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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却在背后敲着,轻轻一摆手,穆无双紧咬的牙关才松开一些。他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将这只野猪放在地上,也没见哪少了一块肉,便又皱着眉毛扛起了猪,但那股轻松是不作假的。
穆无双怎么都想不明白,但今日发生的奇事也不是一桩两桩,他没有强迫自己去想。天色已晚,再不回去两个妹妹要担心了。
穆无双对宋却道:“不知如何称呼少侠?”
那一手杀野猪的功夫让穆无双认定宋却是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
宋却也没纠正,大方道:“我姓宋,单名一个却字。如何称呼小友?”
穆无双顿了顿道:“宋大哥唤我小武就是,我家中还有姊妹,如今天晚,须得加快脚程,劳烦宋大哥跟上我。”
宋却点头:“那是当然,小武你无需顾虑我,尽快按你的脚程来。”
穆无双听罢心中有数,知道宋却这是让他敞开走的意思,便运起真气,大步向前。宋却果然不远不近地坠在他身后,看起来风流写意,面无难色。
穆无双住在山脚下的一间带庭院的木屋里,院子周围的篱笆做的很结实,最上边插满了尖利的树枝。
站在门口隐隐能看见里面的光亮,穆无双在门口吹起了长哨。过了一会儿,那门微微地打开一条缝,探出了个小脑袋,那是个**岁的女孩,长得灵秀可爱,就是瘦的眼睛都有些突出,看起来令人生怜。
那女孩跑过来为两人开了门,一见到宋却便躲到了她哥哥身后去,又被那头大野猪身上插着的箭矢吓了一跳。
穆无双哈哈大笑起来,道:“九儿,你进去让小七收拾一下,然后把热水烧起来,我们今晚有客人。”
九儿被哥哥笑的撅起了嘴,在听到他说请客时有些迟疑地看着穆无双,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
穆无双道:“这是宋大哥打到的,我们今晚把它料理了,好好吃一顿。”
九儿这才动了起来,转身往屋子里跑。
穆无双要在庭院里先把野猪料理了,宋却没有贸然进屋,而是跟着穆无双一起,看他如何处理野猪。
穆无双的动作并不流畅,他从没处理过这么大的野猪,先前多半是猎些小的野物,处理这么大的还是头一遭,但一些基本的尝试还是有的。
穆无双将野猪身上那些弓箭取了下来,匕首他早收起来了,现在野猪的身上才算干净。穆无双要将野猪的四蹄绑上棍子,宋却便撸起袖子上来帮忙,明明上一秒还像个天上谪仙,这一刻便是个凡间伙夫。
两人合力将这只野猪蹄朝上背朝下的吊在棍子上,穆无双拿了个盆来给猪放血,那些血便流到盆子里。宋却看了两眼那个盆子,思考了一下怎么做比较好吃,穆无双便误会了。
穆无双似乎是感到有些窘迫,解释道:“猪血也能做成吃的,可能这吃法贱了些”
从前他也不知道猪血、猪下水也是能烹制成食物的东西,但饿过头了,便知道了。
宋却眼睛微弯,似乎含着笑意,道:“做吃食只有好吃和不好吃,哪来那么多贵贱之分?”
穆无双定了一会儿,笑道:“你说的对,是我太过执着了。”
穆无双接完猪血之后把盆拿了进去,又扛了一大桶烧好的热水出来,那热水滚烫滚烫的,穆无双用瓢舀水将这野猪从头烫到了尾,紧接着就要拔毛了。宋却也没全程傻站着,见有多余的工具,很是不讲究地和他一起拔起了猪毛。
宋却道:“我这人胃口不大,倒是对做菜有些兴趣,你若是不嫌麻烦的话,不用为我做多少份量,只多做几种菜让我开开眼界罢了,剩下的这些肉便是谢礼,你留着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
穆无双怔了怔,朝他点头。
宋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背后的包袱解了下来,递给穆无双,道:“今菜做饭便用这些吧。”
这里边都是他先前随机移动的时候顺便换回来的调味品。
穆无双眉头微皱,想要拒绝,宋却便道:“我只是想吃一顿好吃的饭菜,又不是要把这些心肝宝贝儿送给你,用完你还得还给我的。”
穆无双这才应下,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他猛一抬头,有些尴尬地对宋却道:“我的手艺一般,只是吃个熟罢了。”
宋却道:“我不擅厨艺,只粗通一二,你若不在意,我们便瞎做一通。反正这野味天生占一个鲜字,想来也不需要我们如何卖弄。”
穆无双笑了一下,把猪头剁下,对宋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下手了。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猜这道炖猪头是宋大哥从未见过。”
炖猪头不甚雅观,从前是不上桌的菜,都是买不起肉的人家在瞎捣鼓。但有了宋却先前的话,穆无双也不再在意这菜“贱”是不“贱”。
宋却还真有些感兴趣。
见宋却有兴趣,穆无双便开心了。他能感受到宋却隐约有帮助他们的意图,这让他更想做些什么来偿还。
穆无双先把猪头洗净,然后提着猪头进屋,又把九儿吓了一跳,直窜到宋却身前,把人给撞了。
宋却低头看向小姑娘,便听到一旁传来另外一个姑娘的声音:“宋大哥,对不住,九儿她好动了些,冲撞了您。”
宋却寻声望去,见着一个极孱弱的姑娘,她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看五官应是极出挑的长相,但因为太过瘦弱,反倒显得骨相嶙峋,失了容色,想来便是穆无双口中的小七。
宋却对着七姑娘点了点头,道:“七姑娘不必介怀。”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的时候,听见七姑娘咳了几声,虽说很快就用帕子捂上了嘴,还是能隐隐听见一些。
宋却进去的时候,穆无双刚将猪头下锅,端起一坛酒便往里边倒,宋却隔着几米都能闻到酒香。
宋却问道:“这是什么酒?”
穆无双笑道:“自家酿的酒,来一些?”
宋却笑而不语。
穆无双便当他默认,从地上拎起一坛未开封的朝宋却一扔。宋却信手一接,穆无双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开封的,便见他仰头往嘴里倒酒,唇不沾口,酒液清冽,尽数入了宋却喉中,没有一滴顺着下巴流下。
宋却心里有数,只喝了一些便落下酒坛,没有喝去多少酒液。这酒度数似乎不高,除了酒精本身的刺激性以外,清甜的味道占了大半。
宋却将坛子一盖,又扔回给穆无双,口中提醒道:“接着。”
穆无双一坛酒不够,便将宋却开的这一坛接着往里下,还不忘问宋却这酒滋味如何。
宋却自然是赞语连连,他注意到穆无双厨房里调料果然有限,便将那包袱散在一边桌上。
趁着穆无双往锅中下大葱之时,宋却将香料包打开,拿到穆无双跟前,问道:“你可识得这些?”
穆无双两眼一亮,一一道:“八角、桂皮和香叶。”
宋却点头,道:“正是这三样炖肉上品。”
第123章 落入凡尘(四)()
虽然盖上了木锅盖;酒香和香料的味道还是在炖煮中不断散发出来;酒液清甜,香料醇厚;宋却和穆无双闻的口舌生津。不过他们都是定得住的人,倒也没有心急火燎地想现在就吃上一点。这水就要这样滚两百余开,才能进行下一步。
宋却挑起了个话题:“我看令妹似有沉疴在身;可看过大夫?”
穆无双盯着沸腾的酒液,神思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半晌才道:“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病不能治;只能养。”
对于他们现在的境况而言;这就好像判了死刑一样。穆无双有一条出路,到边关去;但皖姐儿受不起这份颠簸,若是把皖姐儿单独留在京城,亦是死路一条。好像无论走什么路;这位自小娇养的千金小姐都只能香消玉殒。
穆无双不甘心,所以宁愿躲进深山老林里,做一个无名的猎户;疲倦地供养着两个妹妹,看不到出头之日,也不愿意再失去一个亲人。可是失了那些温补的药材食材,皖姐儿的身体到底是一日不如一日,穆无双时常听见她夜里起来;到院里捂着嘴小声咳嗽。她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穆无双便只能握拳咬牙,装作不知。
宋却看他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心里轻轻叹息,打开锅盖提醒道:“可以下秋油了。”
秋油,也就是酱油,既可以调味,又可以给卤肉上色,是炖煮猪肉时不可或缺的调料之一。
穆无双面上露出些窘迫来,他们这里连秋油都没有。因为只学些风雅的物件,挑挑拣拣能做的便是酿些私用的酒,这酒也不能拿出去和别人换,像是秋油一味的调味料他们起初还买些,后来便越吃越少了。
宋却从包袱里拿出一大坛酱油来,自己往前一步,他不知道该加多少,穆无双一个甚少用秋油的人自然也不知道。两人便琢磨着下了一大杯,一大杯酱油黑澄澄的,看着有些可怕,但倒在那一大锅酒里,一下就化了开去。两人想着先适可而止,若是待会咸度不够,再加便是。
宋却又拿出一大罐白糖,穆无双觉得他那包袱有些神奇,背着的时候稳稳当当、轻轻松松,没想到里边装的东西还有这么多瓶瓶罐罐。
“白糖下多少?”
穆无双又迟疑了。
见他也不知道,宋却又开始信手下糖,眼见着宋却下了有一两,穆无双忍不住阻止道:“先别放了吧?”
这两个都不是擅长厨艺的人,这样乱下了一通材料,此刻都有些发愁,望着这咕噜咕噜的锅,不知道炖煮出来会是个什么味道。里边硕大的这个猪头,怎么看都有些死不瞑目的味道。宋却念了句阿弥陀佛,用锅盖把猪头盖上了。
穆无双看着好笑,道:“宋大哥是少林弟子?”
宋却笑道:“那我这戒律犯的太多,都能气死方丈了。”
穆无双烧着柴火,确保炉灶里的火势够大,干柴燃烧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木柴味,在这个有些凉的季节里,让人觉得有一丝丝暖意。
等锅里的猪头煮熟了,穆无双拿一根筷子沾了点酒汁往舌尖一沾,想要试试咸淡,筷子刚碰到舌尖,他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宋却看到他那样子,便知道这炖猪头的酱汁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宋却问道:“还要再加什么佐料吗?”
穆无双摆手,宋却便舀来几瓢烧开的水,一一倒入锅中,直到水量能没过猪头为止,宋却拿了个干净的铁块,往浮起来的猪头头顶一放,猪头便稳稳地沉进水中,被水彻底没过。
穆无双加了几把柴,用大火沸煮,随着一个个气泡冒起、破裂,整个熟透了的猪头被味道醇厚的汁液不停炖煮着,汁液里的水分也一点一点蒸发。眼见着煮了一柱香的功夫,穆无双摆弄了一下柴火,将火势降了下来,用文火慢慢煨煮着。接下来便是烧火收汁的活计,也没什么技术含量,穆无双喊了一声“九儿”,九儿便跑了过来,小姑娘一看便知道是什么事,过来接替穆无双在灶前坐下。
锅里的猪头炖得烂熟,醇香的酱味随着水汽的蒸发不停往外发散,九儿忍不住站起来往锅里看一眼。先前吓了她好几回的大猪头现在被染成了卤肉常有的酱色,在逐渐浓郁的酱汁里炖煮着,她竟一点都不怕了,还馋的咽了咽口水。
事情发生的时候,九儿年纪还小,生活乍贫的时候,她是闹的最厉害的一个,但她也是习惯的最快的一个,早年富贵的熏陶几乎在她身上看不见影子,看起来就是个稍微有些教养的乡野丫头,好在手足间一派纯真自然,倒也不是坏事。
穆无双笑着摸了摸妹妹毛糙的头发,转头对宋却道:“宋大哥,这还要煮好一会儿,我们要不要出去过几招?”
宋却是没意见的。
系统暗暗吐嘈:“你现在仙人之身,欺负人家小子实打实练出来的功夫,亏心不亏心?”
宋却道:“我也实打实练习过很多东西,但每次都得重新练起,你亏心不亏心?”
系统闭嘴了。
穆无双拿了把刀和宋却对战,结果发现宋却没有武器,便将拿刀又放到角落里,两个人赤手空拳打了起来。
穆无双的拳脚显然是正经打磨出来的功夫,大开大合,走的严肃正统的路子,全无诡秘阴招。
宋却一边回招,一边观察他的招式和习惯,半晌后身形倏忽往后退了三米,和穆无双拉开了距离。穆无双打的正酣,见宋却这般有些不解,便听宋却道:“你既然用的是枪,便拿枪来,我拿刀与你打。”
穆无双变了脸色,穆家枪天下谁人不知,宋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一天里,他怀疑过宋却很多次,也释然过很多次,到了这个关头,许多思绪在他脑海中纷飞,最后穆无双抿紧唇进了屋子。
那是他藏了很久的东西,一直不敢拿出来,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上一眼便止不住想要复仇的心火,这把火会把他们兄妹三人都烧个干净才停歇。
穆无双也不知怎么了,今晚竟真将这东西翻了出来,一旁的七姑娘听见他翻箱倒柜的声音,走过来瞧了瞧,本是一步三咳,都被她硬生生忍住。
穆无双拿出那把传家的,就地磕了三个头。七姑娘在背后扶着墙,听着兄长将头磕的砰砰直响,将原本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慢慢地离开,不让兄长知道自己曾经来过。
穆无双拿着长/枪走到屋外时,宋却已经捡起他先前丢到一边的刀,在那里等着他了。
宋却的目光在穆无双手中的长/枪一扫而过,赞道:“好枪!来!”
穆无双也没和他客气,一将这枪拿在手里,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从前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闪过,然后被染血撕裂。
他大喝一声,足尖发力,挺/枪而近。这一枪呼啸而来,仿佛将风撕裂,气势非同小可。宋却躲得不算认真,仍然是之前那种懒得多退一步的躲法,追求不浪费一丝气力。偏偏这枪带起的气劲又广又利,宋却的头发丝被割断了一根。
宋却现在的身体像凡人又不似凡人,说是神仙也不完全是神仙。他没有所谓的刀枪不入,但拥有神奇的复原能力,所以那头发丝一断,又慢悠悠地长了出来。
宋却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身体每一处的变化,所以他几乎是立刻感受到发断重生的过程。这让他有些后怕,还好是断了一根头发丝,谅穆无双心再细也注意不到那片刻发生的事,若是断了一绺,他就要现场掉马甲了。像什么为了一己私利随意篡改他人记忆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的,这辈子都不会做的。
有了这一下,宋却便打起精神来对付穆无双了。一个快要成仙的人,认真地对付一个凡间的武者,想想都能知道结果。
宋却不止是从武力方面打击了穆无双,嘴上也不饶人:“都说一寸长一寸强,拿枪的和拿刀的打,打成这般可不多见。”
穆无双受了羞辱,再大喝一声,借此将浑身气血激发出来,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一时间只感觉浑身经脉被尽数打开,真气源源不绝地在体内运转,逐渐形成自我循环。穆无双感觉浑身充满了气劲,不管是出招的速度还是出招的力度都有了质的提升。
然而没用,在短短时间内功力暴涨的穆无双还是没能胜过宋却。他的枪快,宋却的刀更快,他的枪猛,宋却的刀更猛。
这种提升了却仍被对手压着打的感觉并不好,对很多心高气傲的人来说,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可对穆无双来说不是。
他的傲骨早在被长辈逼着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