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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在树下点了灯笼——因光从里边透出来,那薄纱更是透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再然后,她领着他从屋里出来,请他赏花。
你以为这个小祖宗该满意了?
并没有。
他静默的看了半天,在云秀以为他是被平生头一次赏春所见的美景感动了时——在她看来他是应该感动的,因为就她所见所闻,郑国公府上为了小公子能看一眼桃花,真是劳民伤财不惜代价,做出了无数努力和牺牲啊!在历经了漫长的折磨之后终于达成目标,在场的仆役丫鬟们没一个不快哭出来了的。
但令狐小公子他说,“花儿都快落光了!有什么好看的!”
云秀: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是病人,我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
无论如何,这一年云秀成功的完成了副本,从郑国公府皆大欢喜——就算不是“皆大”也只有小表哥不太欢喜——的离开了。
结果第二年,郑国公府上又来接她了!
所幸这一次,是连云岚一起接着的。
来到郑国公府上一看——只能感叹真不愧是豪富之家,就是跟她们这种小户人家不同。
——府上每一棵花树,都罩着去年那种架子。罩树的纱虽没有云秀做出来的纱那么透,但也薄得叠上六七层也还能看清手腕上的痣。云秀二姨还特地给她留了一匹,道,“请了多少匠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如今的手艺,到底比不得开元天宝时了。就这几匹还好。虽没你们府上的那么薄,但难得颜色匀净。你留着做披帛吧。可惜不暖和,但挽在臂弯,远看就跟烟霞缭绕似的,最飘渺不过。”
云秀:
虽罩树纱暂时解决了问题,但说实话,一出门所有树都朦朦胧胧的,对眼睛也是一种折磨。
那会儿云秀的炼丹术就已长进了不少,便给了她二姨一个方子,看空间里的丹药能不能治治鲤表哥的宿疾。
她二姨问方子哪里来的,云秀就说梦里遇见仙人,仙人给的。
治没治好他表哥的宿疾,云秀不知道。但治没治好她表哥的神经病,云秀得说——熊孩子的熊毛病,那是随随便便就能捎带着治好了的吗?
这年春天,他稍稍能出些门,但还是养病的时候多。
云秀稍有一日不去看他,他就要找云秀的麻烦。
今日说要出门赏花,明日说要把花罩子都揭去。见云秀死活不上当了,又转而说你去年画的春江花月图很有意思也怪云秀年纪小,嘴贱接了句,“我练了好久呢”——为了能当面画好,她进了空间都在练画呢——结果他说,“原来你是故意画那么丑啊!”
云秀:让你最贱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然后那一日,云岚颠颠儿的跑进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呀!这么好的天,为什么不出去玩儿?”
鲤哥儿眯了眯眼睛,说,“你去帮我折一枝桃花好不好?我病了,出不去。”
云秀:
云秀炸毛了——感情去年他是故意来碰瓷的!
忙吩咐云岚,“别去!他骗你的。他嗅不得花香,你拿进来他就会犯病。全府的人都要怪你。”
云岚没见姐姐这么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缩了缩,“那,那我不折了。”
鲤哥儿就越发和颜悦色,“你姐姐才是骗你的,你别信她。”
云岚整个人都无措了,“你们到底谁是骗我的呀!”
云秀:
“我和他谁跟你亲?”
云岚,“可是阿娘说你也不是我亲姐姐”
云秀:
“那你就听你阿娘的吧!”
要不怎么说云岚小姑娘贱脾气呢,见云秀生气了,忙凑过来,蹭一下,云秀不理她,再蹭一下,云秀还不理她。她就慌了,“那,那我还是听你的吧。”
云秀:懒得理你!又不是亲的!
鲤哥儿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太猛了,又是一阵咳嗽。
但这下他总算知道怎么撩云秀,云秀才会理她了。
于是整个春天,他基本都在想法儿陷害云岚——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的宝贝。全天下没有比他更贵重的人。他根本就不把云秀和云岚当姊妹。他骗云岚爬高,随口指使她去做危险的活儿,扭头就讽刺取笑她
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他完全不知道界限,不懂同情,没有道德感。
等云秀爬到假山顶上,把哭哭啼啼的趴在孤石上下不来的云岚抱下来时,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云岚躲在她身后,她就问鲤哥儿,“你真那么想看花儿?”
而后她把云岚落在假山顶的桃花枝,狠狠的甩到他面前,“云岚千辛万苦给你折来的,你今天不收下,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再而后她吩咐云岚,“去叫人来,就说十七哥又犯病了。”
这年春天最后几天,鲤哥儿是在卧房里喝着药渡过的。
当然,也没少咳嗽。
但他还算有些担当,没说是云秀把桃花枝甩到他脸上才害他发病,只说那桃花枝是他自己要折的。
云秀离开前,都没去看他。
她以为俩人闹翻了,来年他应该不会再来烦她了。
嗯她又错了。
这个神经病,才没那么脸皮薄。他大大方方的,又把云秀姊妹给熊来了
虽说第三年没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但他的霸道、不讲理、嘴贱也基本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不可救药的地步了。
小小年纪就能学到这么一身臭毛病,也真是造化所钟,人力难为啊!
所以真要见他时,云秀也开始自我怀疑——究竟是和她二姨、后娘同处一室难受些,还是应付令狐十七难受些。
实在是很难判断啊!
犹豫之间,已来到院外。恰逢她二表哥从外头进来,见云秀和裴氏出来,忙让到一旁,向裴氏行礼。又和云秀互相见礼。
裴氏笑问,“听说令狐小公子还在外头,你们没一起过来吗?”
韩皋道,“正要一起去府上叨扰。听说夫人和表妹还在里头,所以先进来问候。”
裴氏不料这表兄弟二人竟额外高看八桂堂一眼,忙笑道,“我们也正要回去,一道过去吧。”
当时只道(五)()
裴氏和云秀才要上自家马车;却见已有旁的马车停在上门石前。
那马车初见倒也并不觉着豪奢;然而细看;车厢下却有四轮;那轮子上似是裹着皮革;裴氏瞧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这该不会就是犀牛皮吧。
四轮的马车她却听说过——说章献皇后不爱乘坐步辇,在宫中多乘安车。安车以蒲草包裹车轮,行走时颠簸得便没那么厉害。而章献皇后犹嫌不足;命工匠们为她制作不震的马车。消耗了许多人力物力,最后做出来的似乎就是轮子上裹皮革的四轮马车。
虽说一辆马车用不了多少皮革,但这是安在车轮上的东西;每走一步都会损耗;寻常皮革怕行不了几里路就磨光了。和石崇以蜡为薪相比也不遑多让。
章献皇后亦嫌奢侈,便没准许——也有人说章献皇后准了;但派人去岭南寻找能提取出“胶乳”的藤木;用以代替皮革。章献皇后晚年多乱政;她去世之后;代宗皇帝悉数废除不用;连她留下的著述、文书也都毁弃了。兼家编排她的故事又多;故而真真假假已很难说得清。
裴氏没料到,她今日竟真见着笔记杂言上说的东西了。
马车前有衣着相当不俗的丫鬟,见裴氏和云秀进来;忙笑道;“小公子为夫人和小娘子准备了马车,快上车吧。”
裴氏犹未开口,便听云秀问道,“我们自家的马车呢?”
丫鬟笑道,“已让他先回去了”
云秀愤慨不平,“那我们自己走回去。”
虽说令狐小公子的做法未免专断,但云秀直接这么怼回去,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而是被惹恼了要打起来的法子。但显然这么桩小事,还不值得让裴氏给来做客的半大孩子难堪。
裴氏便笑道,“那你自己走回去吧,我要坐马车。这种四个轮子的马车,我只听过,却还没坐过呢。”
云秀果然无奈,挣扎了片刻——大概到底还是觉着裴氏的脸面大过自己对令狐小公子的怨气,委屈道,“好吧我和您一起就是。”
可上了马车,裴氏就有些后悔了。
进去了,一脚踩下去都是软的——那车厢里头连脚下铺的,都是柔软的栽绒织毯。那锦绒栽得厚密,栽出的花色繁复艳丽,裴氏竟认不出是何种工艺材质,只是惊讶其厚软精美。见云秀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才按捺住没露出形色来,稳稳的坐下。
坐下便觉,古人说“玩物丧志”,真是真知灼见。这座椅太柔软温暖了,手旁就摆着靠囊,又有放置各色点心糖果的小几。裴氏一时竟觉着腰软,想要舒舒服服的歪起来,吃着果子歇一歇。好容易才克制住了。
片刻后马车开动,她只觉微微一晃而已,全无马行走时的起伏颠簸。偶尔车轮压过石子,她以为会狠颠一下,谁知那车厢只悠缓的一起伏,连吱呀声也是不紧不慢的缓长着,毫不震人。
裴氏不由道,“这样的马车,坐上几百里都不会乏倦吧。也不知究竟是用什么机关把颠簸给化解了的。”
她只感叹而已,谁知云秀真知道,随口就答道,“是簧片。把生铁反反复复的煅烧捶打几百万次,锤炼成极柔韧坚硬的薄片,便和笙上头的簧片似的,只是要大得多。然后一头垫在底架上,另一头悬空,搭起一个中空的架子来,再把车厢放在架子上”她一边比划着一边说给裴氏听,“就和弹弓似的,能把突如其来劲头拉长了底下的板子也是用上好的枫木做的,本身就减震。”
裴氏听得一头雾水,笑道,“只听说锻钢成剑能削铁如泥的,原来还有这用处啊。”又道,“连这种法子都想出来,真不愧是郑国公家”
云秀道,“可不是?我二姨最喜欢舒服了,十七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享受起来,寻常人想都想不到。几百人伺候他一个,都未必能把他伺候满意了。”
裴氏听她语气里微妙的毁谤,只笑而不语。
但已不由在想,令狐家这个小公子,也不知是多么顽皮惫懒之徒,该不会是个霸道的小胖子吧。
再想想令狐晋和令狐韩氏的容貌,便又觉着,就算是个肉山一样的小胖子,怕也是凤眼如勾,十分美貌吧
这次外头的马车没堵住路,两人很快便回到了八桂堂。
进了院子,下了马车,却见韩皋和令狐小公子的马车已经到了。
韩皋已从马车上下来,令狐小公子却还没动。
车门开着,露出来的是一袭铺了满车厢的白狐狸毛的毯子。单看那毯子,便让人觉得要陷在里头了。
韩皋看见她们娘俩,便笑着敲了敲车厢壁,道,“快些下来吧。柳夫人和云秀到了。”
那白狐毛的毯子便动了动,片刻后,车门前便露出一张脸来。
那脸也陷在毛领子里。比必要的更厚实、更大的毛领子,毛芒柔软而舒展,无风自动。几乎将那张脸遮去一半,只露悬胆似的鼻子和上面一双凤眼,那凤眼眼尾上挑,微微带了抹红。知道有人,他却连脖子也懒得动一下,只黑漆漆的眼瞳转到眼尾来看人,一勾似傲慢、似冷漠,却又似哀怨。一瞥之间,万种风情都写在了其中。
令狐小公子不是个小胖子,他很纤秾合度。裴氏想。
令狐小公子比她猜想得还要更凤眼如勾,美貌过人裴氏又想。
她不由看了看身边的小侄女
美貌上倒堪匹敌,但在清冷尊贵上,她家这个简直连比都不配比啊
说起来,云秀还真是不自觉其美,看把自己糟蹋得跟个野丫头似的,辜负了父母赐给她的天生好相貌。
因见了令狐小公子,裴氏竟生出她家侄女也该好好打扮打扮、优养优养的念头。
这般模样的小公子,饶是他脾气再大,那也是寻常。
只怕都没人舍得和他说一句重话。
大约也只郑国公府的豪富,才配得上养他。
裴氏瞬间就理解了之前她不赞赏的,关于令狐小公子的一切。
笑碰一下云秀,提醒她注意仪态和礼节。
才道,“外头冷,快些进屋吧。”
令狐小公子道,“嗯。”又道,“有些眩晕,没能先下车迎接,请您不要见怪”
语气竟出乎意料的,温和中带了些羞涩内向。配上那清冷冷的气质,病弱却依旧秀如翠竹的身量,越发的我见犹怜。
裴氏忙道,“不怪不怪你慢着点。”又吩咐丫鬟去搀扶他。
当然,令狐小公子并没有让丫鬟碰。
走过云秀身边,他停住了脚步。
云秀看着他身上大张旗鼓的披风,恍然有种蒲州正大雪纷飞的错觉。片刻后才想起来,他比常人畏寒些。
他从披风底下伸出手来,拽了拽云秀的衣袖,“去年你没去看我。”
云秀心猛的就被戳了一下子——前年冬天老太太开始生病,去岁春天依旧缠绵病榻。相比起来,他那种只能拿来缠人的咳疾算什么?明明都知道她阿婆已经去世了,还在哀怨“去年你没去看我”,真以为全天下都得围着他转啊!
本来只是宿怨,此刻却成了真火。云秀冷脸道,“嗯。有事?”
令狐小公子就眨了眨眼睛,道,“无事你不去,我来就是了。”
云秀回头引路,道,“外头冷,先进屋吧。”
裴氏又请韩皋进去。
进了屋,柳文渊已经在堂中迎客。
韩皋和令狐十七分别上前拜见。
柳文渊倒是见过韩皋——但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今日见他目光清明端正,已长成一表人才的好少年,心下又赞赏,又惋惜他是韩荐之的儿子。只能泛泛的道,“不料能在蒲州见到你。”
韩皋便道,“这两年一直在韩城读书。原本该早日前来拜见,只怕学问不精,见笑大方。去岁勉强考取了乡贡,不能再坐井观天、孤陋寡闻下去,才腆颜前来。别打扰了您的清静才好。”
柳文渊笑道,“何至于谦逊至此。”但谦逊的孩子都不招人烦。何况他小小年纪就已过了府试,眼看就能进科场考进士了,显然是有些真才实学的。想到他明明有更顺坦的门路,却不去走,而要从科举晋身,又觉着他实在比韩荐之兄弟有骨气得多,心里已有些喜欢,便道,“你可有带上自己的诗作?”
韩皋忙道,“带着。”
柳文渊见云秀和令狐小公子都心不在焉——显然不止他不喜欢令狐十七这种骄奢淫逸的小公子,小公子也对他们这些开口闭口都是学问的读书人无甚好感。不由惋惜,韩荐之的儿子有心向学,反倒令狐晋的儿子无意进取。
便令裴氏照顾好两个顽童,自己则对韩皋道,“拿上诗作,咱们进屋慢慢说吧。”
裴氏便也引了令狐十七进里屋——里头更暖和些。
又令人在椅子上垫了软垫,捧上各色点心干果。
虽有裴氏的慧心巧手,但东西显然难合令狐小公子的品味。他虽有心做乖巧的模样,但捻起点心尝了一口,就已流露出难以下咽的模样。
云秀敏锐察觉到他要偷偷扔了,立刻恶狠狠道,“吃掉!”
裴氏没觉着令狐小公子咽不下去有什么奇怪,倒是让云秀给逗笑了,“好了好了,不知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大的脾气。”
令狐十七道,“她生我的气。”
裴氏道,“这话怎么说的?”
令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