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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破裂?”
“没有所谓的谈判,三位合伙人占股比例大,一旦开会弹劾,伍校长的地位难保。”
顾清瞳沉吟片刻,说:“库房失火那天,后勤主任跟伍校长抱怨经费紧张,嗓门很大也很生气,好像还担心学校会继续拖欠员工的薪资。”
“确实如此。”季珩补充说明,“截止到我递辞职信,学校已经半年没发过正常工资了。每个月只发最基础的底薪,好多老师找伍校长闹。真好笑!资金又不是伍校长一个人说了算的,是集团故意不给学校拨款,伍校长跑断腿也无济于事。”
顾清瞳不可置信地问:“你辞职是因为这个?”
“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临阵脱逃的小人?”季珩双目圆睁,激动地扳过顾清瞳的肩膀,“看着我,你敢不敢把昨天的话再说一遍?!”
“制伏钱勇的过程中,你帮了大忙,我对吴晨说,应该好好谢谢你。”
“不是这句!雪中送炭的那句!”
顾清瞳明显感觉到,季珩的体温逐步上升。他掌心的热度,穿透了她衣服的布料,直抵她的皮肤表层。
“我说”她躲不开他炙热的目光,“我说谢谢你给我送早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对,就是这句!”
季珩重重地吻上来,吻得顾清瞳无法呼吸。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却并非因为缺氧。
他离得太近,近到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唇齿之间交换的热,仿佛能将人点燃似的。一簇簇细碎的小火苗,迅速燃遍她的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季珩的右手,缓缓举高,轻柔地落在顾清瞳脸上,挡住了她的眼睛
第20章 暗箭(10)()
下午五点,顾清瞳归队。她步履轻盈,眼神却有些恍惚。
“顾姐,你脸色不错,红扑扑的!”
石栋不合时宜的调侃,无异于给顾清瞳纷乱的心绪更添了堵。
“你这么开心,是不是郑鑫钱勇的审讯有眉目了?”
“呃还没”石栋紧张地说,“我刚挨完潘队的骂。4时的嫌疑人扣留时间快到了,那两位又是编故事高手,我和大曹实在问不出什么。”
日渐西斜,拉长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映照着顾清瞳,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浓淡相宜的光晕。
石栋的回答,在她预料之中。
“郑鑫自称吵架后激情杀人,钱勇说李元融和他有金钱纠葛,犯罪动机显得过于虚假。”
“是的,顾姐。每次提审郑鑫和钱勇,他们交待的犯罪过程都有出入。”
“别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和大曹也这么认为。郑鑫虽然当时在现场,但他不熟悉李家的迷宫地形,没法顺利追上并且刺死李元融;钱勇压根儿没参加订婚宴,隔空杀人的可能性为零。”
本案的全部证据和口供查阅过整整六遍,一个想法在顾清瞳心中渐渐成形。
“小石头,你有没有想过,死者心脏中箭的那一刻,他是想活下来还是一心求死?”
“订婚的大好日子,他当然想求救、想继续活下来享受人生。可是,身为外科医生,死者肯定知道心脏破裂意味着什么。”
“你的设想,方向正确。不过,有一点不合常理。”
“难道他不想活了?”石栋挠挠头,“那些被电信诈骗骗走的钱,远不如他的命重要啊!”
“你选修过法医学吗?”顾清瞳问,“你熟不熟悉人体结构?”
石栋被问住了:“顾姐,这方面我得好好补补课。”
顾清瞳拉开抽屉,找到一本人体解剖学,郑重地交给石栋。
“认真看看心脏的解剖位置,肋骨的保护作用——试问一支箭,在有限的射程内,能不能准确无误地让死者瞬间毙命?”
“大曹说那种箭头杀伤力很强”
“古籍上记载的神箭手,李元融身边不存在,除非是他自己。”
石栋瞠目结舌:“顾姐你是怎么联想到这一层的?!”
“等你有机会感受一颗狂跳的心脏,你就会明白我的想法。”顾清瞳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树枝上并肩而立的两只麻雀,“小石头,你整理一下李元融遇害案的资料;我先向潘队做汇报,半小时后咱们集合开会!”
…
会议室,大家环坐桌旁。
“为什么李元融会轻易相信骗子电话行骗的借口?”顾清瞳问出关键疑点,然后,她拿起红笔,绕着李元融的名字画了一个醒目的圈,“原因是,他自己深受肝癌的折磨,他所有的医疗就诊信息都被骗子掌握了。”
潘绍方问:“法证那边”
“验尸结果显示,死者死因是心脏破裂,失血过多,潘队,这些只是表象。”顾清瞳说,“订婚宴当天,李元融又接到了骗子的电话,根据转账记录,前两次他显然给对方转了钱。但是,第三通电话打过来,李元融忽然开了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潘绍方若有所思:“肝癌晚期,回天乏术。”
调暗室内光线,顾清瞳打开投影仪,立即切换到最重要的画面。
一张燕都大学附属医院的检查报告呈现于大家眼前。
“死者已经入土为安,我征求了他生前最信任的两个人——佟嘉和于世忠,调取了他全部的就诊记录。这张,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癌细胞多处骨转移,即使采取化疗手段控制病情,也是凶多吉少。
“就这么放弃了?”这种格式的检查报告,对金海阳来说并不陌生,他的爷爷曾患胃癌,做了切除术和化疗,如今仍健康地活着。
“癌症骨转移,很疼,一般止痛药不管用——”吴晨小声说,“李元融可能实在坚持不下去才放弃的。”
“每年3月初,市立医院会组织员工进行体检。”顾清瞳切换了画面,“李元融的体检报告是伪造的,血常规、肝功肾功等等,这些数据全被他篡改了。”
金海阳无法理解不能直面疾病的人,尤其李元融本身是医生:“都什么时候了?他自个儿病得那么重,还要强打精神治病救人吗?”
顾清瞳说:“篡改体检报告的事,和李胜强那份假遗嘱结合起来分析,整件案子的脉络就一清二楚了。”
她把打印好的材料发放到每位同事的手中,提示道:“这是我根据时间顺序画的流程图,可以完整地概括李元融执行的一系列计划。”
潘绍方看完材料,由衷地赞叹:“小顾,七年前你让我眼前一亮;现在,你让我心里踏实。”
“谢谢潘队。”顾清瞳说,“因为咱们组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才有了这个最终结论。”
…
一年前,李裕鸣中风入院,李胜强借机上位。
李元融匆匆结束海外的进修学业,赶回国却为时已晚,他真正的父亲不治而亡,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仅仅是一个外形与父亲极为相似的冒充者。
假父亲出院后,与李元融同住一个屋檐下,dna样本的采集相当容易。
用过的牙刷或者枕头上的一根头发,李元融再次确认自己与这个男人不是亲生父子。
而李元融的计划,随着燕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肝癌骨转移确诊单发到邮箱的那一刻,同时展开。
李元融不贪财,但是他想给心爱的女人佟嘉留下足够她生活的资金。
改完医院内部员工的体检结果,李元融着手联系保险公司的代理,修改了保险受益人。紧接着,他向佟嘉求婚成功。
下一步,要攻克李胜强那个老狐狸。李元融雇佣了私家侦探,调查后他发现,李胜强曾与匹特博俱乐部老板郑鑫过从甚密,而打通郑鑫这条渠道,又需要以前的射箭教练钱勇助一臂之力才能如愿。
李元融不仅是聪明人,还拥有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大智慧。他用了一招离间计,以郑鑫幼子郑启轩的失踪为理由,轻轻松松瓦解了李胜强与郑鑫多年的友谊。
李胜强的心虚,被李元融看在眼里,再加上私家侦探提供的线索,李元融更坚信了心中的想法。
四月初,李元融给郑鑫写了一封匿名信,称郑启轩是李胜强伙同人贩子拐走的,时间地点过程的细节完全符合郑启轩失踪时的情景。
郑鑫虽有怀疑,却也留了个心眼。至于订婚宴上李元融与郑鑫的那场争吵,是故意找茬也好,是刻意安排也罢,总之,只要能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就好。
清明节,李元融早早来到殡仪馆,领回寄存了一年之久的李裕鸣的骨灰。他对着父亲的骨灰龛发誓,一定将李胜强等人绳之以法。
当天下午,李元融约了钱勇,又召集外科科室全体同事,大家一齐玩了场酣畅淋漓的匹特博。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在蓝方攻占红方阵地之后爆发的那场争吵。当然,那也是李元融刻意表演给旁人看的,只是钱勇不明就里,吵着吵着真的动了怒。
顾清瞳和吴晨追踪钱勇的那一次,也在李元融生前的计划之内。他利用人性弱点,将疑点成功地转移到了钱勇身上。
而实际情况大相径庭——钱勇并没有杀死李氏集团律师的打算,律师告诉他,李元融为他买了一套养老用的房子,并明确告知,李元融罹患癌症放弃了治疗,只盼着师父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爱徒以这种荒诞的方式告别,钱勇一时接受不了,他羞愤交加,逼问律师忍不住动手去抓衣领,被吴晨撞了个正着,险些造成难以挽回的惨剧。
订婚宴选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李胜强修改遗嘱与否,李元融已不在乎。他只需再多一点点心计,就能把李胜强孙泽雅等人推向深渊,但他停手了。
佟嘉所在的那间休息室,化妆镜上方安装了隐蔽的摄像头,李元融看得真切,他的新娘是那么开心,而他,不能陪她走完以后的路,只能满怀遗憾先行离开了。
李元融走到别墅大门口,迎接前来参加订婚宴的顾清瞳,又和于世忠做了最后道别。不料,他接到了诈骗电话,暂缓了他求死的脚步。前两笔钱,李元融打到了骗子的账户上,但是,从第三个电话起,他识破了骗子的谎言——他思念逝世多年的母亲,一想到即将奔向死亡,他突然不再害怕了。
因为李元融相信,在那边的世界里,可以与母亲久别重逢。
局中人都清楚李元融的真正死因,他们不但不说实话,反而编故事干扰警方的调查,使得真相越来越偏离它原来的轨道。
顾清瞳深知,法律,公义,两者缺一不可。
佟嘉等人,必须承担做假口供所带来的后果。
她如实写完结案报告,递交给潘绍方过目:“潘队,我想请两个小时假。”
潘绍方问:“要去哪里?”
“墓园。”顾清瞳说,“我要和李元融好好谈一谈。”
第21章 迷影(1)()
顾清瞳赶到的时候,已过关门时间。
墓园的两位管理员正候在大门边,静静等待着祭扫的人们散去。见又有人来,他们连忙劝道:“姑娘,明早八点再来吧!”
“叔叔阿姨,你们帮帮忙,我真的有要紧事”
顾清瞳伸手去拿上衣内兜的证件,不想一个男人帮腔道:“刘叔、王姨,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正好我也来晚了,和她一块儿进去行不行?”
“谷雨?”男管理员一愣,“你不是上周六刚来过吗?”
帮腔的男人走到顾清瞳右侧,停住了脚步,说:“周二晚上下了场雨,我担心我妈妈的墓碑弄脏,所以一下班立马赶来了。”
两位管理员面面相觑,片刻后同意放行:“那你们快一点,别磨蹭,我们最多等到七点。”
“好嘞,谢谢刘叔王姨!”男人转过脸,看了看顾清瞳,“走吧,可以进去了。”
…
李元融的墓碑被人擦拭一新。上午举行葬礼时放置的花束,经过一天的阳光照射打了蔫,颜色也已褪尽,只余下似有似无的香气飘散空中。
顾清瞳默默伫立了许久,该问的问题却一个都问不出口。
方才那个一起进入墓园的男人,由山坡北面绕到东面,缓步走上前,站到了离顾清瞳一臂距离的空地上。
男人轻声问:“他是你的恋人?”
顾清瞳说:“不,他是医生,我是他以前的病人。”
“看来,他生前非常受人尊敬。”男人感慨道,“医者仁心,病人康复就是医生最大的心愿了。”
“可惜,”顾清瞳眼眶一红,“他医得了我们,医不好自己”
“他医病救人,功德自然回报给他。他无法享受的生活,作为患者的你们可以帮他继续感受和体验。生命短暂,活着的人还得努力地活下去,不是么?”
“谢谢你。我好多了。”
“不瞒你说,我和他是同行。”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到顾清瞳面前,“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有需要,随时找我。”
顾清瞳接下名片,定睛看去——谷雨,市立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擅长治疗睡眠障碍症、抑郁症、精神分裂症。
她抬起眼眸,与男人对视,把名片递回去:“谢谢你的好意。”
谷雨横手一挡:“先收着吧,现在用不上,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世上竟有这种盼着别人得病的医生?
一阵风掠过,香柏树的枝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之前顾清瞳跑得太猛一身汗,此时被风吹透了,从外到里都凉飕飕的。
她把口袋里的小铁盒掏出来,轻轻地放在李元融的墓前。
“元融,这是小嘉特地委托我给你捎来的润喉糖。如果你嗓子不舒服了,记得含一颗。我走了,头七那天再来看你。”
…
下山的时候,顾清瞳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谷雨眼疾手快,大跨步跳下几级台阶,及时扶住了她。
“谢谢——”顾清瞳站稳脚跟,揉揉酸涩的眼睛,“这还没到雨季,怎么就长青苔了?”
“没有青苔,台阶打扫得很干净,是你精神状态不好走神了,最近一段时间的睡眠不规律吧?”谷雨顺势提出请求,“要是待会儿你有空,我想请你坐一坐喝点东西。”
顾清瞳摇头拒绝:“我已经说了三次谢谢,不打算说第四次。对不起,我要值晚班。”
谷雨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清瞳:“对陌生异性保持警惕,是一个人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读心术?”顾清瞳反诘道,“医生,你能告诉我,什么叫正常反应?”
“以咱俩聊了几句天的情况推断,你的职业习惯不好,导致你总把事情往坏处想。”谷雨后退半米远,说,“其实,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坏人?好与坏,又有多大区别?”
“你的观点,并不新颖。”顾清瞳说,“好与坏的界限,在于个人的抉择。”
“抉择改变不了本质,难道你没读过人之初究竟是善是恶的文章吗?”谷雨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地打量顾清瞳,“我觉得,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可能是个执法者”
顾清瞳打断了他的话:“我赶时间,先告辞了!”
她跑下台阶,沿着林荫道一路跑出了墓园大门。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
翌日一早,熬通宵赶报告的顾清瞳满身疲惫,感觉浑身上下的零件都需要重新修理了。她强打精神到女更衣室冲了澡换了衣服,准备回家彻底放松身心补个觉。
还没等她吹干头发,档案部的李紫宸跑了进来。
“顾姐,你果然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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