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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珏苦笑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再劝我?我亲自过去心里好受些。”
“王爷,”长史动容,“您自苦了这些年,还不够吗?再说府里每年的收益您都是第一个往济南送”
李珏背过身,不想让下属看到自己此时的神情,语气落寞而忧伤,“别说了,赶紧安排吧。”
长史领命离去。
李珏独自在书房待了两个时辰,一直到申时才启程,快马加鞭朝东南方向而去。
柳氏还在跟阮氏画大饼,“太太您放心,只要你们认相公作嗣子养子、干儿子也成,我们一定对你们比亲生父母还亲,保证给你们养老送终,帮孙少爷守护好姚家。等孙少爷成年,我们再把姚家原模原样还到他手上”
任她说得唾沫横飞,阮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活了一把年纪,早就将人情世故看透。朱柳氏那么厉害,一张嘴能将活人说死,死人说活。后来呢?还不是遭了报应,被人拔了惹祸的长舌头,惶惶如丧家之犬。
一饮一啄,命里早有定数。是你的别人拿不走,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这柳氏一门心思强求别人的东西是个什么意思?
“柳氏,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孙子马上要及冠了,所以过继是不可能的。念在我们两家曾经的情分上,给你一百两银子家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柳氏先是一喜,然后飞快敛下笑意。“太太,瞧您说的。把我们说得好像是来打秋风的,我们是真心诚意地想侍奉您和老爷。”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阮氏不紧不慢道,“家里诸事有仆人打理,我们老胳膊老腿儿也能动,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柳氏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天儿不早啦,您先歇着吧,我明天再来。”
老太婆一开口就是一百两,还真是大方。安王府长史怂恿他们来姚家纠缠,也才给他们五十两银子。自己再来多磨几次,认不了嗣子,也能捞不少银子呢。
阮氏被这妇人弄得束手无策。这哪里是人,分明是披着人皮的狼——狡诈、阴险、贪得无厌。
李珏到济南以后并没有急着去姚家,而是先找了济南知府汪直。两人在书房谈了许久,等他从知府衙门出来已是炊烟袅袅,暮色四合。
站在街头,他举目四望。有挑着担子归家的小贩,有站在家门口唤孩子吃饭的妇人,也有匆匆赶路的行人。
每个人都有归途。
“王爷?”
“嗯,”他淡淡应道,“先找个客栈打尖,明天一早去姚府。”
第二天卯时,长史先往姚府递了名帖。巳时,李珏带着礼物登门,被迎进姚府二门外的书房。
以往他每次来,舅舅舅母都是在二门内的花厅见他。可现在他只有连连苦笑的份。
他索性打量起书房的布置。西墙上还挂着他十五岁那年所作的海棠春睡图,其上是她题的诗“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胸口钝钝的疼。
十五年前,他陪母妃回济南省亲,第一次见到她。
漫天梨花中,一个黄裙少女且歌且舞,像坠落凡间的仙子,美得夺目。他像个愣头青,呆呆躲在树后,看着她巧笑嫣然,百媚丛生。
后来他知道那是他的表妹,闺名姚子衿,乳名柔柔。
柔柔人如其名,佳期如梦,似水柔情。短短几日相处,李珏情根深种,不可自拔。
回京后,他按捺不住相思之情,数次跑回济南偷偷与表妹见面。
最后一次见面约在大明湖畔的北庙。
姚子衿一反常态,坚定地告诉他,以后都不会再跟他见面。
他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表示要娶她做王妃。姚子衿似喜似悲,说了一句令他难以介怀的话:“表哥,你放过我吧,我马上要嫁人了。”
他阴鹜地盯着她,“你以为嫁了人我就不能把你搞到手吗?只要我想要,谁护得住你?”
姚子衿小脸惨白,但还是倔强地说道:“那我就去死!”
李珏睚眦俱裂。
他心爱的女子宁愿嫁给别人也不愿嫁给他,宁愿去死也不让他碰!
长这么大,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不知拒绝是何滋味。如今,却在心上人这里栽了个大跟头。
但他更嫉妒那个即将拥有姚子衿的男人。
他一把将她攫住,抱在怀里狠狠地吻起来。一沾上她的粉唇便难以自持,遂将她打横抱起走进百花深处。
她的丫鬟早被他支走,他脱下外衫铺在地上,不顾她的哭泣哀求,一把剥下她的衣裳,迅速覆了上去。
李珏还记得那天落英缤纷,花瓣一片片落在姚子衿身上,像一道饕餮盛宴,他不知餍足地要了她许久,直到她嗓子哑得再也叫不出来。他取下祖传的相思扣套在她颈上,爱怜地将她抱在怀里:“柔柔,我定不会负你。你别担心,我会让母妃帮你退亲的。”
姚子衿神色哀婉,任他说什么也不言语。他不以为意,将她送回去后连夜回京去找母妃。
姚老王妃本就喜欢姚子衿,一听混账儿子铸下大错,如何还能坐得住,马上请来兄长商议。
姚春城无法,只得去找姚子衿未来家翁朱大安退亲,谁知朱大安却是个惧内的作不了主。朱柳氏眼见到嘴的鸭子飞了,如何甘心?狮子大张口要了三倍彩礼钱不说,还四处造谣说姚子衿不守妇道,勾三搭四,不安于室。
李珏派人将朱柳氏一番敲打,谁知流言愈演愈烈,最后竟变成王爷强占两榜进士儿媳。姚子衿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终在一个夜里投河自尽,只将一双绣花鞋孤零零地留在岸上。
李珏疯一般地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找到姚子衿的尸首。
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将姚子衿带回王府,更恨朱柳氏那挑事拨非的舌头!
林菀青还没来得及给太子写信,杜衡的信就如期而至。
他在信里坦白了三件事——
姚春城是简亲王舅舅;
安王是幕后推手;
简亲王已经到了济南。
林菀青这才知道杜衡不声不响地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这感觉五味杂陈。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儿甜,又有些酸;有点儿欢喜,又有些心疼。
他不过比她大五岁,却事事为她考虑周到;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丝毫没有要摘出来的意思。
唉,怎么会有这么好又这么傻的人?
不过姚家的事终于不用担心了,有表叔亲自出马,很快就能尘埃落定。
倒是李渝的身世越发扑朔迷离。她心里一直隐隐有个想法,自她第一次见到李渝就扎了根。有时候她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只要看到李渝的脸,她就又坚定了信念。
她一定要揭开这个谜底。
第十二章()
“咳咳”姚春城的声音将李珏拉回现实。
李珏连忙偷偷拭去眼角泪水;上前行礼;“舅舅近来可好?”
姚春城目不斜视;板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阮氏则热情多了;拉着李珏上下打量;“玉哥儿;听说你昨天就到了,怎么没到家里来住?你看你又瘦了,舅母待会儿给你好好补补”
“咳咳;夫人!”姚春城不悦地打断阮氏的话,“该去灶上看看了。”这是要单独跟李渝说话的意思。
“好好好,你看舅母都老糊涂了。一看见玉哥儿就高兴得把正事忘了;我这就去多准备几个玉哥儿喜欢吃的菜。”
李珏心中一酸;要不是他,舅舅和舅母早已儿孙满堂。哪像现在这样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阮氏临出门朝姚春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有话好好说。
姚春城何尝看不懂老妻的眼色;他难道不想跟自己的外甥好好说话吗?可
妹妹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父母去世后;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是他一手将妹妹拉扯大。
他二十五岁进士及第;在詹事府主簿的位子上熬了十年都没挪窝。当听说宫里为体弱多病的简亲王李轲选妃时,他马上就动了心。
他不是不知道李轲是个病秧子,根本活不到及冠。可对于一个穷书生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走捷径更快的出人头地?
学得文武艺;售予帝王家。他出售学问,妹妹出售美貌,都是择良木而栖之,殊途同归罢了。
妹妹后来果真嫁给了李轲,他的官职也随之水涨船高,由从七品的主簿到六品府丞,到五品大学士,最后到正四品少詹事。
妹妹嫁到王府半年就守了寡。
他自己只得一个独女,把满腔的愧疚和爱都倾注在这个乳名“玉哥儿”的外甥身上。
说是外甥,其实跟儿子差不多。
可到头来,伤自己最深的也是这个“儿子”。
“舅舅,朱家的事您不用烦心,昨晚我已经布置妥当,以后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们了。”
“嗯。”姚春城冷淡地搭腔。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姚春城在想老妻的话。
“要不把真相告诉玉哥儿吧,他太苦了!为柔儿守了十六年,还有什么恩怨放不下的?”
“他怎么可能为柔儿守这么多年?王府里漂亮女人还少了?”
“那些女人都是妹妹为他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都三十了,既没立正妃又没孩子,那些女人碰没碰还两说。别再折磨他了,把真相告诉他吧,我看着这孩子都心疼。”
“唉!”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当年他用妹妹换了前程,终究还是要还给妹妹的。
罢了。
老仆匆匆跑进来报信,“老爷,大喜事!朱家被抓了!阖家发配漠河!”
话说朱家邻人半夜起来如厕,听到隔壁院子里挖地的声音,爬到墙头就着月光一看,乖乖,一地白花花的银子。
等人都走光后,邻人翻墙过去捡了一绽银子。回来拿到灯下一看差点没吓尿,竟是官府正在追缴的赃银,第二天一早他就到知府衙门报了案。
朱家夫妻还在睡梦中就被官差给拘到牢里,据说从他家院子里挖出一万两印有“内务府敕造”字样的银子,正是前些时候知府衙门库房丢失的官银。
朱家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全家男女老少一律收监,连堂都没过,直接判了斩刑,秋后执行。
朱、柳二人这才知道怕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老老实实地待在异乡。现在倒好,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骚,还要搭上全家人的性命。
朱逢春怒目而视,揪着柳氏的衣襟,嘴里喊着:“贱人!”,卯足了劲抡起胳膊就是三巴掌,柳氏的脸瞬间肿得老高。
柳氏呆愣了一瞬,马上跳起来挠朱逢春的脸。“好啊,你敢打老娘!老娘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天天把你往两个小骚蹄子被窝里送,你就这么对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泼妇,”朱逢春一边躲着柳氏的“九阴白骨爪”一边嚷道,“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上次若是心狠一些休了你,哪会有今天的祸事?”
“呸,”柳氏狠狠地啐了一口,“休了我,你的柔妹妹就能活过来?还是能不计较你恬不知耻地骚扰她爹娘,让她在阴曹地府也不得安生?”
“毒妇!”朱逢春紧紧揪着柳氏的头发,恨不得扯掉她的头皮。
难怪人家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痛心寒,他现在终于体会到柔儿当时的心情了。
当初她说要解除婚约,他气愤、伤心、彷徨,无助不敢冲到她面前去质问,只能借酒浇愁,更任由母亲颠倒黑白、造谣惑众。
听着那些恶毒的话他甚至有隐隐的快。感。
“等把你名声搞臭,看谁还敢要你?到时候你还不得乖乖爬回来求我!好啊,正室不当,喜欢做妾是吧?看我不天天入得你哭爹喊娘!”
然而,柔儿宁愿投河也没有回头。
“朱逢春!”柳氏叫嚣着朝朱逢春扑过来,“老娘跟你拼了!”她用头顶他肚子,两百斤的身子一下子将他扑翻在地。又一屁股坐到他身上,劈头盖脸一顿乱抓。
朱逢春痛苦地闷哼一声。
汪直站在暗处欣赏了半天“狗咬狗”的戏码,见火候差不多,这才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拿着一份口供让朱逢春和柳氏画押。
朱逢春感动得热泪盈眶,要不是汪大人来得及时,他今天非交代在柳氏的肥臀之下不可。
柳氏神情扭曲,蓬头垢面,状若疯妇。汪直命满脸是血的朱逢春将供词一字一句念给她听,还没念完她就嚷了起来,“我签!我签!我签!只要能减刑我什么都愿意签!这一切本来就是安王主使的,是他让我们到姚府闹事,他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汪直忍了好久才没笑出声来。成也萧何败萧何,不知安王殿下见到这份供词会作何感想。
“珏儿,”姚春城十六年来第一次唤李珏,这也是十六年来他首次正视外甥。
抛开恩怨不提,他对姚府确实好得没话说——银子流水似的往府里送,大夫隔天到家里给他和妻子把一次脉,一年三节京城来人请安问好
他才三十岁,两鬓就已经悄然爬上银丝,常服里头也是空荡荡的,瘦得令人心疼。他不得不承认妻子的话,这些年他的确过得差强人意。“汪大人是你的人?”
“嗯,舅舅请放心,外甥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做事稳妥可靠”姚春城终于愿意正眼看他,李珏激动得语无伦次。
“柔儿当年并没有死,她悄悄藏身在姨母家里。”
“什么?!”李珏“蹭”的一下站起来,“表妹还活着?她在哪儿?舅舅快告诉我!”
“你坐下,听我把话说完。”姚春城未料到外甥这么激动,不禁也有些唏嘘。“柔儿当时怀了身孕,在乡下姨母家里生的孩子。不过不过她生下孩子第二天就因为产崩去世了”姚春城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外甥,又接着道,“孩子今年十五了,长得很像你们。”
李珏觉得有人拿钝刀子在割他的肉,五脏六腑搅到一起生疼生疼。
外柔内刚的柔柔竟然舍命生下他的孩子???
她当时不是宁愿死也不要他碰的吗?不是说恨他吗?为什么要给他生孩子?
为什么不打掉孩子?为什么不重新找个人嫁了?为他这个罪魁祸首生孩子连命都不要值得吗?
蝼蚁尚且偷生,她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生命!
她怎么这么傻!!!
姚春城看着泪流满面的外甥,终有些动容。他也曾埋怨女儿太傻、太执迷,现在看来他认为的未必就对。“柔儿临走前说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她不怪你,叫你不要自责,她的心意全在孩子名字里头。”
李珏颤抖着双唇,“舅舅快告诉我,孩子叫什么?”
“李渝。”
李珏哭倒在地。他终究是辜负了这个柔情似水的女子,终其一生他带给她的只有屈辱和伤害,可她竟然至死不渝。
在她的深情面前,李珏羞愧得无地自容。
——原来你就是我表哥啊!
——表哥,我喜欢这个“渝”字,矢志不渝的“渝”。
第十三章()
长史不知道自家王爷怎么了——
明明事情办妥;和舅老爷、太太的关系也破冰了;为什么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行人风驰电掣回到京城;队伍在正阳门前停下。
“王爷;咱们是直接回王府还是?”
“你们先回去;跟老王妃说一声;我去皇宫了!”李珏头也不回地走了。
永安帝正在御书房批奏折;李珏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