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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璧大声地分辨,似乎也是为了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抛弃涟漪才是最好的办法。
容与静静的听容璧否定,末了,只说了一句:“苍生难渡,不如渡己。”然后就闭上眼不再理容璧了。
“苍生难渡,不如渡己。”容璧在口中咀嚼此话,然后说,“渡人容易,渡己难。”
容璧说完便离开,独自来到皇宫藏书阁,他还记得,他曾和涟漪一起在这藏书阁阁顶看星辰,原本还想同涟漪看日出,谁知涟漪睡的沉沉,他便没有唤醒她,而是一人观赏那震撼人心的日出。
后来经历墨府之变,他搂着涟漪在京城郊外一同看日出,那时他说:“阿涟,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想着,要陪心上人一起看朝阳,一同观赏这震撼人心的一幕,与天地相比,我们确实太渺小了,我便会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算不得什么。”
这辈子,只怕没机会再和涟漪一同看日落日出了……
容璧坐到天窗下,然后举起自己白皙修长的手,看着那干净的指节发呆,很小的时候,他便会想,命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当初一心以为只要有能力,人定能胜天,可如今,他才明白,人的渺小。
“容璧。”赤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容璧转头看向赤潋,赤潋面无血色,一看便是大病初愈,他缓缓向容璧走来,然后坐在容璧身边说:“我都知道了。”
“你怪我吗?”容璧问。
“我明白你走之前问我的问题了,如今的回答依旧,不怪你,怪我自己。”
赤潋抓着容璧的手,颤声说:“怪我自己,无能为力保护阿涟,也无能为力做出决定,偏偏要你亲口放弃阿涟。”
藏书阁内寂静无声,绫罗在空中交缠,终年遗忘在尘封角落的书籍,记录了多少错过?
容璧沉默,赤潋继续说:“容璧,我会与涟漪说,是我做的决定。”
“不必。”容璧摇头说,“若是你,阿涟只怕更伤心,何况,此刻你也不好受。”
赤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窗外的星辰,道:“最委屈的是阿涟。”
容璧突然觉得心口绞痛,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赤潋扶着容璧问:“你受伤了?”
容璧捂着胸口面目狰狞,赤潋刚想喊人时,容璧却摆手,虚弱的说:“我并未受伤。”
“那你怎么突然这样?”赤潋不放心,掀开容璧的衣襟查看,只见容璧心口只有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伤疤,赤潋不记得容璧什么时候受过这么重的伤,逼问,“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心绞痛来的快去的也快,容璧已经安然无恙,他坐正说:“两年前护送涟漪第一次离京的时候,为保护阿涟中的箭伤。”
“与脸上这道十字伤疤一起伤的吗?”赤潋视线落在容璧的脸颊,看着那白璧微瑕的伤痕,无声叹息。
容璧点头,拍拍赤潋的肩膀,问:“陪我喝酒吗?”
“好。”赤潋说完,便有宫女急匆匆跑进来说:“皇上,公主回京了!”
容璧和赤潋相视一眼,赤潋率先说:“我去见阿涟,朕命令你留在这里。”
容璧也不知怎么面对涟漪,一时心乱如麻,低头说:“臣遵旨。”
赤潋快步向宫外走去,边走边问:“公主现在在何处?可知道京城发生的事情?”
“公主在京城城门处便被安乐侯给截住,马车直接进了梁府,应该没有听到半点消息。”
赤潋点头,不知梁子尘会怎么与涟漪解释这一系列可笑的事情,还是去前去听听为好。
而此刻坐在梁府花园的涟漪越来越焦躁不安,总觉得京城的气氛古怪,就连梁子尘都变得欲言又止,涟漪没心思再猜,质问梁子尘:“梁子尘,究竟发生了什么?”
梁子尘的双手捂在眼上,他顾左右而言他,反问道:“我看得到你们的未来,却还是不能改变半点,更何况自己的?”
“你想改变什么?”涟漪拉住梁子尘的手腕,逼迫他把手放下,“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很早就与你说过了。”梁子尘放下双手,却又转移话题说,“修竹把甄哥与墨歌的命运交换,我偏偏要扭转回来,把甄哥送回本属于她的位置后,我原以为我能够改变命运,甚至掌控命运,可谁知那本就是属于她的命,并非我改变。”
此话费解,涟漪并不是很明白,梁子尘又说:“很早之前,我就厌恶被注定的人生,厌恶我们梁家的女子必须嫁给皇室,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家族,献出自己的青春献出自己的生命,甚至是自己的孩子,因为她的孩子又要重复与她一样的命运。”
“凭什么要用家族名誉天下大义为由来挟制她们?每个人的命运都应该由自己掌控不是吗?牺牲自己,不过是为了成全昏庸的帝王,成全无能的丈夫,成全自己可笑的忠义!”
涟漪被梁子尘绕的云里雾里,只听明白了梁家姑娘的事情,自古女子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曾经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可如今却隐隐替她们遗憾。
梁子尘盯着涟漪看,想要从涟漪脸上看出什么,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既没有愤怒不平也没有哀叹怜惜,不知,她究竟是没听懂还是对联姻和亲无所谓。
终于,梁子尘问道:“公主,若陈国百姓的性命,需要用你的未来交换,你可愿意牺牲自己?”
涟漪惊异梁子尘的问题,心中越发狐疑,但还是快速回答说:“两年前,梁太后曾问我,作为公主,我有我应当承担的义务与命运,她问我恨不恨。”
“你怎么回答的?”
涟漪盯着梁子尘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当年的话:“享受了家族给的保护,那就要维护它;享受了国家的供养,那就要奉献,我既然是陈国公主,百姓供我养我,若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要奉献!”
梁子尘毫不吃惊涟漪的回答,因为自古多少女子自愿牺牲以换取家人或者是国人的安全,受到深宫教育的涟漪,最最恪尽职守的涟漪,如何会说出拒绝的话?
“涟漪公主,记住你说的这句话。”梁子尘说完便转头对捣药说,“捣药,送客。”
涟漪的神情有些恍惚,等清醒时便发现自己已经到宫门了,捣药掀开车帘说:“公主,皇宫到了,侯爷叫您去藏书阁,那里有您想见的人。”
涟漪又恍惚点头,捣药见状,便要宫女领着涟漪去藏书阁,涟漪步子凌乱轻飘,踏在地上就如踏在棉絮上一般不安心,脑子涨涨的,藏书阁,藏书阁,藏书阁……那里究竟有谁?
等到了藏书阁之后,见到熟悉的场景,尘封往事涌出,涟漪的大脑立刻清晰了起来,是容璧,容璧不开心的时候,便会来藏书阁!
涟漪立刻撇下身后宫女,独自一人奔上了阁楼,阁楼上的一切都与记忆中的一样,就连那个人也一样,静静坐在天窗下,孑然一身,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头,左眼下的十字伤痕也没有变,只是那双原本清明的眼变得暗淡,嘴角也不再似笑非笑。
涟漪猛的冲到容璧怀中,紧紧抱着容璧,颤声说:“容璧,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容璧的身体僵硬,原本想搂住涟漪的双手停在空中,缓缓合掌,握成拳头,然后放落在身旁。
第五十一章 容与仙逝(shukeba)
感受到容璧的僵硬,迟迟也不回答,涟漪抬头盯着容璧的眼睛问:“容璧,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容璧别开头不看涟漪的眼睛,然后闭上眼,轻轻说:“阿涟,对不起。”
“对不起?”涟漪强笑说,“难不成你也和赤喾一样,要告诉我,经此一别,你也爱上了别人?”
记忆苏醒,容璧记得,赤喾一从剑阁城回来,涟漪便迫不及待的去找他,两人见面之后,赤喾离开许久也不见涟漪出来,容璧便知道,阿涟她是知道真相了。
他有些担心涟漪,于是进去找她,只见光线从窗口的缝隙处斜斜射在涟漪面前的地上,空气中的灰尘看得一清二楚,涟漪眼中闪着泪花,他拉起她,她却一把推开,然后猛推开窗户,刺眼的光亮让容璧闭上眼,看不见涟漪悲伤绝望的脸。
那时的他,不懂涟漪为何会那般悲伤,于是问:“何苦?”
而今,他却不能对自己说出这句何苦了。
“容璧!你说啊!”涟漪陷入未知的恐慌中,但她却只能抓着眼前人不放,祈求从他口里得到否定的答应。
容璧静静看着涟漪,明明只有咫尺距离,却觉隔着天涯,他不能再给自己和涟漪希望了,应当断立断,权当他薄情!
容璧推开涟漪,启齿道出难言之语:“涟漪,猃狁王求娶你,我同意了。”
尘埃落地,花开无果,涟漪只觉得一阵恍惚,心中揣测之事被确定,她摇头自嘲说:“怎么可能呢?陛犴怎么会想娶我,哥哥也不会答应的。”
“我强迫皇上答应了。”容璧的声音无喜无悲,“猃狁人已经在路上,用万里红妆迎娶你。”
涟漪只觉受到当头棒喝,容璧竟然亲手把自己推给别人!可笑她一直痴望嫁给他!就如当年痴念嫁给赤喾一样,最后都被狠狠抛弃,不留半点情面!
不肯回忆的过去被揭开,涟漪脑中纷扰的都是令人绝望的过去,好不容易放下赤喾,收拾收拾破碎的心,珍重交给容璧,希望他妥善保管,却还是被他碾成尘埃。
她不是前世那颗顽石,而是有血有肉的凡人,天雷劈打、抽筋去骨,统统都比不过此刻心中之痛,钻心的疼痛让涟漪十分暴躁,她想要缓解,想要发泄,于是从袖中拿出容璧给她的刀片,抵在心口,想要把心挖出来,这样就不疼了。
容璧立刻抓住涟漪的手腕,不让涟漪伤着自己,涟漪却猛的把刀扎进容璧的心口,不偏不倚,正中陈年的伤口,容璧只觉心口绞痛,就如被万剑穿心一般,令人晕厥。
涟漪呆呆愣愣的看着温热的鲜血从自己的指缝流出,暴躁的心立刻安静了下来,恢复死一样的沉寂。
容璧见涟漪恢复了平静,忍痛扬起嘴角,然后握着涟漪的手用力,冰冷的刀锋刺进心口,所有疼痛汇聚一点,再也感受不到悲伤。
黏腥的鲜血染满手掌,涟漪猛的抽出自己的手,刀片叮当一声跌落在地,而容璧也颓然跌倒在地,失去意识。
涟漪泪如雨下,失了仪态大喊:“容璧!”
原本贵如油的春雨如倾盆落下,和赤潋一同赶到藏书阁的梁子尘没有被眼前的惨状震撼,沉默地替容璧止血包扎,不时看瑟缩在一旁的涟漪。
确认容璧不会身亡,赤潋便把失魂落魄的涟漪带回青梁殿,要甄哥好好照料,然后又去藏书阁了解容璧的状况。
听到消息的含英和如意也一起来到青梁殿照看涟漪,只见涟漪坐在窗前,倾世容颜一夕憔悴,他们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容璧不是要娶涟漪吗?涟漪怎么会刺杀容璧呢?
含英不敢问涟漪,也要求如意不要多问,只默默地照顾涟漪,甄哥也抱着赤耀来找涟漪,涟漪见到赤潋才会有些许反应,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呆滞。
时间很快就到了原本是容璧和涟漪婚期的元宵,百姓依旧如往常一般庆贺,本该最热闹的皇宫却异常清冷,因为人人都知道涟漪公主将要和亲远嫁猃狁了,怎么敢流露出一丝欢愉的表情。
而容与也在这一晚安然仙逝,来去不留半点痕迹。
容璧重伤未愈,却坚持一手操办容与的丧礼,而风波中心人物涟漪公主也终于露面,一身白色丧服出现在容与的丧礼上,面容憔悴,与容璧并排跪在容与的棺前,两人没有言语和眼神的交流,但每次磕头都异常统一,声声落在两人心中,幻想着,这便是拜天地高堂。
丧礼结束人烟尽散,曾经钟鸣鼎食的容府如今只剩容璧一人,冷风穿堂、倍感冷清,涟漪独自留下,把容璧亲手系在自己脖上的传家玉解下,放在掌心说:“这是给你未来妻子的,我还给你。”
记忆回溯,容璧记得,那是去年涟漪生日时,他送给涟漪的,那时候的他们,被墨皇后追杀,他们躲在发现《青梁悬想》的那个村子里,相依为命,他许诺说要娶涟漪,如今却是食言了。
见容璧许久没有动作,涟漪便把玉放在桌上,继续说:“容璧,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阿涟把玉还给自己了,她真的不再属于自己了……容璧恍惚想,完全没有听到涟漪的话。
“能不能,送我去和亲?”
听到和亲,容璧这才回神,眼睛焦距落在涟漪脸上,问:“什么?”
涟漪见容璧也魂不守舍,于是再次重复说:“我愿意去和亲,但我希望你送我去和亲,至少,送我到泌水城。”
“好。”容璧早就有送亲的打算,却怕涟漪拒绝,既然涟漪主动要求,他如何会拒绝,立刻一口应诺下来。
涟漪见容璧答应了,便转身离开,容璧的身体情不自禁的伸手想要挽留,可理智却让他放下手,静静看着涟漪离去,只留余香缕缕。
应问何人,既然无缘又何苦相逢?铸成如今相思错,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倾尽心血?使我如此烦恼愁绝?
烈酒强入肚,却冲不淡半点愁怨,长夜难眠时,却又传来邻人悲凄的笛声,但愿那笛音早早止歇,不要因凄凉使得长笛迸裂。
易水寒抱着世子站在容府萧墙旁,看着满园的祭幛、挽联和杵在棺材前的孤寂人影,本是想笑的,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因为那孤寂人影的脸很熟悉。
那张脸还很稚嫩,白皙的脸上却写满了怨毒,额上因磕头而结的痂还未脱落又添新伤,易水寒想起了,那是磕头也求不来银钱为家人埋葬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落寞如容璧现在这个样子吧,却比此刻的容璧更加怨恨。
易水寒狠狠摇头,眼前的人很快便变回容璧,容璧的额上也有磕头渗出的血迹,却远远比不得曾经的自己,那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的耻辱。
易水寒冷哼一声,总有一天,他会叫曾经伤害了他易府的人死无葬身之地,就如今日他容府!
如今的容璧,和自己又有什么两样?自己只剩侄子赤泌,容璧他也只剩一个侄子了,还是他易水寒救回来的!
世子突然哭嚎了起来,容璧终于发现了观察他许久的易水寒,看着易水寒怀中的孩子,容璧便想起容钰和墨契命丧黄泉的事实,一时又陷入茫然悲伤中。
易水寒见容璧发现了自己,便不再拖延,把容钰放进襁褓中的血书丢到容璧面前,笑着说:“丞相,你不想要好好照顾你妹妹的孩子吗?”
容璧这才又回过神,弯腰拾起那封血书,上上下下看了十几遍,确认是容钰的字迹后问:“易水寒,你有什么要求?若容璧力所能及,容璧定有求必应。”
“对旁人是难事,但对丞相大人,便是小事一桩。”易水寒低头看着世子说,“丞相想要照顾唯一亲人的心我懂,那丞相可否理解我想陪伴唯一亲人的心?”
容璧的神经一紧,立刻清醒了许多,易水寒唯一的亲人只剩清河王赤泌了,他是想要留在京城陪伴赤泌?
“不知丞相可否替在下向皇上求情,求皇上允许在下带着清河王去他的封地泌水城,毕竟,清河王不可能一辈子留在京城,终有一日要回到封地的,而我又是他的叔叔,他是我唯一的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