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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辰烨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云曦面前,抬手替她拢了拢头发,然后抓住那只没有拿东西的手,举至唇边轻啄了一下,贴着手背哑着嗓子说道:“曦儿,我要离开几日。”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一记响雷劈在云曦的头顶,她呆呆地望着夏辰烨,闷闷地问道:“你……马上就得走吗?”
夏辰烨眸色瞬间转暗,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正好丹霞来到门口通报:“少爷,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走了。”夏辰烨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放下白润的柔夷,缓缓松开,转身离去。
云曦的眼中泛起了水雾,她心中不仅充满了疑惑,还隐隐有种七上八下的不安之感。望着转角处留下的一抹石青色,她终于又想起那件袍子还未完工,迈开莲足追了上去,手上的衣裳掉了一地,边追边喊道:“等一下,那衣服……”
出了小院,已然不见那人石青色的身影,云曦沮丧地靠在道旁的一棵枯树上,望着面前的满目萧索,心中五味杂陈。渐渐地,一个又一个强烈的疑问占满了心头。
夏辰烨离京一个多月,才不过回来了几日,如今又这般急切地出门了,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他尚未正式入仕,此番出门决不会是为了公事,那到底又是所为何事,这会不会与突然造访又骤然离去的韩澈有着莫大的关系?
第三十三章 隐忧(一)()
自从夏辰烨再次离府后,云曦便以为江氏定然会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碧落院的小厨房正在紧锣密鼓地修建之中,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江氏的从中作梗了。然而,江氏像是玩腻了恶婆婆的戏码,这几日简直变了一个人。虽然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的,但她眉眼间带着几丝愁绪,连那厚厚的妆容都掩盖不住。最近江氏对任何人都是恹恹的,尤其是见到云曦,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就立马打发她回去了。
对于江氏这种骤然的变化,云曦绝不会天真的以为她突然看破了一切,摇身一变,从此就是个慈眉善目的好婆婆了。尽管江氏如今满面愁容,但她的眼底依然有着一股掩盖不住的阴狠。与其说江氏一夕之间便善良了,还不如说她正被一件棘手的事情困扰着,暂时分不出心思来对付自己了。
然而,要让个性专横做事狠绝的江氏连着多日在众人面前无可隐藏地露出愁颜,想来那必定不是一件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如今年关将至,会有什么事情能让江氏如此心绪不安呢?而这件事情仅仅是江氏一人的私事,还是关乎整个夏府,又会不会波及到自己呢?夏辰烨匆忙离府,江氏骤然性情大变,连带出了一连串的疑问,这些都在云曦的心底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为了安抚自己那异常敏感的神经,云曦决定继续去探究表象之下的真相。然而,夏府的内宅深不见底,她一个新妇初来乍到,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派人去双栖院查探,只能吩咐在外头做事的粗使婆子和小丫头们多多注意夏府下人们的言行。只不过这样得来的消息毕竟有限,除了能证实江氏近日的确心绪不定之外,并无其他更深一步的进展。夏府人多口杂。江氏所忧虑的事情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露出来,她越是这样讳莫如深,就越能说明这件事情甚是棘手难办。越来越厚重的疑云时时刻刻萦绕在云曦的心底,使他原本平静的日子也蒙上了几缕灰色。直到韩月如的到访好,云曦从她的话中对真相窥见一斑。
说起来云曦和韩月如同在京城,但两人却已有大半年没有见面了。云曦还未出嫁前,两人尚且还有书信往来;后来云曦嫁进了夏府自己琐事缠身,而韩月如也没有任何音信,两人间的联系也就断了。如今临近年节,按着往年的惯例。各府的夫人奶奶们将会相互走动得频繁起来。
这日,云曦刚从双栖院回来便收到了来自韩府的拜帖,抬眼看到帖子上的下帖之人。心情一扫多日的阴霾,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立马遣了桃舒带了春蕊、冬霜二人前去垂花门那边等候。
巳时一刻,桃舒几人并韩府的几个丫鬟簇拥着一声桃红色小褂的韩月如进了碧落院的后院。云曦在房里听到那许久未闻的清脆嗓音,连忙起身出门迎候。
韩月如一见到云曦。脸上像开出了一朵花,无视身旁教习妈妈的眼神警示,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云曦面前,双手抓着她的胳膊,一张俏脸瞬间挨了上来,脆生生地说道:“云曦。咱们大概有半年多没见了吧,瞧你梳着妇人的发髻,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望着韩月如不停转动的水眸。云曦忍不住也跟着爽朗地笑了起来,回握住她的手将她引进小院。云曦一直将韩月如当成妹妹般看待,故而并没有带她去平素待客的花厅,而是直接领她进了卧房的外间。如今房里的纱帘外放了一张黄木雕花睡榻,那是前不久夏辰烨见云曦贪睡。而外间又没个可以舒服歇息的地方,才火速命人添上的。
云曦拉着韩月如在榻上坐下。拿过一旁的褥子盖上,又端起小几上的手炉给她捂手,解解外面的寒气。冬霜拎着一个小盒子进了屋,给房里的两个炭盆加上的新炭,梨落也冲了一大壶香片端进房来,四色果盘也一一摆上小几。稍稍解了寒意,许久未见的两人便畅快地说起话来。
说到大半年没有见面,两人皆是唏嘘不已,云曦瞠目睨了韩月如一眼,假意责怪道:“你方才还敢这样说,我先前是待嫁女,如今又是刚进门的新媳妇,自然不方便随意出门。可不知是谁说自己是京城名门贵女中最自由的姑娘,怎么这么久都不见你来看我?”
韩月如的表情一脸无辜,话匣子一打开就难以收拢了:“这又岂能怪我,我可是被逼无奈的。你突然和夏三哥定亲,惊呆了很多人,尤其是早将你视为孙媳妇的祖母,她可是足足过了两日才回过神来,之后便拉住我不让我出门去萧府,说是怕我会搅了你的亲事。”说到这里,她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祖母和母亲怕我去萧府为小哥打抱不平,会游说你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来,其实她们不知道,我一早就觉得你和夏三哥最般配了……唔……”
听着韩月如的话说得越发露骨了,云曦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打断道:“我的好姑娘啊,你可别乱说话了,既然我成婚前你出不了门,那这段时间韩太夫人总不至于还拘着你吧,可见你心里早就没我了。”
云曦故意敛起笑颜反诘,韩月如的思绪果然被带开了,立马嘟着朱唇委屈道:“唉,你可别胡乱埋汰我,这辈子除了我母亲他们,就属你最亲了,要不是迫于无奈我早飞奔过来了。正所谓世事无常,好不容易等祖母和母亲对我放松了警惕,谁知道又突然发生了那种事情,父亲和几位伯父命令全府的人没事都不要出门,于是我就变成了被重点看守的对象。我在府里无聊得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求了祖母的恩准,今日才得以过来的。”
云曦捏着韩月如鼓着包的脸颊,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来一趟不容易,真是辛苦你了。”忽而察觉到她方才所说之话中另有蹊跷,便问道:“对了,到底出了什么大事,搞得你们整府都草木皆兵的?”
闻言,韩月如瞬间沉默了,视线一一扫过屋里伺候着的丫鬟,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欲言又止。她向来都是大大咧咧,心里有什么话都会直接说出来,此刻却犹豫不决,想来这件事必定甚为重大且不与人道。云曦给桃舒使了一个眼色,一众丫鬟便纷纷退下了。
韩月如踯躅了一阵,还是藏不住话,抬眼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半个月前圣上突然说要闭关修炼数日,由七皇子为他护法,还命四皇子和六皇子共同监国,暂代圣上批阅奏章,直至他完成修炼出关为止?”
云曦摇摇头,她只是个守在深闺的妇人,夏辰烨又不在朝廷做事,哪里来的渠道知晓朝堂之上的事情。不过如今圣上年岁渐老,对于雄黄之术深信不疑。据说皇宫里常年有道士为他炼丹,而他自己每年也都会择日闭关修炼,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除非闭关修炼一事只是一个幌子。
未等云曦把这个猜测思考透彻,韩月如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揭晓答案,她挨近云曦,朱唇贴在云曦的耳侧轻声说道:“其实圣上闭关一事并不想表面说得那么简单。这事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只是碰巧我撞见父亲和祖母在商量事情偷听到的。原来圣上在半月个月前突然抱恙,还陷入了昏迷。据说当时皇后正好在场,她不仅传唤了百里御医,还急召了朝廷上的几位大臣共商解决之策,最后才有了我方才说的那件事情。”
原来这件事情背后竟有这样的缘由,不过幸好当今皇后临危不乱,封住了圣上的真实情况,才暂时避免了可能会引发的一系列风波。翻过年来,圣上才不过五十六岁,从年岁上来说尚不能说是老迈。然而,许是近年来轻信雄黄之术,常年服食金丹,反而将他整个身子都拖垮了,如今怕已是强弩之末了。即便如此,圣上仍然坚信那些道术可以使自己长生不老,至今都不肯正式策立太子。故而,每次圣上称病免了早朝,几位重臣便忧心忡忡,生怕会掀起一场夺位之争。
圣上统共育有十一子,大皇子和八皇子早年夭折,二皇子、九皇子和十皇子乃宫婢所生,其身份不足以登上高位,三皇子前两年看破了红尘,绞了头发遁入空门,而最小的十一皇子才堪堪九岁,难以成就大业。因此,如今有实力夺得皇位的就只剩下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了。四皇子乃早前受宠的渝妃所生,近段时间四处招兵买马,拉拢群臣,夺位之心人人皆知,同母所生的五皇子也加入了他的阵营;六皇子的生母宁贵妃逝世多年,他也一直都由无子的皇后教养,登上皇位倒是名正言顺,可惜他向来没什么作为,朝堂上的拥护者并不多;七皇子乃是如今最得宠的德妃之子,也是圣上最器重的皇子,可说是四皇子最大的对手。
第三十四章 隐忧(二)()
如今圣上已经昏迷半月有余了,欲夺皇位的几位皇子怕是早已蠢蠢欲动了,只待圣上咽下最后一口气,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然而,皇后召集几位重臣,最后决议由实力雄厚的四皇子和无所作为的六皇子监国,而让七皇子为圣上护法,这到底是何用意?或者说皇后在这场一触即发的夺位风暴中将扮演何种角色。
韩月如虽然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随意乱说,但她决不会向云曦那般想得十分深入。当云曦听完这个皇宫内秘之后,立即引发了一连串的联想,只是在想到最关键的时候,却被韩月如打断了。
“……云曦,云曦,你怎么了……”韩月如发觉云曦的双眼发直,神情呆滞,不管自己怎么叫唤都没有反应,急得只能捧着她的肩膀直摇晃,终于把她摇回了神。
看到韩月如瞪着水灵灵的双眸一脸疑惑又焦急的模样,云曦一头雾水,讷讷地问道:“你怎么如此看我?”
韩月如甚为不淑女地翻了一个白眼,无奈地说道:“你还说我呢,要不是你一直呆滞着不说话,连大声唤你也不回应,我能急成这样吗?”
云曦尴尬地笑道:“我也没什么,就是听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一时被吓到了。对了,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可不能再随意说出去了,弄个不好就得这样了。”她边说边做出砍头的动作。韩月如知道了这个惊天秘密却依然轻松自在,可见她并未考虑过其中的利害关系,云曦也不欲与她多加探讨这件事,只是她了解韩月如的个性,虽然在大事上知道轻重,但有时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故而她才会再三叮嘱韩月如别再泄露口风了。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韩月如拍拍胸脯向云曦保证道:“你放心吧,我虽然不够聪明,但这点轻重还是知道的。再说了,那些都是宫里的事情,顶不过关系到我父亲他们,与我们能有何干系。咱们还是说说自己的事情吧。”
云曦莞尔一笑,顺从地跳过这个话题,聊聊其他的琐事。
韩月如从白玛瑙镶边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点,嘟着嘴巴咬了一口,甚是随意地问道:“哎。你在夏府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云曦从怀中掏出烟霞色的帕子,一面替韩月如擦掉嘴角的碎屑,一面说道:“其实跟以前在萧府的日子也没多大的区别。不过是换了一个院子罢了。”韩月如个性单纯,在韩府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未遇到过被刻意为难之事,故而云曦也不愿意在她面前提及自己在江氏面前的如履薄冰。
“那夏三哥对你怎么样?”韩月如问这话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慎重和急切。
云曦不曾料到韩月如竟会问得如此直接。一时愣住了,复又想起与夏辰烨相处的那些画面,一股热气窜上了俏脸,一抹桃红色在两颊盛开,嘴上磕磕巴巴地回道:“他……还好……”
要是以往,云曦这种羞答答的神色定然会引起韩月如的一番嬉笑。然而今日她的反应却有些奇怪,脸上不但没有任何笑容,甚至可以称得上凝重。犹犹豫豫地问道:“云曦,夏三哥这几天……是不是不在府里?”
仍然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云曦并没有发觉韩月如的异样,反射性地回道:“嗯,前几天他有事出门了。”
望着云曦娇如桃花的容颜,韩月如抬手抓了抓鬓角。显得甚是烦躁,水亮的眸子流露出焦急和无奈。樱红的朱唇蠕动了几下,最终被洁白的皓齿咬住,难得显现出犹豫不决的模样。
许久都没有听到韩月如的声音,云曦终是回过神来,抬眼看到她脸上的凝重和犹豫,心底觉得有些诧异,便故作轻松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有秘密想要告诉我?”
韩月如甚是无奈地看了云曦一眼,眼神中满是懊恼,细细的柳眉紧锁,状似埋怨地说道:“其实这事都赖我小哥,他和我一样的性子,自从伯父们下了不准随意外出的命令之后,不过在府里待了几天便按耐不住了,就偷偷最近那儿来了一个新的花魁,长得花容月貌又千娇百媚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品花楼还要专门为她弄一个什么夺魁大赛,说是得胜的公子可以与那花魁共处一宿。小哥一听说这个消息,便呼朋引伴地说去捧场,幺儿说他不但召唤了一群狐朋狗友,还到这儿来找了夏三哥。我以为夏三哥成了亲之后,便不会再跟着他胡闹了,没想到他最近都不在府里,想来定是跟着小哥去参加那个什么夺魁大赛。云曦,你听我说,夏三哥一定是受到小哥的蛊惑才会……”
云曦按住韩月如的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浅笑着说道:“月如,我想你是误会了,夫君离府出门是有其他的事情,与你说的那个夺魁大赛应该只是个巧合罢了。”夏辰烨突然离府的确有些蹊跷,但也未必就是去了品花楼。不过很显然,此刻的韩月如比她这个做妻子的更为紧张。
已经认定事实的韩月如自然不会轻易就相信了云曦的说辞,但她也不想云曦太过难受,只好愣愣地回应道:“是吗?希望是这样了。”在她看来,云曦此刻浅笑倒是一种粉饰太平的勉强之笑,她看着甚是难受。如今韩月如十分后悔自己竟然一时嘴快,将这个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