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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聪明机巧,明明远见卓识,明明曾经写出那么好的字,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这么好的人,这么棒的人,本可以像鹰翱翔天际,像虎震啸丛林,但如今,却生生被绑住翅膀,被束住双足,飞不动,跑不了,囿于狭窄的角落,眼睁睁看着天地宽广而不能踏足。
无关交情,无关个人体感,便是她与方朝清完全不相识,看着这样一个人这样的遭遇,也无法不替他觉得憋闷。
更何况她与方朝清还相识。
可是,再怎么憋闷,她也毫无办法,更无力反抗。
方朝清难道没有反抗过么?
结果是怎样呢?
当你的敌人有权有势,而这偏偏还是个权势重于一切的世界时,好像无论怎样反抗,结果都是以卵击石。
她低着头,穿越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沮丧。
没有人说话,室内一时陷入静默。
片刻后,方朝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用如此。”
甄珠抬头看他。
他淡淡地对她笑:“其实我如今过地不也挺好?虽然日子平淡,但平淡也未尝不是福气。”
***
不管甄珠再怎么觉得憋闷,也无力改变方朝清的境况,与悦心堂的合作也必须终止,那么,继续留下去也没有意义,方朝清不像是需要安慰的人,更何况,这种事安慰又有什么用呢。
临走时,方朝清叮嘱她以后尽量不要再来悦心堂,便是需要什么,也只让阿朗来便好。
如此一来,以后两人几乎再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甄珠心中仍旧有些憋闷挥之不去,然而却还是只能点头。
最后,道别的话都说罢了,甄珠已经转身欲走了,方朝清却又略带迟疑地问:“你如今应该不缺钱了吧?”
以为他担心她没有卖画的收入会捉襟见肘,甄珠摇头:“不缺了。”
方朝清便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虽然我没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但若是不缺钱,我希望——”
“你还是别画春宫了。”他这句话说地很挣扎,说罢便垂下了眼帘,甚至没有敢去看甄珠的表情。
作为一个已经凭借她的春宫图赚到钱,现在却又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不能继续赚钱的人,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很有些自己不好,便也不想让她好的嫌疑。
不过甄珠倒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有些惊讶,便问道:“为什么?”
最艰难的话已经说出口,接下来倒没什么困难了。
方朝清眼眸微动,轻声跟甄珠解释着他的理由。
不想让甄珠继续画春宫,一来是春宫画到底上不得台面,便是名气再高,赚的钱再多,终究被许多人鄙弃,虽然那些鄙弃的人很可能就收藏甚至喜爱着甄珠的春宫图。而且,若让人知道甄珠是风月庵主人,那么她要面对的,绝对是毁谤伤害大于喜爱赞誉。
而作为一个女人,且是一个貌美非凡的女人,若她的身份暴露,那么最后面对的,极有可能是比毁谤更可怕的东西。
毕竟,喜欢猎奇的达官显贵不在少数,而一个以春宫画闻名天下的美貌女子,必然会引起许多人的好奇,乃至占有欲。
以前甄珠跟方朝清合作,方朝清可以保证自己对甄珠没坏心,不会泄露她的身份,更不会出卖她,将她送给权贵做玩物。
但若换一个人呢?
虽然方朝清给甄珠推荐了另一位书铺老板,从平日观察看那位老板人品也不错,但人心隔肚皮,方朝清也并不能完全保证那位老板不会做出什么不利于甄珠的事来,毕竟财帛动人心,而甄珠又无权无势,最是好欺负不过。
方朝清说完,甄珠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出口反驳。
因为她知道方朝清说的都是事实。
她的女子身份,终究还是不方便了些。
方朝清的担心,也是她曾经都考虑过的,所以她不想终止与他的合作,因为在这个时代,能找到他这样能够理解她,尊重她,又没有坏心的合作伙伴,真的是太难了,换一个的话,结果究竟怎样,其实谁也不能预料。
不说交情,只谈生意,终止合作对她也绝对是有弊无利的。
见她低着头,似乎落落寡欢的样子,方朝清心下不忍,又道:“其实,以你的才华,只有春宫为天下人所知,才是本末倒置。更何况——你不也更喜欢画别的?”
方朝清看过甄珠别的画,那些画与时下乃至往前数历朝历代的传统画法都不同,尤其山水景物,她画的山水景物与如今人们推崇的写意水墨全然不同,她的画更写实,更注重色彩,这并不是说她的画便没有意境了,只是她画里的意境,与传统画法所传达的意境大相迥异。
她的画奔放,热烈,情绪是外露的,教人一看画便感受到强烈的她想表达的情绪,或轻快,或哀婉,或奔放,或闲愁种种思绪,都经由笔触和色彩表现出来,给人以强烈的冲击感。
这样的画,其实与她的春宫图的风格是一致的,但没有了欲望做引,只以审美做考量,喜欢的会极喜欢,不喜欢的,便会极力抵触。
方朝清不知道多少人能接受她这种风格的画,但他知道,她的画有价值,便是一时无法得到所有人认可,也终归会征服一部分人,而百年后,若她的画作还有流传,那么她的名字必将被永远为人们铭记。
青史留名啊。
这是多少文人画师梦寐以求的事。
她的才华,不应该只挥洒在为人所鄙弃的春宫图上。
更何况
方朝清眼前忽然闪过方才在内室看的那幅春宫图,图上男子身形壮硕,肌理分明,若是没真正见过这样身材的男人,几乎绝无可能画地那样逼真,而她从几个月前,便偏向于画这样身材的男人做图中主角正与传言中,她与铁匠暧昧不清的时间对上。
他低下头,心里忽然刺痛。
然而等他说完,甄珠却淡淡笑了:“在我眼里,画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歌山咏水的正经画作便高雅,描摹人欲的春宫画作便低俗?甄珠从不以题材来评判一幅画的价值和优劣。
“不喜欢画春宫,只是因为画太多,有些腻了。”
“别的我也一直在画啊,只是没有人欣赏而已。”
甄珠无奈地耸耸肩,又看他:“其实我原本想着,以后不止春宫,别的画也由悦心堂代理,看看我那样的画法,能不能被世人接受,看看不凭春宫,我能走到哪一步。”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吧。”她有些唏嘘着道,声音里带着遗憾。
***
日光西斜时,甄珠与阿朗离开了悦心堂。
走时,还带着遗憾和憋闷,这或许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然而结果却是这样不美妙。
方朝清目送着两人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两人的身影,又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回到铺子里。
没有客人,没有伙计,更没有她,偌大的铺子只有满架的书画陪着他,安静地落针可闻,午后金灿灿的日光斜着照进铺子,将室内大片地面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日光中有细小的微尘漂浮着清晰可见,方朝清站在阴影里,愣愣地看着那阳光中浮尘,忽然伸手。
手势带动气流,那原本安静漂浮的浮尘像调皮的豆子,倏忽翻滚着,尽数滚向其他地方,有少数漏网之鱼,也从指缝间溜走。
他握紧了拳,又张开,手心里空无一物。
第24章 好人(10.2日修)()
悦心堂对面是一座高楼;二层靠窗的位置,恰好能够清楚地看到悦心堂里面发生的事。
此时的窗边;却正有一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悦心堂里;方朝清失魂落魄般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事呢?好像有点不对劲啊”他喃喃着。
转头便对身后侍立的,作小厮打扮的青衣俊俏少年道:“小八;去找方才那两个伙计,套套他们的话。”
青衣少年应声答是;转身便出了门。
窗边的人又转过头,看着那出了悦心堂,已经化作小黑点的两个人影。
“这两个,就由小爷亲自探一探吧。”
他笑嘻嘻地托腮自语道,白皙的脸上唇红齿白;眼如猫瞳,衬着鲜亮的锦衣,仿佛画里的人物。
***
从悦心堂出来,甄珠拉下帷帽,将面孔淹没在帷帽里;慢吞吞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叹气
她还是感到憋闷和遗憾。
憋闷是为方朝清;为他遭遇那样的事,他也好她也好;两人却都无力反抗。
遗憾却是为自己。
失去方朝清这个合作伙伴;虽然她如今的银子够花一辈子了;但原本关于未来的事业上的畅想;便也戛然而止了。不可否认,她也有想要凭着画名留青史的野心。
然而没了方朝清,想要再找到一个合适的合作人选,还是太难了。
这种种的一切,让甄珠无法不遗憾。
可是,再怎么遗憾似乎都无法。
甄珠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虽然憋闷虽然遗憾,但她更善于调解自己的心情。比如此时,看着左右林立的各色商铺,她便决定用购物调解心情。
所谓何以解忧,唯有败家。
布匹成衣、粮油蔬菜、玩物首饰、各色小食不管买不买,几乎每一个店铺或摊位,她都拉着阿朗去逛逛——除了路过何山的铁匠铺时,她低头快速溜了过去。
这时候她可不想见何山。
等走出铜驼大街时,阿朗左膀右臂上便挂满了东西,活像个人形货架。
经过这么一番败家,甄珠心里的郁闷总算排遣了,看着阿朗这模样,还很不厚道地笑,嘴里说着不买了不买了,再往前走,路一条巷子时,闻到里面飘来的糖糕香味,她吸吸鼻子,眼睛一亮,把自个儿手里拎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扔下一句“我去买些糖糕,你在这里等我”,便乐颠颠地跑进巷子里。
阿朗看着一地的东西无奈,想把这所有东西都拿上,除非他再长两只手。
见那卖糖糕的摊子就在巷子里,他便也不再跟上去,站在那里等她。
甄珠跑到糖糕摊子前,见那糖糕圆圆滚滚,表面炸地焦黄,香甜的味道在巷子口便能闻到,到了近处更是浓郁。当即便让老板称了一斤,用油纸包着,先用手捏了一个偷吃,一边吃,一边往回走找阿朗。
然而,刚走没多远,一股大力忽然从旁边伸出。
“呜!”甄珠挣扎着,糖糕掉在地上。
巷子口,阿朗一直盯着甄珠。
巷子里不断有人来来往往,她的身影被挡住,时隐时现,他看到她买了糖糕,然后转身,似乎捏了个糖糕在吃,然后便被人挡住。他不由弯起了嘴角,想着她这么贪吃,这会儿倒是不怕胖了。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只维持了不到一瞬。
待那遮挡的行人挪开位置,身后本应该有甄珠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人。
瞳孔骤然紧缩,他扔下手里所有东西,飞奔进巷子里。
***
甄珠被捂着嘴,扭七拐八带到一个无人的死胡同,然后嘴巴才得以自由。
“何山!”她愤怒地叫道。
把她紧紧箍在怀里的,把她掳到这没人小巷子的,不是何山是谁。
几天没见,他的身形外貌没什么变化,脸上却多了丝焦躁和暴戾,哪怕这会儿松开了手让她说话,手臂却还牢牢禁锢着她,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放开我,阿朗还在等我。”甄珠又说道。
“不放!”何山硬邦邦地答道,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一放开你就跑了。我想跟你说说话。”
压住心里的怒火,甄珠语调竭力平稳:“好,你说吧,我听着。”
他顿了片刻,才沉声问道:“为什么拒绝我的提亲?为什么不见我?”
甄珠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自己不清楚么?”
何山不说话,依旧定定地看着她,让她自己说。
甄珠无奈。
“你为什么要娶我?”她问,然后没等他回答,继续道,“刚开始你可没这个心思的,哦不,或许是有的,但知道我不能生后,你就断了这个念头了吧?”
“可是现在你又改主意了,又想娶我了,难道是想开了,觉得没有孩子也无所谓?”
何山张了张口。
甄珠阻止他:“不,你先别说。”
“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何家三代单传,你是唯一的儿子,你母亲去世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成亲生子,延续你们老何家的香火。所以,你会为了我就断了你们老何家的‘香火’么?”
何山手臂箍紧,摇头道:“我带你去看大夫,看好大夫,总能治好你的。”
甄珠笑:“所以,嫁给你后,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求医问药好生孩子?哦,兴许还得求神拜佛?好求上天赏我个孩子?”
“——不对,只赏个孩子还不行,还得是儿子?若不是儿子,就得继续求医问药,不停地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可若求医问药、求神拜佛都没用,我就是生不出孩子,或者生不出男孩怎么办?你——要找别的女人生么?”
她笑着说话,但语气却带着明显的讽刺,何山自然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却依旧把嘴抿地紧紧的,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甄珠笑笑,这下是真的笑,不带一丝讽刺和怨恨:“你想娶我,不过是因为在一起久了,身体契合,你不舍得我的身体而已。”
“何山,我们好聚好散吧。”
说罢,她甩开他的手,想要挣扎着出去。
然而何山却紧紧地箍住她,不让她走。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我舍不得你,尤其舍不得你的身子。可我也不能断了何家的香火,那样我死了也没脸见我爹娘。”
“所以,我不逼你嫁给我了。但是——”
他看着她灰扑扑衣裳依旧掩不住玲珑的身子,想起往日销魂蚀骨的欢爱,眼里欲望升腾。一手牢牢地箍住她,一手探进她衣裳,他抓住那柔软处狠狠揉捏:“但是,我还是要干你!”
甄珠瞪大眼睛,张口欲喊,却旋即被他用嘴巴堵住了嘴,他的舌头熟稔地在她口腔里狎弄,大掌揉搓着她胸部,另一只手撩开她裙子,将双腿挤进她腿间。
一手探到她那处,随意掏弄了几下,便将那/话/儿对准了她身下,劲腰一挺——
“喂,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清朗朗地带着些少年气,还有些吊儿郎当。
何山悚然一惊,身下顿时软了,箍着甄珠抬头望去,就看见对面的屋顶上坐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公子,锦衣玉冠,唇红齿白,翘着二郎腿,又大又圆的眼睛猫儿一样,正好奇地看着他和甄珠。
好事儿被搅和,何山心里憋火,当即握紧拳头,瞪着眼就想骂,然看清少年打扮后,却生生又把骂声憋了回去。
这少年的穿着打扮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他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惹得起。
憋着火,他箍着甄珠就要换地方——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然而刚一动,那公子便又叫唤道:“哎哎,怎么走了?”
何山不理会,箍着甄珠大步往前走,甄珠拼命挣扎。
“站住。”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这次却没了不正经,口吻倨傲,带着股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我让你走了吗?”
何山顿住,强忍着怒火转头,就见那锦衣公子轻巧地从屋顶上跳下来,明明身板比他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