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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得了,”楚寻看着郁黛写字,见她停住不动,催促道:“你快些,别发呆。我是真的忘记了。”
郁黛低头抄了字,她的字很有风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簪花小楷,而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都说见字观人。
如果单看这字,倒像是出自一位杀伐果决的少将军手笔。
缓过了神,郁黛突然冒了句,“徐乘风真不是人!”且不说这事是真是假,单说徐乘风那事不关己不痛不痒的态度,她就来气。
楚寻对着她写在红纸上的字吹干墨迹,闻言,道:“他都答应替我摆平郁起在太学院的事了,将来也会照应他,人还不错,你干嘛这样说他?”
郁黛说:“我是指他在你的事上,事情不发生在他身上,他当然能轻描淡写的揭过,他这个人心肠太冷了,简直就像是没有心肝!什么大晋第一名士,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郁黛骂完,似有所感,转头朝窗外看去,不其然撞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这人白衣飘飘,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摇着折扇。
郁黛吓的差点惊叫出声,揉了揉眼,就听瑞婆大声道:“夫人,小姐,徐大人来了!”
郁黛真想一头撞死,她没瞎!不过心里再是波澜起伏,面上很快隐了情绪,只敛眉垂眸,眼观鼻鼻观心,不着痕迹的退到楚寻身后。
徐乘风自袖兜里掏出一张盖了官印的文书,递到楚寻面前,说:“我已让宫内将小殷的罪奴记档抹去,交由户部加盖公章,入良民籍,这是文书,你看看。”
楚寻双手接过,喜道:“大公子办事效率可真高。”
“宫里人手冗杂,且喜互相推诿,若是没人盯着,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办好。”徐乘风交了这东西,转而扫了眼桌上的字,“咦?这是什么?”
“哦,开业大吉,送礼送福!”
徐乘风表情古怪,却也没说什么,只道了声“好字”,拱手告辞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郁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了,心中不忿,一时没注意,将心里想说的话给嘀咕了出来。
楚寻回头道:“还好吧。”
郁黛捂了下嘴,索性直言道:“我看他送户籍文书是假,着急忙慌把事情办了,怕你反口是真。大嫂,你别被徐乘风的小恩小惠给骗了,他这人阴险的很!”
“大,大,大小姐。”小文结结巴巴道。
郁黛:“怎么了?”
“呃,才发现扇子落这了。”徐乘风笑容勉强,拿起搁在桌角的折扇。
郁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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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告示贴出后,围观者不少,问询者众,却仍旧没有人买账。
乃至入夜,楚寻在三楼饮茶,不禁奇了怪哉,怎么白送的好处还没人要?十八呵呵道:“天上掉银子,谁不疑心你是背后设计,暗藏陷阱灾祸?”
楚寻大呼冤枉,“人心不古。”
“人皆有所求,方为常情。你这样白做活又白送首饰的才叫人捉摸不透,除非你早就名声在外——是个脑子有坑的败家娘们!家里财帛雄厚,夫家有权有势。可关键是,郁家落魄寒酸远近闻名。你突然哪来的银子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十八正说的痛快,忽听楼下喊,“听说你们这白送首饰是不是?”
楚寻精神头一震,在十八的瞪视下,提着衣摆就欢快的跑下楼。
一楼已关了半扇门,媒婆子早回家了,只因掌柜没走,留下一个小厮看店,候着。
十八定睛一瞧,正是那日吼声最响亮的王屠夫家的大闺女。
那女子手里拉着一个豆芽菜般瘦弱的男子,男人被她硬拽着,半步都挪不开,口内还在劝,“这世上哪有白送人好处的?肯定有诈!肯定有诈!”
“没有!”楚寻急得一手拿着扇子指着他们,匆匆下楼。只是突然想起一事,不免有些丧气,那日虽是这姑娘第一个主动应和她,却是楚寻被这大姑娘占了便宜。心下略一迟疑,男子察觉有异,生怕被人暗害似的,掉头扯着大姑娘往外走,“你看吧,我就说有诈!”
王大姑娘不动如山,“我月底就和董二哥完婚,掌柜,你这告示作不作数?”
楚寻心思一转,“自然!”扬声喊,“小文小殷!拿一套首饰来!”
王大姑娘真得了首饰,双眼放光。那男子仍不敢相信的样子。
楚寻语重心长道:“你看,我不是骗人吧,回头替我宣传宣传,我是真挚的希望全天下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王大姑娘愣了愣,忽然,将董二哥一甩,抱着首饰就出了门,扬声一喊,“姐妹们!掌柜确实脑子有病!告示是真的!送首饰也是真的!”
这一吆喝不打紧,好家伙,哗啦啦从外头涌进来一大堆的男男女女,也不知之前她们是躲在哪里的,一阵风的全挤进一线牵,吵吵嚷嚷,鼎沸了天。十八人都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了,一看这阵势,掉头又跑回三楼。
店内只有一个小厮,应付不及。
一人喊,“掌柜的,你乞巧节那天赠花给我了啊!这月二十二是个好日子,我成亲!”
另一人又喊,“我也成亲啊!掌柜的,首饰呢?”
楚寻又惊又喜,喊了小文做账登记,送首饰。
谁知这些人就跟疯了似的,不消片刻,将郁黛开的首饰店洗劫一空,连胭脂水粉都被卷走了。
一阵风来,一阵风去。
等小文吓的惊慌失措跑回家喊人,郁黛带人过来,楚寻正双臂抱胸念念有词,“这月竟有这么多人成亲?”
郁黛来回查看了番,见人无事,略放了心。
瑞婆德叔等人一脸的欲哭无泪,小文哽咽了下,被郁黛瞪了回去。
有人低声问,“大小姐,报官吗?”
郁黛有气无力的挥了下手,将帖在门口的告示揭了。
就冲这!自找的,报什么官啊!
“这是怎么了?”金乌身后跟着俩名护卫快步走了进来,“谁砸的店?”
屋内先前因为人多哄抢,桌椅板凳全都倒了,一看之下,确实像被谁砸了店。
十八这才慢悠悠从楼上下来,说:“我看你们现在关心店被谁砸了倒是其次,怕是明天大街小巷都该流传郁家的主母是个脑壳有病的才是重点!”
金乌面上扬了笑容,上前一步,“青鸾师妹。”
十八不待见他,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郁黛什么都没说,只是安排人将店面重新拾掇打扫了下,便带人回去了。
府里老人有暗自嘀咕的,也被郁黛一个眼神或轻声一句话制止了。
楚寻不以为意,回府后开开心心的洗漱睡觉。
郁黛心内不安,喊了十八和小殷到跟前,询问嫂子过往种种。
三人围着一点烛火,一直聊到三更天。
最后得出结论,怕是那十年,真的将她憋出病来,脑子不正常了。
三人嘘嘘不已。
到了第二日,一直对楚寻极不待见的十八也面露同情之色。
不过,让十八一语成箴的是,经昨晚一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郁家主母是个货真价实的脑残!
而原本冷清的一线牵大门未开,就排起了长队。
郁黛终于决定不再由着楚寻胡来,赶紧叫人贴了“暂停歇业”的告示。
楚寻昨儿歇的晚,起来都快中午了。郁黛同她讲首饰铺子已经空了,现在没首饰送了,让她歇业几天。楚寻毫无异议。回屋换了身红衣,将自己打扮的精神抖擞。
郁黛追上去提醒,“嫂子,一线牵今日不开门。”再开门,就算家有金山也不够败啊。
楚寻说:“我去一趟太学院,郁起一早就回去了吧?”
郁黛点了下头,正要开口说:“不是已经交给徐乘风解决了么?”话未出口,楚寻已大步离去。
她一出门,身边立时围了一堆人。七嘴八舌的问,“掌柜,今天还开门送首饰么?”
郁黛毕竟是正经大小姐出生,恪守礼仪,开门一看这阵势,后退一步,赶紧关了门,又急急喊了小殷,“快追上你家寻姐!别叫她吃了亏。”
第69章 中毒()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靳燕霆早朝后,就已经有人将昨晚“一线牵”发生的事以及百姓的议论悉数告知了他。他昨儿一#夜没睡,脑子里混混沌沌的都在想过去的事;越想越不是滋味。下了朝,应付了一干朝臣,在衙门里待了会,晌午过后,眼看着没什么事;想了想,去找徐乘风喝酒。
徐乘风现任太学院祭酒,因新生入学不久;各项事务繁忙,圣上特恩准其近一月内隔三日上一次朝。
靳燕霆驾马慢悠悠到了太学院,刚到山墙外的大门口,正好看到徐乘风与一名做男装打扮的红衣女子拉拉扯扯的出了大门。
靳燕霆也不知是何心思;闪身往巨石后一避,过了许久;人都已经走远了,靳燕霆这才重新拍开了太学院的大门。在书童的指引下,一路直奔徐乘风的居所;屋内;徐乘风正在训话;他的对面站着一名清瘦的学子;低垂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徐乘风认真起来挺严肃的,倒像个刻板的老夫子,不过他此刻的语气很无奈,“下次,再有什么事别往家里说,尽管来找我,我已吩咐了书童,不会拦你咦?你来了!呃,我说的话你心里有数就行,先回吧。”
少年行了弟子礼,回头看是晋王,又张皇失措的行了礼,躬身离开。
“你怎么来了?”徐乘风收拾着案上的书本笔墨,随口道。
靳燕霆目送郁起离开,状似无意,问,“这是怎么了?”
“唉,”徐乘风叹气,“你要是再早来一炷香就能撞上了,小阿寻呵,楚寻刚走,还是硬被我给拉走的,她开了私媒馆,做起了媒人,竟将主意打到了太学院的学子身上,噗!也是因为郁起在此读书给了她便利。”
靳燕霆拧起眉头。
“你说,她这是想干嘛?”
这也正是靳燕霆想问的,目光一扫,伸手自徐乘风压#在手下的书中抽出一张纸,后者想阻止没来得及。
“你在监视她?”
徐乘风面上讪讪,“也可以说我在保护她。”
“不用了,我派人暗中保护了。”
“我是光明正大的,”他说完这句,无形中似有挤兑靳燕霆的意思,徐乘风意识到了,忙解释,“别误会,我没旁的意思,金乌啊,金乌你是知道的,他喜欢的那个师妹住在郁府。子麟,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人在监视楚寻?福王妃虽然也派人监视过郁府,起先我也以为都是他们的人,但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人更神秘,金乌只察觉到他的存在,可也仅此而已。”他又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楚寻这次回来,处处透着不对劲,而她也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就不知她积极的撮合姻缘,又为哪般了。”
“那你就不能把事情想简单点?用最简单的原因去想她?阿寻没你想的那样复杂!”靳燕霆有些气,也不知在气什么。
徐乘风真就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忽然抱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认真道:“墓底关了十年,轻飘飘的一句算了,就不追究了。试想想,那是怎样的度日如年啊?虽然我未曾见过被关在墓底的,但关在监牢里的囚犯,你我都见过,哪个不是蓬头垢面,容颜苍老?有的甚至正值青春,头发却花白一片。是了,不说这些异常。单说,她现在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还热衷于撮合姻缘。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她疯了!不管是在墓底被逼疯了,还是因为爱而不得,为爱痴狂,她这里肯定不对劲。”徐乘风指着自己的脑门,继续道:“子麟,如果真是这样,除了她的一身武功解释不通,她的所有反常都能解释通了。”
靳燕霆看了他一眼,又看他一眼,脾气上脸,掉头走了。
傍晚,楚寻在自家的墙头叫住金乌,笑眯眯道:“能跟我讲讲你和十八的事吗?也许我可以帮你哦。”
金乌红了耳尖,迟疑着跳下墙头,噤声不语。
“没事的,十八现在跟郁黛学做衣服去了,一时半会不会过来,再说她知道你在这,躲都来不及,根本不会特意找来。”
金乌听第一句话时,眸中透着神往,朝郁黛房间的方向张望了下,又听下一句,头一下子就埋到了胸口。
“说吧,如果连我都不帮你,更没人能帮得了你了。”
金乌这才缓缓道来。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十八的爹是现任武林盟主,御剑山庄庄主桑岳。
因而,十八的本名叫桑青鸾。
说起十八和金乌的恩怨,就要牵扯到上一代。
十八的爹娘也曾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举案齐眉,恩爱两不疑。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十八五岁那年,十八的娘家因为一些错综复杂的原因开罪了江湖上另一个门派,后父兄皆被这一门派所杀。
当时御剑山庄还是老庄主坐镇,十八的娘整日以泪洗面,桑岳见妻子如此痛苦,心中不忍,一人一剑,上门挑战那个门派家主。结果可想而知,被打下山崖,差点丢了性命。
至于为何侥幸活了下来,那就是另一段奇遇了,原是这山崖下住着一对姓秦的母女。
只是这山崖三面都是陡峭的崖壁,一面是一眼看不到边的幽深湖泊。据这对母女说,这位母亲也是因为被奸人所害,落下山崖而侥幸存活,后来还产下已孕有月余的女儿。
母女二人虽不至于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但也十分清苦。
在那样缺衣少药的情况下,消息又递送不出去,桑岳整整休养了半年才恢复过来。
而这期间,这母女二人中的母亲也因为年老体衰,故去了,临死前,她将女儿托付给了桑岳照顾。
等桑岳恢复功力,带着秦姑娘离开山崖,外头的世界早就大变天了。
原来自他失踪后,御剑山庄老庄主痛失独子,悲怆绝望之下,领着门内弟子将这门派连锅端了。而老庄主也因为重伤不治,不久于人世。
御剑山庄遭此突变,元气大伤。十八的母亲因为是祸事的源头,原本春风得意、人人敬重三分的少奶奶,变成婆婆厌憎的下堂妇。
但十八的母亲是个倔脾气,即便遭受如此对待,仍坚信丈夫没死,对御剑山庄不离不弃,苦苦守候。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盼得丈夫归来。
原本吧,这个故事虽然不幸,但也有幸,至少桑岳平安回来了。
至此后,桑岳重整御剑山庄。
而桑岳和夫人以及那个秦姑娘又是一段扯不清的三#角关系了。
事情的爆发是因为有人查到秦姑娘是害死十八娘家父兄的那个门派家主的私生女。
十八的娘以死相逼让丈夫撵了秦姑娘走。
秦姑娘后来也确实走了。只是秦姑娘貌美,在一个地方住下来没多久,就被一个恶霸看上了,且强抢回家。桑岳感念其母恩德,情急之下,提剑杀了过去。
十八的娘听说后大概是心灰意冷了吧,也有可能这么些年,三人牵扯在一起,太累了,带着十八离开了。
只是十八的娘早在桑岳失踪那半年,被磋磨的留下了病根,后来这几年也因为辅佐丈夫,没好好调养身子,远走他乡没多久,旧疾复发,抑郁伤心而亡了。
十八后来流落到平祁郡,跟着一群孤儿混在一起,认了个大哥,按照排行,被叫做十八,时日长久,渐渐连本名都忘了。
一直到她十一岁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