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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目光深处-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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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队,他家没人。”顾清瞳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现在应该在另外一个地方。”

    …

    又是傍晚,又是墓园即将关门的时刻。

    顾清瞳深知,这个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对于谷雨来讲意义重大。

    她擎着谷雨放在重案组的那把雨伞,缓缓走到了墓园大门东侧的管理处。

    “叔叔阿姨,我和你们打听一个人。”

    女管理员记性好,立刻认出了顾清瞳:“哦,是你啊,姑娘。你是谷雨的朋友吗?他已经进去了。”

    “对,我就找他。”

    “谷雨这孩子很懂事,他说担心下雨会弄脏他妈妈的墓碑,每到下雨天他都来清理。”

    “好的,谢谢您。”

    顾清瞳礼貌地点点头,重又撑起雨伞,走向墓园北面的山坡。

    小径两旁的路灯,散发着幽暗的黄光,在雨幕的笼罩下,仿如一只只浑浊的眼睛。

    顾清瞳拾级而上,不多时,她便望见了谷雨的背影。

    他穿一件黑色雨衣,后背上点缀了两条反光带,即使身处黑暗环境,也显得异常醒目。

    谷雨听到了雨声之外的脚步声,却没有马上回头。

    “你来了?”他问,“来悼念你英年早逝的医生朋友?”

    顾清瞳站在距离谷雨两三米远的路旁,说:“我朋友头七那天,我正躺在医院接受你的‘治疗’。你这样问我,是想炫耀你的胜利果实吗?”

    “呵!”谷雨轻笑一下,缓缓转过身来,逼视顾清瞳,“胜利果实长什么样子?红的还是紫的?”

    “什么颜色都可以,你说了算。”

    “真不会聊天!”谷雨满脸遗憾,“我以为你只是开玩笑,哪成想你是在试探我!”

    “我没必要试探你,谷医生,你做过的那些事,你自己心知肚明。”

    “顾警官,我忽然觉得,你之前给我的好印象都是假的——其实,你是一个心思很深的人。比如现在,你明明识破了我的计谋,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一点,令我心生佩服。”

    “我也很佩服你,”顾清瞳由衷地说,“尤其是你强大的心理素质。”

    “不敢当。”谷雨保持着滴水不漏的微笑,“说起心理素质,你们警察不是更牛么?能在各种惨烈的犯罪现场面不改色心不乱跳,我可做不到,光是想想都害怕。”

    顾清瞳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犹疑,心底便增添了几分把握。

    “容我问一句,你最害怕的事,莫过于孤独一人留在这世上吧?”

    “你挖苦我?!”谷雨反应过度,身体不由自主地摆出了典型的防御姿态,“是,我妈妈去世了但我还有朋友,他可以陪我,多艰难他都不会离开我!”

    “你朋友今天过生日,对吗?”

    “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谷雨慌不择言,“我只是在你水杯里加了一点料,你就这么处心积虑地暗算我?!”

    谈话间,雨势渐歇,耳畔只余雨滴偶尔落进积水里的细碎响声。

    顾清瞳蓦地收了雨伞,径直走到了谷雨面前。她拽过谷雨的左手,将雨伞郑重地交还给他:“完璧归赵。”

    谷雨并不打算接,他刹那间就恢复理智,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我戴着手套,骗取我的指纹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顾清瞳没有接话,只把雨伞轻轻放于路旁的香柏树下。

    “你你要干什么?”

    谷雨猜测不出她的意图,原先精心维持的“从容”一瞬间土崩瓦解。

    “你的东西,自然由你保管。”顾清瞳望一眼渐渐放晴的天空,问,“谷医生,据我所知,林梓曾经是你的病人。你对待病人一贯这么残忍吗?”

    暮色愈发昏沉。谷雨的回答听上去遥远而又空洞。

    “既然你调查出林梓是我以前的病人,那么你更应该知道,她患睡眠障碍症已经整整十五年了,比你们认识的时间都长吧?她是我看过的所有病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位,刚开始我甚至认为她是为了逃避上学故意跑来医院装病。”

    顾清瞳的记忆中,林梓是个爱笑的姑娘,从不在人前流露一丝失落或忧伤。林梓拥有一副好嗓子,高中三年一直担任校合唱团的领唱。林梓还喜欢各种古灵精怪的小游戏,包括她经常拉着顾清瞳一起玩的占卜,无论算出来是好运还是厄运,林梓都不会放在心上。

    “她从来没和我提过睡不着觉的事”

    谷雨迈步走到顾清瞳面前。

    “林梓十四岁起患上失眠,各种治疗都尝试了。她告诉我,她喝过的偏方比她吃过的饭还要多。因为她年纪太小,没法服用副作用太大的处方药,我只好用一些精神疗法,尽量帮她缓解痛苦。直到她成年,我才给她开一些镇静类的药物。”

    “为什么撒谎?为什么说你不认识她?”顾清瞳想起审讯时看到和听到的内容,心头涌动着一股怒火,“这次林梓绕道回槿阳,就是为了找你开药吧?”

    “她解脱了,她不再需要我了。”

    谷雨说了句没头没脑的回答,转身回到他母亲的墓前。他缓缓蹲下,换了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地擦拭墓碑和墓台上残存的雨水。

    顾清瞳静静地伫立一旁,等待着谷雨再次开口。

    擦完墓碑,谷雨站直身体,向高处伸展双臂,顺便活动了僵硬的颈部。

    “很久没和谁说这么多话了,顾警官。或许你不相信,你可能觉得我过着一种受人敬重轻松惬意的生活?其实不是的。我活得不开心,我讨厌世界上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你想要消灭一切你讨厌的东西,即使他们在别人眼中都是美好的事物。”

    “林梓唱歌很好听。”谷雨顿住脚步,不前进也不后退,“但她求我帮帮忙,我不能坐视不理。她不再需要好听的歌声了,我帮人帮到底,手起刀落遂了她的愿。”

    顾清瞳忍无可忍:“闭嘴!把你这套荒唐言论留到法庭上说!”

    “我这个人,生来就是多余的。”谷雨侧着头,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他母亲的墓碑,“小时候我不懂,拼命地讨好每个人,希望他们能看得起我;长大以后,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没有谁不是多余的,很多人活着都是浪费空气和粮食。”

    “人是一种有趣的高级动物,”顾清瞳抬起右手,摸索到衬衫下摆的配枪,“总喜欢为犯下的错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顾警官,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谷雨微笑,朝顾清瞳伸出合拢的双手,“你有逮捕令吧?来,我愿意跟你回去!”

    …

    下山的路不好走。

    顾清瞳接到吴晨的来电,收到他和金海阳已经赶到墓园的消息,她紧绷的神经暂时得以放松下来。

    谷雨十分配合,没有丝毫的挣扎反抗,戴着手铐随顾清瞳慢慢步下台阶。

    墓园的西南侧,有一栋提供给逝者家属存放骨灰盒的安身堂。为了尽快走到墓园大门,避开地面湿滑带来的麻烦,顾清瞳决定和谷雨一齐从这里穿过去。

    安身堂里,香烟袅袅,正中央的几案上供奉着一尊观音像,旁边则是两束白菊花。除了一条宽敞的过道,四周墙壁均得到了充分利用,每一格都放置了逝者的骨灰盒。

    顾清瞳拍了拍关闭的铁栅栏门:“有人吗?”

    值班人员听见动静,以为是前来拜祭的客人。

    “两位,太晚了”

    顾清瞳及时出示证件:“大叔,外面路太滑,我们想从这里穿过去。请您行个方便!”

    “我再说一遍,关门了。”值班人员语气生硬,“不管你们是干啥的,我都得按规定办!”

    “张叔,是我。”谷雨恳求道,“雨刚停,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实在不好走。您让我们抄近路走安身堂,也算帮大伙节省时间啊对不对?”

    值班人员认识谷雨,此时察觉出不对劲,忙打开门锁放他们进来。

    谷雨稍一欠身鞠躬,蒙在手上的毛巾滑落到了地面。

    “你?”值班人员看见谷雨戴的手铐,脑子一时转不过弯,“犯事了?这么孝顺的孩子,可惜”

    顾清瞳拾起毛巾,重新盖住谷雨的手。

    “走吧。”

    谷雨朝值班人员点点头,算是道了声再见。他随顾清瞳往大门方向走,行至半途,却又停下来不动了。

    “顾警官,你看——”

    循着谷雨的目光,顾清瞳看到了一个紫褐色骨灰盒,镶嵌的黑白照片里是个眉目模糊的男青年。她急忙收回视线,有些气恼地推了谷雨一把。

    “拖延时间也请你想个高明的招数!”

    “不,顾警官,你别动怒,看清楚一点,照片上的人你认识。”

    谷雨的声音,像一道魔咒,驱使着顾清瞳又一次看向骨灰盒。根据上面标注的信息,顾清瞳并未找到什么人能与之匹配。

    “八年前312特大火灾的遇难者,姓名不详,出生年月不详”

    “顾警官,你可真够粗心的,看照片,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看!”

    室内照明不佳,顾清瞳不得不凑近去看。

    “我不认识他。”

    “你太粗心了,顾警官。”

    话音未落,谷雨将顾清瞳狠狠推到了骨灰存放架上。

    人体和板材撞击的钝响之后,顾清瞳应声倒地。紧随而至的是接连不断的碎裂声,整面墙的骨灰盒与骨灰坛悉数掉落下来,绝大部分都砸在了她的头上身上。

    剧痛,几乎使顾清瞳失去了知觉。

    但她尽全力拽紧谷雨的脚踝,一秒钟都不准自己松懈。

    谷雨找着钥匙,自行解除了手铐的束缚。临走前,他俯身瞅瞅毫无还手之力的顾清瞳,随手抄起一个碎得不太彻底的骨灰坛,重重地砸向她的太阳穴。

    晕倒前,顾清瞳脑海中仅剩一个念头:

    我不应该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

    …

    …

    事发当晚,潘绍方拨通了顾清瞳父母的电话,将实情和盘托出。

    顾思危一听女儿险些丧命,立马定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岳雯涓负责的工程即将收尾,她身为总工无法擅离职守,无奈之下只得暂缓了回国的行程。

    航班一落地,早早等在机场的石栋连忙接上顾思危,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医院。

    顾清瞳苏醒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父亲。

    她不禁喜极而泣:“爸”

    “好孩子,你——”顾思危忍住脱口而出的担忧,转而问道,“伤口疼吗?”

    顾清瞳努力做出摇头的动作,实际上只有微小幅度的晃动。

    “麻醉还没消,我不疼。”

    顾思危看着女儿左侧太阳穴蔓延至下颌部的血痕和淤青,心揪成了一团。他告诉顾清瞳,岳雯涓一周后回国,到时候阖家团聚,两口子会暂时放下工作,陪女儿待一段日子。

    “爸,你和妈妈的房子我大半年没回去打扫了”顾清瞳有些不好意思,“我攒钱买了套小一居自己住,去年年底刚搬进去”

    “独立是好事,老爸老妈支持你。”顾思危趁机转移女儿的注意力,“小瞳,有男朋友了吗?”

    平时滔滔不绝说半天都不累,这才两句话而已,顾清瞳已经觉得乏了。

    她眨眨眼睛,权当是回答。

    眨眼即是肯定,这是顾清瞳幼年时代与顾思危约定的暗号。

    “我猜猜看,是不是等在机场接我过来的那个小伙子?外表很精神,个头稍稍矮了一点”

    “你说小石头?我们是好兄弟,怎么可能是他?”

    顾清瞳一笑,唇角的破损又渗血了。顾思危手忙脚乱地叫护士帮忙,石栋却快人一步地完成了止血任务。

    “伯父,不如我送您去酒店?”石栋诚挚地建议道,“顾姐刚动完手术,咱们走了她也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顾思危忧心忡忡:“我走了,谁来陪护”

    “爸,你听句劝,好好休息,明早再来看我。”

    “是啊,伯父,警队医院有专人负责顾姐的大小事宜,您尽管放心。”

    “小石头,你等等——”

    顾清瞳叫住石栋,额外叮嘱了几件事。石栋满口应承着,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办好。顾思危站得较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虽然心有不安,却也没再多问。

    …

    次日八点,吴晨送来早餐的同时,把顾清瞳需要的东西也带来了。

    “顾姐,这是你要的资料。”

    吴晨把档案袋放到床头柜上,走开几步,像个门神一样守在了病房门口。

    顾清瞳说:“小吴,你回去吧。内部医院很安全,你不必担心我。”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吴晨支吾道,“顾姐,潘队说,让我等你看完资料再离开。”

    “好。那你稍等,我看得很快,一会儿就完事。”

    组员们亲如家人的关怀之情,顾清瞳欣然接受。她拿出档案袋里厚厚一沓表格和卡片,逐一翻阅着可供参考的信息。

    八年前的3月12日,槿阳市宣亚大厦发生特大火灾,起火原因是位于大厦9层的一间化学制剂公司实验室突发爆|炸,楼内消防喷淋装置失灵,从而引起大面积装修材料的燃烧,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惨剧。

    吴晨忽然说:“顾姐,我联系了三位当年火灾的幸存者,如果你想和他们见面聊聊,我帮你约。”

    “暂时不用。”

    顾清瞳摇了下头,不经意牵扯到了伤口。她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至于喊出声来,但发际线旁渗出的汗珠已然表明了她的痛苦。

    谷雨下手又准又狠,只差一点就能造成她的颅骨骨折。

    幸好只差了那么一点力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的疏忽大意,顾清瞳深为自责。重案组全体人员的辛勤汗水,就毁在她迷惑迟疑的那个时刻。

    抛去谷雨精通言语控制的因素不说,顾清瞳还输在始终盘亘于心中的那份善意。

    她相信了谷雨的胡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观察骨灰盒上。

    黑白照片印得不够清晰,男青年的面部不好辨认。

    而顾清瞳真正意识到,谷雨的话并不完全是乱编的故事,是在她看过312特大火灾的资料之后才幡然醒悟的。

    资料中遇难者的照片和信息,相对全面且准确。其中有一条,对应到了骨灰盒上照片里的男青年。

    顾清瞳只想到了一个人,也只有他的样貌特征,能与八年前的照片完美匹配。

    他高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嘴唇,还有左脸颊烧伤样的疤痕。尤其是他的眼睛,深邃有神,透着与生俱来的温柔善意,又饱含勇敢与宽和,略带忧郁却始终闪着坚毅的光芒。

    季珩。

    他曾说他已经八年没拍过照片了——如此来看,八年前他遗留下的这张影像,是唯一一份他存在过的证明。

    不出五秒钟,顾清瞳全盘否定了自己的推理。

    荒唐!她暗想,季珩还活着,他活得好好的!

    一位仅存照片而无其他信息的火灾遇难者,不可以和季珩画上等号。

    他说要去寻找伍珉华校长的下落,可这一去,不知哪天才回来

    …

    午饭时间到,顾思危按照上午订好的菜单去医院食堂取餐。他出了病房,很快又折了回来。

    “小瞳,你说怪不怪?我明明订了饭,但是护士长拦下我,说有人给你送来午餐,叫你趁热吃。”

    顾思危打开最上面一层饭盒,里面是个爱心形的饭团。

    顾清瞳鼻子一酸,倏地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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