的就好。”
不知何时,佟嘉站到了顾清瞳身后,她面色青灰,眼神无光。顾清瞳看得出,佟嘉这些天肯定没怎么休息过。
“待会儿你去我家,”顾清瞳轻声道,“我和你聊聊天,你也正好换个环境补一觉。”
“顾姐姐,”佟嘉主动握住顾清瞳的手,“谢谢你处处为我考虑。”
两人回到桌旁,顾清瞳把座椅挪到佟嘉旁边,让两把椅子呈最令人舒适放松的45度角摆放。
顾清瞳解释道:“因为我和你们的关系,元融这件案子,我只能作为编外人员,对不起”
听到这儿,佟嘉紧紧地抿住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那怎么办?谁帮我找出害死元融的凶手呢?!”
顾清瞳拿起纸巾,慢慢擦去佟嘉脸颊上的泪水。
“请相信我的同事,他们一定会尽心尽力地查找真相。”
“顾姐姐,有一件事,我觉得跟元融被害有关联”佟嘉小声说,“订婚仪式的前一晚,全家人吃晚饭的时候,李夫人旁敲侧击地打探元融爸爸拟定的遗嘱,但是老人家非常生气,还砸了一只汤碗。一顿饭到半截,大家不欢而散。”
“遗嘱?”顾清瞳眉头深蹙,“当天的口供里,没人提到这件事。”
“刚开始我没多想,是律师突然找到我,说元融爸爸的遗嘱特别增加了一条,要将公司百分之五的股权和名下一处市值千万的房产赠予我,前提是我成为元融的合法配偶。而修改遗嘱的时间,就是我们订婚宴日期的前三天。”
“这么巧?”
“律师告诉我,当时元融爸爸知道我们谈恋爱,就打算修改遗嘱了。只是身体时好时坏,才拖到订婚前三天。元融不想介入家族企业的经营,但他爸爸坚持要给他百分之二十的股权,现在那栋荣御华府的别墅,也注明了以后归元融所有。”
顾清瞳心底生寒:“元融遇害,遗嘱里有关你俩的条款全部作废。一箭双雕,他们真下得了手!”
佟嘉像是感觉胸闷似的,用力揉了揉心口。
“可是巨额财产换不回元融的生命,假如一命抵一命,我宁肯自己”
“我不允许你说丧气话!”顾清瞳打断道,“任何时候,你都要比你竭尽所能做到的更勇敢,元融最喜欢你这一点,不是吗?”
佟嘉一下子哭出声来。她低了头,鼻翼剧烈地翕动着,泪水沿着深陷的眼窝流过脸颊,由下颌滴落到衣襟上。很快,佟嘉面前的咖啡杯表面荡起了接连不断的涟漪,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人的大脑,像一个大容量存储器,各种愉快的、郁闷的、悲伤的记忆,分别藏于不同的分区。有时,看似被遗忘了的,其实正在暗中蠢蠢欲动。所以,要正视那些可能吞噬健康脑细胞的负面情绪,纾解它们,以防不久的将来它们再跳出来纠缠不休。
顾清瞳静静地凝视着好朋友,任由她发泄堆积多日的痛苦。
半小时后,服务生送来了温热的湿毛巾。
“先简单擦把脸,然后去我家休息。”顾清瞳帮佟嘉拢了拢鬓角的凌乱发丝,说,“哭过天就放晴了,接下来,不许胡思乱想,知道吗?”
佟嘉吸吸鼻子,破涕为笑:“嗯,顾姐姐,你的话,我都听!”
…
傍晚时分,暮霭弥漫开来。远处天边的余晖,被无情的灰雾遮挡,那一抹金色的亮光,由跳跃欢腾变为黯然失色,继而消失不见,前后也不过几分钟的间隔。
佟嘉终于沉沉睡去,顾清瞳掩好卧室门,下楼来到小区的花园。
她略微活动一下僵直的颈部和脊背,准备联络潘队,告知李裕鸣在遗嘱上做的改动。
刚从裤兜摸出手机,顾清瞳的手腕就被人牢牢捉住了。
她吃痛,倒吸凉气:“季老师,下回你闪亮登场,能不能换个花样?”
季珩见顾清瞳脸色不对,连忙心慌意乱地松了手。仔细一看,他注意到了她手腕包扎的纱布,那是尚未结痂的伤口,被他这一握,又开始往外渗血。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心疼地问。
“金店抢劫案的嫌疑人拒捕,我和海阳从侧面包抄,节奏没掌握好,稍微慢了半拍,嫌疑人用匕首给我个教训。我很幸运,没伤到血管。”
顾清瞳说得轻描淡写,季珩却听得心惊肉跳。
“太拼了,到头来伤的是你自己!”他低声吼道,“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代替你去冒险!”
“行,我考虑考虑。”顾清瞳说,“等你把桦禹学校的烂摊子收拾完,我帮你找个合适的岗位助人为乐。”
季珩不觉怔住了:“你认定的事,永远没有转圜余地了么?”
顾清瞳打量着他今天的装扮:石青长款麻质衬衫,灰黑色直筒裤,脚上是一双平底手工布鞋,完全是一位不染俗尘的世外高人。
她这才回答他的问题:“自始至终,我只关注一点,那就是你的真实身份。”
第69章 朝露(9)()
万事如意生活甜蜜!防盗具体设置请看文案注明;感谢理解。洗漱完毕;她钻进被窝自我催眠。
窗外呼啸的风声;仿如一阵阵痛苦的哀嚎,和视频里学生们发出的哭喊交织重叠。即使捂上耳朵;顾清瞳依然听得真切。
没过多久;她拥着棉被坐直身体,回想白天接手的案子。
继桦禹学校那起校园暴力案之后,省重点槿阳一中也步其后尘。
高一年级的两个班,在体育课上因为体测场地划分问题发生了恶性斗殴事件,共有十九名学生受伤,伤势最重的一位被送进icu,抢救无效身亡。
警方调取了操场四周的监控,整理出十几段各个角度的视频。
由于距离远像素低;这些片段无法提供证据支撑。
正在一筹莫展之时;有人把近处拍摄的现场短片上传至网络;引发了大范围的轰动。
办案人员关注发布者的账号才发现,槿阳一中学生斗殴并不是一件独立的案子。
发布者似乎察觉了风吹草动;当即注销了账号。
警方的调查并未中断,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该账号的二十多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包括五条视频;记录的全是不同学校不同时期的校园暴力犯罪。
于是;数案合并为一案;交由重案组处理。
王志增退休后;潘绍方升任重案组组长。
新官上任三把火,大潘要选出最得力的助手。通过不记名投票,顾清瞳得到大家的一致推荐,荣登副组长的宝座。
上任第二天,校园暴力案的卷宗摆到了桌面上。
潘绍方言简意赅地提出了要求:“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努把力,争取三天内出结果!”
顾清瞳知道,大潘所说的“结果”,指的是揪出拍视频并且上传的那个家伙。
该账号使用国外代理服务器上网,隐藏了真实的ip地址,故而无法判断“他”藏身何处。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上传的视频都是槿阳市内各间学校的突发事件,而且绝大部分是未经媒体曝光的内容。
惯性思维阻碍到调查进展,重案组每个人都陷入了焦躁的状态。
顾清瞳也不例外。
这会儿,外面的风声放缓了速度,却更像一段段饱含怨念的诅咒之语。她的心口越来越堵,即使背靠床头坐着,仍觉不出半点舒服。
索性不睡了!
房间有些阴冷,她披衣下床,打给留在队里值班的同事。
“海阳,录像看得怎么样?有发现吗?”
“没有。镜头对准全是受害者,而施暴者连正脸都没露出来。”金海阳声音嘶哑,“顾姐,你说,咱们会不会走进了死胡同?”
“不会。”顾清瞳拉开衣柜,边找厚外套边说,“你和小石头等我一下,我这就过去!”
她穿戴整齐,飞奔下楼,刚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副驾驶忽然多了个人。
“大半夜的,要去哪里?”季珩问。
“怎么又是你——”
顾清瞳胆子够大,却也被吓得不轻。尤其是季珩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与他胳膊上的伤口颜色一致。
“你不是要检查我的伤吗?”季珩侧过脸,目光炯炯,“我第一时间赶过来给你看。”
“好。不过事先声明,我下手比较重,你做好心理准备,疼了就直说。”
“来吧,悉听尊便。”
顾清瞳摁亮车内照明灯,认真察看季珩手臂的破损处。
一分钟不到,她就发现了异样:不是单纯的皮外伤,又不是锐器刺穿或者地面墙面的剐蹭,虽有破溃,伤口却不深——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没有伪装,而是真的受了伤。
“我得给你处理一下,以免感染。”顾清瞳麻利地找出急救箱,提醒道,“如果觉得疼,千万别忍着!”
用碘伏消毒时,顾清瞳又问:“疼吗?”
“也疼,也不疼。”季珩说,“我的感觉系统可能坏掉了也许是因为你在身边,所以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你身上。”
顾清瞳置若罔闻,专心地帮他包扎伤口。
季珩沉默片刻,忽然问:“顾警官,你们是不是在调查槿阳一中的案子?”
“记着,伤口表面的血液完全凝固后,你就可以拆掉纱布了。如果有粘连,用生理盐水轻轻冲洗,不要生拉硬拽,否则伤口又会崩开。”
顾清瞳事无巨细的叮嘱,季珩却左耳进右耳出。
“你们把槿阳一中的案子和桦禹学校的合并调查了,对么?”他的关注点始终在重案组的工作上,“它们是两码事!你可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顾清瞳并不急于接过案子的话题,她拿出两包大规格的创可贴,递给季珩。
“虽然伤口最好保持干燥,但为了保险起见,取掉纱布你换上这个。”
“我是桦禹学校的老师,我很清楚那几个学生只是以欺凌他人为乐,越是听着被打倒的同学哀求,他们的心里就越满足。而槿阳一中的伤人致死案,绝对不是简单的校园暴力”
“我有急事回队里,”顾清瞳指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你可以下车了。”
季珩瞪大眼睛,眼中写满了愕然失落:“你不相信我?”
“不,你说的有道理。”顾清瞳摇头,“但我更相信事实证据。”
“我可以告诉你去哪儿找证据。”
顾清瞳反问:“你是目击者?”
这回,换季珩答非所问了:“看你憔悴的样子,一定午饭和晚饭都没吃。这附近有家24小时营业的馆子不错,我陪你去吃夜宵?”
“你下车吧!”
顾清瞳正式下了逐客令,顺手推向季珩的左肩。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掌心触碰到了一种异于常人的灼烧感。
季珩已打开车门,还未迈步,顾清瞳拽住了他。
“你发烧了?”她问,“是带你去买退烧药,还是送你去医院,选一个。”
“顾警官,你很善变。”季珩重又坐好,“打针吃药对我不管用,我只要待在你身边病就好了大半。”
顾清瞳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