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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知女莫若母,云氏见云曦坐在桌旁呆呆地望着桌上的绸缎,一会儿叹气,一会儿自嘲,便猜到了她的想法。她伸手按了按云曦的手背,有心安慰道:“这都是人之常情,我这个守寡的五夫人突然搬回了池园,对很多人来说也许会改变他们现在的处境。因而,有人想尽快来池园探出点虚实,好提早做好应对准备,也是合情合理的,这便是高门宅院的生存之道,如果连这点敏感性都没有,那在这儿是绝对存活不了的。”
云曦转头望着眼前的云氏,思绪变得渺远。头先一直把心思放在如何让太夫人答应云氏搬回池园,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有可能带来的影响。待云氏顺利回了池园,云曦才意识到她们周围的人已是蠢蠢欲动。也许云氏在满园病弱的形象太过深刻,云曦竟然忘了她曾经也在这深宅大院里生活了七八年,不可能是一只任人捏扁搓圆的软柿子。如今见她对这些事情看得如此通透,面对那些夫人的时候也是不慌不忙,云曦便放下了心中的忧虑。
和去年太夫人接回云曦的情形相似,云氏搬回池园的消息犹如一块石子投入河中,激起了千层浪。从小在萧府摸爬滚打的下人们嗅觉十分敏锐,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三位夫人先后都去池园探望过云氏,四夫人是兴冲冲进去气呼呼出来,想必定然在五夫人手上吃了亏,看来这个隐居了十年多的五夫人可不是个善茬;三夫人的神色和往常一样平静,但连她都亲自去池园了,这个五夫人的确是个厉害的角色;大夫人带着一匹上好的绸缎上门,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令众人摸不着头脑时太夫人的态度,但日子一长,大伙儿就品出一点意思来了。云氏回了池园大半个月,从未去清园向太夫人请过安,而太夫人也从未有过半句责怪之言,而平日更是从未提及云氏,像是没有这个人一般。想必太夫人肯让五夫人从满园搬回来,完全是看在五姑娘的面子上。通过近半个月的张望,众人得出了一个结论:五夫人固然手段厉害,但太夫人根本没有把她当回事情,她在萧府的地位可见一斑。于是,那些原本打算来池园巴结的人立马偃旗息鼓,众人对五夫人的热度也渐渐消退。
别人怎么想怎么做,云曦并不在乎,她只想好好过自己的平静日子。故而,当外头的婆子丫鬟四处打探池园的消息的时候,她愈加小心地约束院里的下人,让她们明白,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说了可是要受罪的。直到众人不再双眼只盯着池园的时候,云曦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再说云曦因那一日一夜的折腾而受损虚弱的身子,经过半个多月的调养,如今已是痊愈了,不但脸色红润了,连以前削尖的下巴都圆润了不少。膝盖处的伤也好得看不出一点儿痕迹,不过当日张大夫的一句“若不好好调养可能会落下病根”,把桃舒等人吓坏了,唯恐自己一个照顾不周,让自家姑娘在日后一遇到刮风下雨天就受罪。于是,几个丫鬟把张大夫的话当成了圣旨,日日守着云曦涂药,弄得云曦不胜其烦。
这日,云曦好不容易逃脱了桃舒的唠叨,独自一人在池园的各个小院里悠然地散步。此时已是桃红柳绿的时节,院子里也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道旁的文竹四季苍翠,在春风的催促下冒出了些许嫩绿的新叶,倒是增添了几分生机。庭院里的合欢树也抽出了纤细似羽的叶子,争先恐后地在这春光明媚的清晨舒展开来。整个冬天都没听见的鸟鸣声也在合欢树的枝头响起。
刚走到庭院里的一片芍药处,忽而听见有什么东西凿地的声音。云曦循声望去,只见在院子的一个阴暗的角落,一个身穿月蓝色坎肩的丫鬟背对着她,正扛着一把笨重的锄头在吃力地翻地,她的脚边还放着一些不知名的绿草。
第二十二章 能干的丫鬟()
望着这丫鬟埋头苦干的样子,云曦不禁想起了自己刚穿来这里时在满园垦地种花的情景,顿时兴致大起,快步走去看个究竟。
来到这丫鬟身旁,云曦才看清她的面容,原来是一直默默无闻的秋水。说来这丫头甚是聪慧,深谙与人的相处之道。自从来了池园后,除非必要她甚少在云曦面前露面,而那些别的丫鬟不愿做,主子又看不到的脏活累活,她却是抢来做。因此,她虽然进园比较迟,但与丫头婆子的关系却十分融洽。
秋水已经在墙角翻好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地,她放下手里的锄头,拿了起脚边的几株绿草,小心翼翼地一棵一棵埋进土里。许是太过专注于干活,竟然没发现站在一旁多时的云曦。
云曦越看越觉得疑惑,秋水手里的绿草并不是什么珍贵的花草,似乎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东西,怎么她会如此视若珍宝。云曦实在想不透,便出言问道:“秋水,你这是在种什么?”
秋水整个心神都集中在手头的伙计上,云曦突兀的声音令她吓了一跳:“呀,姑娘!”她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拍拍胸口定了定惊,想到云曦方才的问题,忙回道:“我正在种草药。”
“草药?难不成就是你手上的野草?”云曦瞪大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秋水手上绿油油的植物,不就是一株寻常的野草,实在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秋水一直觉得自家姑娘是个端庄内敛的人,今日第一次看到她如此俏皮的表情,不禁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又耐心地解释道:“姑娘,这叫蕙心草,您别看它看着不起眼。到了夏天可有大用途,用惠心草熬成的汤,是解暑的灵药。”
云曦仍旧将信将疑:“这种蕙心草看似很平常,我好像在府里的路旁见过。”
秋水笑道:“姑娘说得没错,这几株惠心草的确是这府里面的。今天早上奴婢陪厨房的吴妈妈去大厨房那边拿东西,可巧在那儿看到了惠心草。厨房那边的妈妈们不识得这草药的好处,原想铲了它们留些地方种青菜。奴婢看这草药生生被毁了实在可惜,想着咱们院里的花木不多,还有很多空地,便挖了一些打算在院里种植。到了夏天可以给夫人和姑娘解暑。”秋水兴致勃勃地说完这其中的缘由,才猛然想起这一切皆是她自作主张,并未得到主子们的同意。连忙跪下请罪:“奴婢太过心急了,一时忘了向姑娘请示,请姑娘责罚。”
“怎么说得好好的,突然跪下了呢?”云曦原本并不打算责备秋水,但一想到她们身处危急四伏的深宅大院。这自作主张的风气不可长,适当的敲打还是必要的:“这事儿你的确太过急切了,但念在你是初犯,又是为了我与夫人着想,我就不追究了。往后若是有什么想法,定要先让我或夫人知道。哪怕先向桃舒和杏雨说一声也是好的。”
秋水低头道谢:“多谢姑娘开恩,奴婢省得了。”
云曦对药草的话题甚是感兴趣,她有一种预感。秋水身上可能有着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赶紧起来吧,你再说说看,除了蕙草你还识得哪些草药?它们都有什么用处?”
说到草药,秋水的双眸散发出炫目的神采:“白术、甘草、熟地可以补气养血,苍耳子、辛夷有止头痛的功效。栀子消肿,马齿苋、大黄则能止血。桑叶……”秋水越说越起劲,讲了大堆的草药,才猛然发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止住口。
想不到一个落魄到需要靠卖身才能葬母的小丫头,竟然懂得这么多草药的功效,若是自己身边能有一位精通医术的人,倒是方便了很多。她一点都不在意秋水的滔滔不绝,反而面露惊喜地问道:“这么说来,你是懂得医理的?”
秋水羞涩地笑道:“姑娘太抬举奴婢了,一些轻微的外伤奴婢尚算知道如何处理,至于把脉诊断却是一窍不通。”
这样的答案令云曦深感疑惑:“既然如此,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不瞒姑娘,奴婢小时候是看草药集来识字的。”秋水生性谨慎,进了池园近半年,已经把宅院里当差的忌讳都摸清了,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她原先并不打算多言。但见眼前的云曦却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便道:“奴婢老家的事情说来话长,而且也没什么特别的。”
看秋水谨言慎行的样子,云曦感叹这又是一个怀着玲珑心的人。她确实想弄清秋水的身世,日后也好替她做些打算:“我自小就待在这深闺大院里,从不曾看过外边的世界,你就当说故事给我听,也让我长长见识。”又看到秋水的脚边还有几株惠心草,便道:“不如这样,我到那边的石桌旁坐坐,你种完这些惠心草就过来吧。”
才坐了一小会儿,秋水便利落地种完草药,来到云曦跟前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秋水的老家是一个名叫药庐的小村庄,这个村在天朝版图的最南边,与南岭小国夷国接壤。由于药庐村比较闭塞落后,村民们都过着靠山吃山的清贫日子。村后的山上有很多药草,村里的人大多靠着上山采药去镇上的药铺换来银子糊口,久而久之,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能识得几味草药。秋水的父亲年轻时曾出村学过医,是村里唯一的大夫。秋水从小就想继承她父亲的衣钵,可惜还没等到秋水开始学医,她父亲就因为医治他人而感染瘟疫去世了,只留下了许多草药集。秋水为了糊口,便带着这些书册一边识字,一边识药。幸而,药庐村后山的野生草药甚是丰富,书册上大半的草药都能在后山找到,因而秋水便练就了这一身识药的本领。
“原来如此,难怪你原本的名字叫白芷。”望着眼前的秋水,云曦一时感慨良多,世间之事,真是无奈至极。秋水识得百药,若是有高人加以指导,在医术上定是小有成就,哪怕在医馆当学徒,至少也还能混口饭吃。桂枝也是同样,身怀刺绣绝技,却沦落到被数次转卖。她们本身都有不寻常的技能,却因为出身低下,加之自己未能认识到自己的本领,而白白将自由卖到了别人手里。只可惜,她二人的卖身契皆在太夫人的手里,云曦就算想放她们出去也无能为力。更何况在这个处处以地位衡量人的价值的社会,她们孤身在外又如何自处。想到自己身边的这些丫鬟,桃舒缜密,杏雨机敏,橘绿踏实,加之绝技在身的和秋水桂枝,云曦不得不感叹上苍对她的优待,把她们送到自己身边来帮助自己。如今,她们的命运已经同自己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只有自己在萧府乃至以后的夫家站稳了脚跟,才能找机会为她们谋一个好的归宿。想到这些关乎几人终身的大事,云曦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严肃起来,两弯黛眉也紧皱在一起。
一旁的秋水看到云曦的变化,脸上依旧平静如常,只有衣袖中下意识捏紧的拳头透露了心里的紧张,怕自己方才说了不该说的话,触怒了姑娘。
半晌,云曦才反应过来,按了按眉头,笑道:“这样吧,以后这池园的空地任你翻垦,若是看到什么药草,只要是能成活的,都移植到这儿来吧。要是有人问起,你也无须解释这是什么草药,只说是我让你种些花草来点缀院子罢了。”
面对这突然的转变,秋水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岔了,见云曦一直笑靥如花,才信以为真,立马展开笑颜:“奴婢知道了,多谢姑娘成全!”
是时,桃舒老远看到这里的动静,急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姑娘……原来您在这儿,奴婢都找您……好一会儿了。”
此时见到桃舒,云曦仿佛看到了那些青绿色的膏药,顿觉头疼不已:“我不正是躲你们嘛,我的膝盖已经痊愈了,没必要天天擦药。”
“张大夫交代,这药定要擦上一个月,不然可能会落下病根的。”一说起云曦的膝盖,桃舒便没完没了,一敲额头才记起正事来:“方才韩府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姑娘的,现在人还在屋里等您回话呢。”
闻言,云曦轻蹙黛眉,心生疑惑:“韩府送东西来?可是韩姑娘派人送来的?”
桃舒摇摇头,也是疑惑丛生:“应该不是,据那来人所说,好像是韩太夫人送来的。”
云曦虽然与韩太夫人见过数面,但关系远远称不上密切,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派人送东西给一个小辈?可若是韩月如,大可以大大方方地将东西送过来,根本没有必要打着韩太夫人的名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带着满腹的疑团,云曦立马起身,前去花厅探个究竟。
第二十三章 宴请()
云曦走进花厅,只见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恭敬地立着,虽已等候多时,却不见半分不耐烦的神色。
云曦款步走至妇人跟前,歉声道:“我来迟了,劳妈妈久等了。”
那妈妈仍旧垂着眼,四平八稳地行礼:“五姑娘过虑了,倒是老奴打扰姑娘歇息了。”然后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两个小丫头把手上的匣子呈上来:“前些日子咱们太夫人听闻五姑娘不慎抱恙,心里甚是焦虑,正好府里新进了一匹上等的药材,便命老奴拿了些来,给姑娘补补身子。”她走上前一一打开几个锦盒,指着匣内的一支人参道:“这颗是百年的野山参,最适合补气养身,其它的不过是些寻常药材,请姑娘不要嫌弃。至于这个……”那妈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这颗丹药名叫十色丸,是由十种珍贵的药材制成,据说有补身健体、驻颜益寿之功效,太夫人见姑娘身子虚弱,特意拿了一颗请姑娘试一试。”
这妈妈说得倒是轻巧,这匣子里的东西都是寻常人家不易取得的珍贵药材,更别说这些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色,再者,那妈妈手中的那颗十色丸想必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这样贵重的礼物云曦自然不敢接受,连忙推辞:“云曦何德何能,让韩太夫人如此挂心,她老人家的好意云曦心领了,但这些珍贵的药材实在不能领受,请妈妈拿回去吧。”
那妈妈不急不慌,说话的语气软绵绵的,但态度却甚为强硬:“既已送出府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太夫人在府里就交代过老奴,若是五姑娘不肯收下这些东西,那老奴便只能一直待在贵府了。”
这算什么道理。送礼的人倒是威胁起收礼的人来了,这韩太夫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云曦沉默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妇人微垂着头立在原地,仿佛只要云曦不收礼她就一直这么站。这种情况,云曦只能被迫接受:“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这礼我先收下,劳烦妈妈回去替我向太夫人道声谢。”
见差事顺利办成,那妇人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不卑不亢地道:“礼既已送到。老奴还要回去复命,就先告退了,祝五姑娘早日痊愈。”
云曦笑道:“多谢妈妈。今日怠慢了。桃舒,你好生送送妈妈吧。”
不一会儿,桃舒送完那妇人回屋,手里还拿着一个翠绿色的荷包,这原本是云曦示意她送给那妈妈的。里面装着五两银子。
云曦见状,表情毫无意外,似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淡淡地感叹道:“那妈妈果然不肯收下这荷包。”
桃舒略显沮丧:“奴婢再三相送,她都执意不收,而那两个小丫头全都紧紧跟着那妈妈。奴婢根本没法打听什么。”
“瞧那妈妈通体的气势,定然是韩太夫人身边的左右手,怎么会为了区区几两银子而掀了主子的底。”只是韩太夫人这番举动的真是耐人寻味。若仅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