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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里屋,等不及掀开被角便像烂泥一般瘫软着趴伏在床上。直到小腹猛然传来一阵绞痛,她才意识到自己腹中还怀着孩子,连忙惊慌失措地撑起身子,规规矩矩地躺倒在床上。肚子的痛意渐渐消逝,但腹中依然不断翻搅着,一股难忍的恶感直冲喉咙口。如此难受的反应,反倒让云曦从自我嫌弃中清醒过来,桃舒和橘绿已经因为自己而遭到了不测,难道她还要伤害自己的孩子吗?如今事已至此,一味的伤心自责根本无济于事,重要的是想办法如何补救,兴许还能让桃舒不至于孤苦一生。消香苑的烙印一旦烙上身,世上便没有任何药物可以将其消除干净,除非用刀子硬生生地将烙印连皮带肉地削下来。然而,若是一个女儿家的胸口被削去一块手掌般大小的皮肉,试问还会有哪一个男人不好奇,抑或完全不介意呢?难道桃舒的一生真的就这么毁了吗?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这样的事实,云曦心底既泄气又悲凉,她捂住了双唇,不让哭泣的声音溢出,泪水却难以抑制地在眼眶决堤,从眼角慢慢滑落,滴落在艳红的枕巾上。
夏辰烨从铁骑军的训练营回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沉,正是临近晚膳时分。若是以往,这个时辰云曦早已从床上起身,或卧在榻上做孩子的衣裳,或同身边的丫鬟闲话几句,偶尔精神好的时候还会在门口等着自己。但今日气氛却有些诡异,暂且不说云曦反常地还未起身,就是平日里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的杏雨今儿也沉默不已,正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圆桌上的晚膳。夏辰烨无暇顾及他人,一心只牵挂着云曦是否安好,便径直走进了里屋。
石榴红的帷帐并未像往常一样放下,耳边可以听到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走进床边,只见云曦微微偏着脸,朝着里侧沉沉地睡着。夏辰烨稍稍放宽心,坐下身来望着她那安静的睡颜,大掌忍不住抚上了那清丽的容颜,却感受到了有别于往常的触感。他轻轻地将螓首转过来些许,才看到那张娇小的俏脸上布满了早已风干的泪痕,而原本触及的枕头也濡湿了一大片。
第五十八章 前事(四)()
望着那泪湿了一大半的枕头,夏辰烨不禁皱紧了眉头,今日出门时她还好好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她如此伤心。想到外间同样反常的杏雨,他断定此事必然与她有着莫大的关系。趁着云曦仍然沉睡着,夏辰烨起身先去屋外寻了丹霞一问究竟,岂知她对此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午膳过后,云曦一直和杏雨待在屋里,后来便同往常一般上床歇息了,直到如今都还未起身。听了这番话,他便更加肯定云曦是因为杏雨说了什么而如此伤感的。
待夏辰烨再次进屋时,云曦已经醒来,脸上的泪痕早已洗净,正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才进屋的夏辰烨,她柔柔地唤了一声,便同他一道儿在圆桌边坐下用膳。夏辰烨一边不动声色地扒着碗里饭,一边暗暗地留意着云曦。她的面颊不似往常那般红润,带着几分疲惫的苍白,但神色看起来尚算平静。期间偶尔和他说上几句话,但眼底总是透着几分心不在焉,似乎正竭力隐藏着某些心事。对此,夏辰烨依旧保持着沉默,他了解云曦的个性,一旦她想隐瞒某些事情,就算是直截了当地问她,问也定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除非用步步紧逼的方式将她的自我保护意识击溃。然而,如今她的腹中怀着孩子,情绪的波动不宜过大。
许是怀孕使云曦疲惫至极,即便心里藏着事情,她还是很早便睡下了。但这一整晚她睡得并不安稳,身子总是无意识地颤动,偶尔还会发出痛苦的梦呓。夏辰烨一直蹙着眉头搂着她,一手又轻抚着她的纤背,以安抚睡梦中的她,令她睡得安稳些。
翌日,天才刚刚放亮。几乎一夜未合眼的夏辰烨便着衣起身了。回到床头,再次查看云曦的睡颜,只见她眉间的褶皱已经平复了,卷翘的羽睫平静地覆在下眼睑上,身子也不再时不时地颤抖,听着呼吸声也较为平缓,夏辰烨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出了主屋的小院,夏辰烨立马唤来慎行,命他即刻去铁骑营替自己告了假。回到主屋,看到杏雨已经在房门外候着云曦起床。便将她唤进了书房,打算仔细盘问她昨日之事。
一进书房,夏辰烨便开门见山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梅花烙印一事关系到桃舒的名誉一生。杏雨并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即使眼前这位是向来令自己惧怕三分的夏辰烨。她紧握着双拳僵直地立在原地,低垂着头坚决不肯吐露半个字。
夏辰烨等了许久都无果,不禁蹙紧了眉头,这几个丫鬟到底是从小便在云曦身边的。连倔强的性子都和她如出一辙。他转过身,一面向门口走去,一面又满不在乎地说道:“既然你不可直说,那我便去问旁人。”
闻言,杏雨连忙追上前去,急切地阻止道:“不。不要去问桃舒!”
夏辰烨眼底闪过一抹光亮,停下脚步回过身,凌厉的眼神注视着杏雨。语气却平和地问道:“桃舒出了什么事情?”他素来不甚在意旁人的事,但这几个丫鬟近身伺候着云曦,她又甚为看重,夏辰烨多少会留意一些,对于她们的脾性倒是摸清了几分。眼前的杏雨素来藏不住心事。若是关于自己的事情定然不会如此守口如瓶,他不过是略微用言语一激。这性子急躁的杏雨果真不打自招了。
杏雨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着了夏辰炀的道儿,将桃舒透露了出来。如今她直说了愧对桃舒,不说又难以逃过夏辰炀的质问,只能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字:“少爷少奶奶她”她偷偷地瞟了夏辰烨一眼,见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己,正好整以待地等着自己道明一切。她实在顶不住这样沉重的压迫,只好将桃舒身上有梅花烙印的事情和盘托出。
听完了杏雨的叙述,夏辰烨很快便找到了问题的症结。和云曦一样,他也断定桃舒的烙印必定是在红梅院时留下的。昨日云曦这般伤心难过,除了忧虑于桃舒日后的归宿,恐怕也是源于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吧。
从书房出来,夏辰烨挂心于云曦便径直去了房中。此刻日头已经升上了头顶,云曦却依然沉睡着。夏辰烨轻手轻脚地走近床边,坐在床沿上,云曦那红润的面颊映入眼帘。柔情似水的黑眸贪看了许久,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那如玉般的粉颊,指尖才触及嫩滑的肌肤便发觉了异状。昨夜他一直搂着云曦,早上起身时她的体温尚且如常,但此时却是滚烫无比,令他有种即将冒烟的错觉。夏辰烨双手扶着云曦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一面又在她耳畔唤道:“曦儿,曦儿,醒一醒”如是呼唤了片刻,终是不见怀中之人清醒过来。
夏辰烨轻轻地放下云曦的身子,替她扯好被角,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出里屋,将守在门外的秋水唤进了屋,嘱咐她暂且为云曦擦身降温,又唤了慎言立马去请张大夫前来看诊,自己则亲自奔往马厩,跃上那匹千里良驹前去近郊的木屋寻找任逍之。
若是按着之前所说定的,自皇宫的事情了结之后,任逍之便会住进碧落院为云曦调理身子。但皇上驾崩已经一月有余,他却迟迟未出现。原来,每年的秋末,任逍之无论游荡到哪个地方,必定会到附近的山上去采草药,以充盈他在雪山的药庐。去岁,任逍之禁不住夏辰烨的威逼利诱,打着协助师兄百里御医的名目进宫为皇上治病。之后皇上服药后顺利清醒过来,正打算论功行赏,但人人称道的任神医却突然消失在京城众人的视线中。对于皇上命不久矣的事实,任逍之第一次把脉的时候便知晓了,并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知了玉允轩。他这个人最怕麻烦缠身,而皇家的事情最是麻烦,故而一确定皇上的身体暂时无虞,他便脚底一抹立马溜得无影无踪。正当他得意忘形之际,却被状似无孔不入的夏辰烨逮住了,还被勒令不准离开京城的范围。任逍之抵不过夏辰烨的寒气逼人,只好乔装打扮在整个京城里四处游荡寻乐子,无意间在东郊的一个山头发现一些别处不太常见的草药,他如获珍宝,亲自动手在山脚下修造了一间简陋的木屋子,便安心地住了下来。皇上驾崩之时正是秋末冬初,许多草药汲取了大半年的日月精华,正欲在生命最繁华的时刻迎接残酷的死亡。任逍之不愿让这么多难得的草药白白枯萎,便苦苦哀求着夏辰烨允许他采完那些草药再去夏府。
其实夏辰烨早已知道任逍之的这个习惯,他明白药材之于任逍之就如同宝剑之于自己那般重要,或者可以说更甚。加之自从云曦喝了任逍之所开的几副药之后,身子果见有所好转,不仅长了精神,面色也不再苍白如纸,便答应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完草药。如今一月之期已到,却仍不见任逍之的踪迹,也不知他是否是发现了什么奇珍异草而忘了归期。
骏马沿着蜿蜒盘旋的小径奔驰而去,扬起了一阵如烟的尘土。夏辰烨凭借过人的识路能力,穿过一片茂密的深林,在一间简朴的小木屋前刹住了马蹄。
听到屋外的马嘶声,任逍之不情不愿地从屋内走出来,果见门外之人就是夏辰烨这个催命阎王,他不能自已地投了一个白眼给对方,语气甚为酸溜溜地说道:“哟,我说三少,我不过是比约定的时间迟了两天而已,也不必劳驾你亲自过来接我吧。等今儿我把这些草药晒干切好,明日便去你那儿常住不走了。”
夏辰烨无暇与他耍嘴皮子,简洁地道明来意:“云曦病了,你赶紧跟我回府。”说话间,他已拉着马缰调转了马头,只等任逍之上马便立马飞奔回去。
任逍之平生最大的乐趣之一便是逗弄夏辰烨,让他常年的冰山脸崩溃。如今见夏辰烨一脸焦虑,全然没有平日的冷静淡漠,更是激起了他的玩乐之心,故意慢条斯理地捣弄着院子晒着的草药,慢悠悠地说道:“既然是要让我看诊,那就更应该把药材带齐全了,以备不时之需,你略微等一会子,等我把这里的东西收一收,便跟你”
还未等任逍之把话说完,早已失去耐心地夏辰烨立马跃下了马背,奔至他的身后,拎起了他的衣领便将他仍至马背上,继而以狂风卷残云之势进了屋,一眨眼的功夫便提着一个药箱飞身上了马坐在了任逍之的身后,说道:“药箱带上,其他的以后再说。”说话间,一手已经拉过了缰绳,马鞭一挥,骏马得到命令奔驰而去。
任逍之被迫以一种甚为女人的姿势坐在夏辰烨的身前,心里对自己方才的嘴贱后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第五十九章 前事(五)()
任逍之的小木屋毕竟在京城的近郊,即使夏辰烨来回的路上都是马不停蹄地狂奔,也终究需要耗费一番功夫,哪有住在城里的张大夫方便快捷。在马背上一路颠簸,令骑惯了小毛驴的任逍之两腿发软,头昏眼花,只能被夏辰烨连拖带拽地扯进屋里。才撩开纱帘,便见里屋的小桌上坐着一未留着长胡子穿着灰白色长褂已年愈不惑的男子,他手执笔杆,微拧着眉头,苦思冥想了片刻才犹犹豫豫地落笔写方子。
任逍之被夏辰烨以那种不情愿的方式强硬地带到这里,原本就存有几分不满之意,如今看到原本应该是自己的病人却被别个大夫模样的人看诊开方子捷足先登了,一时间便忘了先前自己是如何不甘愿前来,立马有种被人抢了自己地盘的感觉,那古怪的脾气便冲上了脑门,半酸半讽地说道:“既然三少已经另请高明了,还将我绑来做什么,我可不会医治别人医治过的人。”他边说边踏着虚浮的步子往门口走去。
夏辰烨根本不把任逍之的小孩脾气放在眼里,眉眼也不动,只是淡淡地说道:“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看你是怕自己技不如人吧。”别看任逍之医术超绝,心智却如同五岁孩童那般大小,用常人都能看出来的激将法对付他最为简单有效。
果不其然,任逍之一听这充满挑衅的话语便停住了脚步,原本想走回里屋,但想到方才自己所说的又觉得甚是没面子,便心烦气躁地站在纱帘外干瞪眼。
此时,张大夫已经写好了方子站了起来,他方才自然是听到了夏辰烨二人的对话,如今抬眼又看到夏辰烨手中提着一个药箱。便知那正在纱帘外闹脾气的人应该也是一位大夫,而且深受夏府三少爷的信任和推崇。大抵所有医术高超的医者都有一股子傲气,张大夫见自己不过是被请来救急的角色,心下也闪过一丝不悦,脸色不禁沉了几分,不过良好的休养令他没有像任逍之那般直言不讳,只是郑重地问道:“三少爷,这位是”
站在一旁的丹霞看出了张大夫的不悦,她知道夏辰烨如今一心系着云曦的身子,自然不会去理会一个大夫的心思。但她想的更为深远些,这任神医脾气古怪,又经常神出鬼没。绝不可能一直都待在碧落院中,日后若是院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不是得劳烦张大夫,这位京城名医可得罪不得,因而连忙解释道:“张大夫。奴婢为您介绍,纱帘外那位是任神医,您千万别误会,咱们少爷紧张少奶奶的身子,想请任神医来调理,可您也知道任神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日的情况危急,少爷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找到他,怕耽误了时辰于少奶奶的身子不利。便想到张大夫您妙手回春,医术之精湛堪比任神医,便请了您过来,若是耽搁了您的时间,还请您看在少爷担心咱们少奶奶的份上见谅。”这番话说得倒是实情。但一经丹霞的口便转移了重点,一来告知张大夫帘外那位是赫赫有名的任神医。而不是随意找来辱没他的无名小卒,二来又解释了造成如今这番局面全是缘于夏辰烨对云曦的深情,若是张大夫还要怪罪,那未免显得太过小气了些。
一听到任逍之的名号,张大夫的身子明显愣住了,隔着薄薄的纱帘依稀可以看到那张不过二十几岁的年轻的脸庞。他万万都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任神医竟然如此年轻。凡是医者都有这样的脾气,对于医术比自己低或是同自己差不多的人总是带着几分敌意,但若是遇上医术确实比自己强的便会崇敬无比。张大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漾起充满敬意的笑意说道:“老朽那拙劣的医术怎能与名扬天下的任神医相提并论,三少奶奶有了任神医的妙手定然能够母子平安。”话音刚落他又指着秋水手中拿着的药方说道:“这是老朽方才为三少奶奶开的方子,可能有些不当之处,还请任神医指教,医馆那儿还有众多病人,老朽这就告退了。”当张大夫拿起自己的药箱的时候,不禁暗暗地吐了一口气,心底既是庆幸又是无奈,这三少奶奶的身子原本就虚弱无比,如今又动了胎气,若是一直交由自己调理,他也没有把握一定能保住胎儿。今日看到三少爷对她的态度,若是将来三少奶奶母子有什么不测,自己不仅会砸了招牌,恐怕连性命也难以保住。
丹霞领着张大夫走了出去,与纱帘旁的任逍之擦身而过。张大夫看到迎面站着的任逍之,立马恭敬地颔首聊表敬意,后者则故意板着脸孔摆出一副神医高高在上的模样,待张大夫错身离去时又不禁瞅了他的背影几眼。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他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瞥见秋水仍捏在手里的药方子,急切地说道:“哎,小丫头,这庸医开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子,快拿过来让我瞧瞧。”
对于秋水来说,云曦无论在出嫁前还是出嫁后,每次有什么头疼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