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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曦看来,薛长卿是她在这个孤独世界里的一抹温暖……
正回想这些往事,桃舒办完差事回来了。
“姑娘,长生替表少爷带话,说是盒子里的几本地方志是表少爷从朋友那儿借来的,还要归还的,请姑娘好生保管。”
杏雨听了这话,忙嗔笑:“哟,这表少爷是怕姑娘把书弄坏了呀!别人也许不清楚,表少爷还不知道我们姑娘真真是爱书如命啊!”
桃舒横了杏雨一眼,怪她口无遮拦。这话要是被旁人听了去,指不定还以为姑娘和表少爷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关系。
杏雨说话向来直来直往,云曦倒也不恼,不过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这表哥自成亲后可是愈发心细如发了。”
第三章 姐妹()
许是昨夜歇息太早,天未亮透云曦便醒了,在床上歪了一会儿却睡不着,索性起身,也不叫丫鬟伺候,只穿了件中衣,披了件外袍,从书案上抽出一本《烟州游记》边看了起来。
正巧第一卷写的是海棠,云曦看得津津有味,不觉想起了《红楼梦》中黛玉赞美海棠的诗句,于是兴之所来,便提笔在书页上写下“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看着这行小楷,云曦觉得穿越的一个好处便是让她有时间也有动力静下来练字,如今自己的这一手字虽称不上自成一体,倒也中规中矩,足以应付在这里的生活。
惬意地翻过一页,一行朱红色的字映入眼帘,在一片黑墨字中,这一抹红色格外刺眼。“愿得知心人,共赏娇海棠”,话语随意,字体潇洒飘逸,想来是书的主人随性而写。云曦这才猛然想到,这书是要归还的,既然是表哥借来的,书的主人就不会是闺阁之女,定然是他的同僚。自己不意在男子的书上写下诗句,恐有私相授受之嫌,如果把那行字涂掉又实在太欲盖弥彰。
正当云曦心烦意乱之际,桃舒听见内房的的动静,问道:“姑娘可是起身了?”
云曦轻吐一口气,盖上书:“已经起来了,你进来吧。”
桃舒端了一盆水进屋,伺候云曦净面梳妆。
用过早饭,云曦不想再去碰那本《烟州游记》,瞧着天气甚好,想来时辰尚早,趁萧府的主子们还没出来活动,便想出去走走,瞧瞧早春的景色。
在满园周围逛了一圈,背部有些微微发汗,云曦打算穿过芜湖回去。谁知刚踏上湖中心的回廊,就看到不远处的八角亭围坐着一群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看她们的衣着打扮以及周围丫鬟云立,应该是萧府的姑娘。人群中间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说着什么。
云曦猜想那位妇人可能是萧府请来教姑娘们刺绣的师傅。天朝盛行刺绣,出嫁的女子若是不会刺绣,必定会被夫家瞧不起。这里的绣品类似于今世的苏绣,正巧云曦的母亲出生于苏绣世家,云曦外祖母的苏绣技艺已经出神入化,她的双面绣更是令人拍案叫绝。云曦自上学起,每年的暑假都被接到外祖母那儿学习刺绣,学了十几年也算可以出师了。穿越过来后,因为年纪小也不敢轻易碰针线,直到前几年,云氏和奶娘李妈妈开始教她刺绣,云曦起先绞尽脑汁地隐藏自己的针法,直到最近才敢放开手脚,令云氏直夸她有天分。因着自己一直待在满园,并不太清楚天朝的刺绣水平,故而今日看到旁人刺绣,不禁多看了几眼。等到意识到自己在萧府的尴尬地位,想转身离开已经来不及,耳边传来一道女声:“姑娘是哪府的千金?到这儿来可是找我们哪位?”
说话的是正对着云曦坐着的黄衣女孩,但见她头梳飞仙髻,娥眉青黛,朱唇一点,正是萧府最貌美的二姑娘萧云晗。只因云氏母女住进满园后,晨昏定省和家宴都不允许参加,就连每年的团年饭都被太夫人以养病为由而剔除在外,故而萧府众姑娘并不认得这个“名声响亮”的五姑娘。
“二姐姐可真不会看人,你看她身上的衣服半旧不新,也没戴什么贵重的首饰,身边的丫鬟也都是没见识的,怎么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说不定是咱们府里哪位姨娘的什么破落户亲戚,到萧府打秋风来的。”这回说话的是坐在萧云晗身旁的六姑娘萧云昕,她身穿藕丝琵琶衿上裳,头发侧拧在一边,其髻如随云卷动,手腕上带了多个金镯银镯,动起来叮当作响。六姑娘和二姑娘都是庶出的四老爷家的,只不过六姑娘是正室所出,而二姑娘则是妾室刘姨娘生的,二人向来不对盘,六姑娘更是嘴不饶人,一抓到机会便是一番冷嘲热讽。
云曦不想理会二人的明争暗斗,更不想留下来成为众人的箭靶,使眼色让桃舒拉上蠢蠢欲动的杏雨打算离开。
岂料一位粉衣姑娘走出了亭子,扬声道:“五妹妹请留步!”她看到云曦停下脚步僵了身子,又道:“我瞧见你眉眼间与三哥有几分相似,不知可有猜错?”此人正是素有才女之称的三姑娘萧云暄,她身穿长裙,袖口上绣着淡粉色的莲花,随意札着流苏?,发际斜插暖玉步摇。他是正房三老爷所生,云氏的儿子萧珏就是由她的母亲白氏抚养的。
事到如今,云曦只好回过身,答应道:“姐姐好眼力,妹妹正是云曦,不意打扰各位姐妹,先告辞了。”
“妹妹既然来了,就同我们一道学女红吧!”三姑娘继续挽留道。
这时,亭子里的六姑娘反对道:“三姐姐,你何必拿这种不祥之人污我们的眼睛,给我们添晦气。”
“你……”急性子又毫无心机的杏雨早已提脚上前,幸好桃舒及时拉住了她。
萧府的大姑娘萧云昭见六姑娘的话语极为难听,便出来打圆场,道:“六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五妹妹不要怪她。咱们姐妹多年难得见面,趁着五妹妹今日气色不错,就留下来陪我们一道学吧。”只见她一身银丝墨雪振袖收腰丝制罗裙,头梳凌虚髻,斜插雕花木簪,眉心一点朱砂,淡扫娥眉。
萧云昭是大老爷妾室所生,因姨娘难产而死,自小就在嫡母苏氏身边长大,行为处事规矩大方,颇有长姐风范。她的话众人不敢明着反对,不过六姑娘马上不怀好意的附和道:“是啊,留下来陪陪我们吧!”
云曦听了这话暗道:你还真把我当成陪你学习,供你玩耍的小丑了!正寻思着如何脱身,那教习妇人对她道:“既是贵府的五姑娘,就留下来吧!否则老身恐怕完成不了太夫人交给我的差事了。”
敢情你交不了差就是我的罪过!云曦恨得几乎想把牙齿咬碎。到了如今这番境地,她只能硬着头皮留下。许是老天觉得她这几年过得太舒坦,想来凑一脚给她添添堵。也罢,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小姐……”桃舒一面暗暗拉住杏雨,一面担心道。
云曦朝她一笑,安慰道:“无妨。”又怕杏雨留下坏事,便吩咐道:“杏雨,你回去和母亲说我想多逛一会儿,晚些时候再回去。”
听罢,杏雨只好一脸愤愤不平地离开了。
八角亭里的气氛因为云曦的到来而骤然一变。方才不发一语的四姑娘萧云晖见云曦走进亭子,下意识地把身子往里挪。素色的留仙裙上绣有几多淡蓝色的小花,头上斜插一只木质紫薇花的簪子。
看来四姑娘对自己的传言深信不疑,真把自己当成洪水猛兽了。而这亭子里的人,又有谁是真心欢迎自己的呢。六姑娘从斜对角不时飘来几个白眼,一脸的鄙夷之色。她旁边的二姑娘恶狠狠地瞪着云曦。三姑娘虽然脸色淡淡的,眼神中却带着几分探究。而大姑娘强作镇定的脸上难免露出几许担忧。唯有教习妇人仍然眼观口,口观心,丝毫没有因为云曦的到来而露出半分异样。
云曦偷偷吸了口气,努力将身边的这群人当作不存在,认真地听那妇人讲授各种基本针法。好不容易听完这些枯燥的理论,教习妇人让众姐妹选些花样自己练习。云曦并不想出风头,引来众人的关注加刁难,便选了最不起眼的小花小草,用最简单的针法开始一板一眼地绣起来。绣完一片草叶,云曦抬头想让眼睛休息一下,不意间见到那妇人正在绣一块锦帕,细看之下发现她竟然会双面绣法,便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入迷地看她的手在绣线和锦帕之间穿梭。那妇人不期然抬起头望过来,四目相对之时云曦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些耐人寻味的东西。她朝那妇人微微一笑,然后从容地低下头继续做绣活。
第四章 得寸进尺()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时值晌午,正当云曦脖子酸疼难耐之际,那妇人放下锦帕,道:“今日就到这儿吧。请姑娘们把绣的帕子放在桌上,容老身瞧瞧。”
许是被这妇人严肃的面容,油盐不进的姿态给震慑到了,众姑娘都乖乖地依了她。四姑娘略显犹豫地展开自己的帕子,并用余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二姑娘和六姑娘的目光来回于自己和对方的帕子之间,看样子两人又掐上了。看了桌上花样不一的六块帕子,大姑娘的芙蓉花摇曳生姿,应该有几年的功底了;四姑娘的绣的梅花倒是有板有眼,定然不是生手;三姑娘的湘妃竹阵脚不够齐整,而二姑娘和六姑娘的帕子就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了。云曦无比庆幸刚才的决定,自己这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在姿态风骨上就落了下乘,加上在针法上故意绣错几针,看起来就比二姑娘和六姑娘稍好些,这最好和最差的都不是自己,自然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妇人把每块帕子都细细看了一遍,朝大姑娘勾了下嘴角,算是嘉许了。看到云曦的帕子时,她停留了一会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云曦一眼。
云曦顿时一惊,暗道:这妇人是个技艺不凡,颇有经验的,自己的这些小把戏怕是早被她看破了。
幸而,那妇人什么也没说,只道:“还请众位姑娘平日里勤加练习,老身过几日再来教姑娘们新的内容。”她收好自己的锦帕,又从随身的包裹中拿出一小包东西,打开外边的绢布,里边是收拾齐整的小小的五捆金线,道:“这是锦绣庄的金线,希望众位姑娘不要嫌弃。”那妇人把金线分给众姑娘,从刚才的包裹里扯出一团较乱的金线,稍加整理,便神色平静地对云曦道:“这时我平日用惯的金线,也是锦绣庄的,如果五姑娘不嫌弃就请笑纳。”云曦见那金线虽在色泽上比方才的五捆稍暗沉,但在质地上恐怕更精贵。又想着妇人是太夫人出面请来,态度又不卑不亢,定然有一番来头,便道:“师傅所赐,云曦怎可推辞。”说着便恭敬地接过金线。
其他的姑娘都知道锦绣庄是全京城甚至是天朝最有名的绣庄,宫里的绣品都是从这里订制,京城的夫人千金也都对锦绣庄的绣品趋之若鹜。但锦绣庄只卖成品,并不出售绣线。萧府虽在京城名声显赫,但要购得锦绣庄的内制金线却绝非易事。故而她们收到这样的礼物心内不免暗喜。而当她们看到云曦也得到了另种金线时,有人便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饱受了近半日的身心煎熬,云曦终于回到满园。
杏雨一见到云曦,惹了许久的话语终于有处可吐了。“姑娘,她们实在太过分了,不过是姨娘肚子了跑出来的,您可是府里正房嫡出的姑娘……”
“杏雨,你这样嚷嚷,姑娘就能好受些吗?”不等杏雨倾吐完,桃舒就打断了她。
云曦对杏雨正色道:“杏雨,以后休得说这样的话,我们都是萧府的姑娘,没什么不同,再说三姐姐可是正房嫡出的。”若仔细算来,萧府这一辈的嫡出姑娘只有云曦和三姑娘两位。大姑娘和四姑娘都是正房庶出,而六姑娘虽是嫡出,但她的父亲四老爷却是庶出的。只不过,在萧府的人看来,嫡出的云曦连个姨娘养的庶出姑娘都不如。
“姑娘……”云曦很少训示下人,看见云曦严肃的面庞,杏雨脸上交织着委屈和不安。
云曦见杏雨的脸色,想到她都是为了自己而鸣不平,笑着安慰道:“罢了,我今天并不是白受罪,你看,这金线可不是凡品。以后只要不出满园,我就不会遇到她们了,咱们还是可以好好地过我们的小日子啊!”
云曦的想法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打算不出去碍别人的眼,但别人却找上门来了。
这日,云曦趁着阳光温暖,便搬了杌凳在小院里绣着打算作为母亲的生辰礼物的领衫。
“五妹妹可真是勤奋,咱们这几个做姐姐的都赶不上你啊!”二姑娘带着她的丫鬟不请自来。
云曦知道这人正是来者不善,心内有些烦躁,嘴上也是不饶人:“二姐姐大驾光临,真是令妹妹受宠若惊啊!”
二姑娘听了这话也不恼,只当是没听出话外之音。她看到云曦正在绣的领衫,那花纹栩栩如生,便掀嘴道:“五妹妹这针线活进步得真是神速。”
这事既已被撞破,云曦也不想辩解什么,只在一旁沉默着。
幸而桃舒和杏雨正好搬来凳子,奉上茶水。云曦顺势话题一转:“不知二姐姐来妹妹这儿可有何事?”
二姑娘听了这话马上眼色一黯,委屈道:“妹妹久居满园,我这个做姐姐的来看看你,和你谈谈心也不可吗?”
恐怕你是来看我过得有多不好,顺便再踩上一脚吧!既然你不想直说,那我又何必辛苦地为你铺路呢!云曦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着品着茶。
二姑娘见状,也不再拐弯抹角,道:“我今天来这儿倒真有一事,不知妹妹可否把谢夫人送的金线赠与我。”那谢夫人自然是当日的教习妇人。
云曦想不到二姑娘早就盯上自己的金线了,一脸疑惑地道:“二姐姐不是也得了一捆么?”
说到这儿二姑娘愤然道:“我的金线不知道被哪只贱蹄子剪烂了。”说着又盯着云曦放在绣线筐里的金线,恢复常色道:“我知道妹妹常年在满园养病,又不用参加什么大小宴会,这金线放在你这儿也无甚用处,不如发发善心成全了我。”她也不顾云曦,自己拿起金线,眉眼一挑,无声的询问云曦。
云曦知她今日就是抢也要抢走金线,与其费神同她周旋,还不如予了她,送了这尊大佛回去。“既然二姐姐需要,妹妹岂有不给之理。”
二姑娘见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再待在满园。道了声要回去便起身走了,走到小院门口,又回过头朝云曦笑道:“五妹妹,你这院里的好东西可不少啊!”
云曦顿觉一股阴风从后颈吹来。
翌日,云曦照旧在小院里赶制母亲的生辰礼物,刚收线完工,便见小院的门被人大力地,门外赫然是六姑娘和他的贴身丫鬟莺歌。
“妹妹专程来看看姐姐,怎么姐姐似乎不欢迎我?”六姑娘脚下生风,快步走到云曦跟前。
“五妹妹能来我这儿,姐姐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欢迎呢。”云曦觉得自昨天后脸皮变厚了,如此违心的话竟能脸不红气不喘得说出来。
六姑娘并未就此纠缠,而是把目光转移到云曦完成的绣品,一手抢过那领衫,道:“姐姐这领衫绣得可真是活灵活现,我喜欢的紧,姐姐不如给了我吧?”
看来萧府的姑娘都被养得任意妄为,脸皮奇厚,只要盯上的东西,都要想方设法弄到手。云曦被六姑娘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怔住了,一时无语。
六姑娘见云曦不语,又换了一脸委屈样,道:“姐姐连这点东西都不肯给我,分明就不把我当妹妹。”说到最后竟成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