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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想,皇帝杨寄几觉一睡,脑子清醒了,大概想起家里的老婆沈皇后,怕看着美人万一忍不住流了哈喇子,传回建邺就会变味儿,就会使皇后不高兴,所以临时变了卦,远远地隔着军帐门上的竹帘看了看李耶若,也不叫进门,也没有叫李耶若跳个舞、敲个羯鼓什么的,道一声:“武州郡王果然是诚心实意的,我领会了。”就把人连着三十箱嫁妆又送回去了。
杨盼听到这儿,觉得没啥,问道:“既然这样,阿父担什么呢?阿母又不是个心胸特别狭窄的人。”想了想又问:“还有,李耶若怎么又到咱们大秦来了呢?”
皇帝叹口气说:“他当是结缡,已经按着他们的风俗祭拜了山川和众神,多少双眼睛看着、记着;结果我后来打得西凉国主议和,西凉国主赔了钱,割了地,允诺了不再和北燕往来、通婚媾。然后我退了兵,他奶奶的西凉国主就名正言顺地以‘不战而降、私结姻娅,图谋不轨之心、叛国丧权之意昭然若揭’的名义,把武州郡王家中男儿十六口开刀问斩,女人家没入掖庭。我们既然是兄弟之邦,他们内廷的家务事我不好管。再后来你就知道的:李耶若随着西凉的质子到了建邺。”
“这,可说不准啥意思哟!”皇帝最后说,又摇摇头,“昨天也看到了李耶若,讲真的,美是美,好像也不足以让我流哈喇子,早知道我怕啥啊,带回来赐给哪个将军,大家都开心现在,反而不上不下吊着,难!难!难!”
杨盼似乎理顺了一切,又似乎没明白。
皇帝见她懵然,笑笑问:“你猜,李耶若最恨谁?”
杨盼眨着眼睛说:“自然是西凉国君!杀父之仇,莫过于是!”
皇帝笑着摇摇头:“未必。她父亲之死,由我而起;她的羞辱,更是由我退婚而起。但知有君、不知有父的家庭,不知道有多少。何况,李耶若和父亲、和继母的关系相当糟糕。”
“那么,就是说李耶若也是心甘情愿的?”杨盼瞪大眼睛。
皇帝还是摇头:“也未必!心甘情愿千里迢迢来做你的伴读,还拿那种眼神看我,用那种小手段吸引我的注意,只怕也有后招。我怜她,却也不能不防着她;我不想把她赶走,甚至要小恩小惠试探她。打仗时不就讲究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所以啊,我得留着她,给她点破绽,看看西凉到底想干嘛。”
他最后摸摸女儿的顶心说:“人心,一色两面,就像我喜欢玩的樗蒲骰子一样:要摸透,很难,一旦摸透了,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阿盼,你将来就知道,懂人心者得天下。慢慢学吧。”
然而最后哀嚎了一声:“可是跟你阿母说不清啊!”
杨盼同情地看着阿父,上一世沈皇后就对李耶若的到来一肚子气,可是有气又憋着不闹出来,提也不能提,但又要装得大度不妒无所谓,甚至好几次挤兑皇帝“你留着人家不给名分算什么呢?娶吧,我给她留个好宫殿,和她当一对好姐妹”
大概妒忌起来,真是不愿意听的。
这样的罅隙,看来是要弥补才行!
杨盼又一夜没有睡好,早晨起床,便觉得又困又饿,早膳端上来,她却一瞟外头的日头,高叫道:“我得去阿母那里!”
金萱儿劝说着:“皇后那里又不要求公主昏定晨省,这会儿还是先吃早饭,别叫皇后还担心您的身子。”
肚子真是咕咕叫——一想事就饿,也是没谁了!
但是对于杨盼而言,更不能错失陪着母亲去找李耶若的过程。万一父皇哪里说得不对,她还可以及时弥补上,万一发觉父皇是在包庇李耶若,她还当义正词严帮亲妈!
反正她就是觉得,这一环,不能少了她。
她眼珠子一转,对金萱儿说:“我昨晚上吃得油腻,挨了打又积了食,再吃肚子要疼了。阿母昨晚说要斋戒,今早晨一定吃的是素面,恰恰对我胃口。我过去吃,又不会不吃。对吧?”
金萱儿想了想:对哦,昨晚上娘儿俩才惊天动地了一回,做女儿的早早去卖卖乖,倒也不失为好事。终于点头答应了。
果然,沈皇后已经起床好一会儿了,鹅黄襦裙上是玄色袿衣,算是挺正式的服饰,不过也是脸色不好,薄扑了一层粉,还是觉得严肃得吓人。她看见杨盼过来,打量了一下问:“身上还好吧?不疼了吧?”
“疼啊。”杨盼撒娇卖嗲都现成能耐,一脸娇憨的笑容,扑到母亲怀里揉搓,“可疼可疼了,快给我揉揉”
皇后心里一暖,扬扬巴掌说:“我觉得还打得轻!”但是手温柔地放下来,在她软绵绵的小身子上揉了揉。
杨盼进门时已经看见外头的食案上摆着分毫未动的早膳,估计沈皇后心里还有气,早上就没胃口。她继续扭着身子撒娇:“阿母阿母,我饿死了!宫里的早膳不合我胃口,我要吃你炸的环饼!”
沈皇后沉了脸看金萱儿:“这是新毛病么?不吃早膳到处跑,到我这儿来嚷嚷饿了?”
金萱儿赶紧跪下认错,肠子都气得在抽筋,暗暗想着:小骗子!还吃炸环饼,腻不死你!
但是为娘的疼爱女儿,见没吃饭,少不得自己挽袖子:“哪儿托生了个这样的坏蛋!当了皇后还得天天下厨!”
杨盼跟屁虫似的抱着母亲的腰,在她背后跟着,俏生生地笑语:“因为阿母最好啊!因为阿母做饭最好吃啊!因为阿母最美啦,看着阿母吃饭,能多吃三碗!”
“马屁精!”皇后评价,心里倒是高兴的:那些马屁自然不必听她的,但是女儿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到底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就算是打了她,冤枉了她,她也一点不记仇,才隔了一晚上,就小雏鸟似的依偎过来,笑容可掬,惹疼极了!
存着这个想头,做早饭都觉得带劲。那蜂蜜加羊乳揉成的米馃子,拉长成环,放入酥油里小火慢炸,神奇的环状饼子渐渐炸酥膨胀,金黄油亮,配着热鸡汤和拌薇菜,瞧着就有食欲。
杨盼一脸惊喜,口水都要挂上嘴角了。她拿了一个炸环饼吃起来,酥脆的声音在牙齿上响得好听,一会儿一个下肚,手都不带停地就去取第二个。
食欲仿佛也是能传染的,全无胃口的沈皇后见女儿吃得欢畅,不由也坐下来问:“好吃么?”
“好吃!好吃!”杨盼包了一嘴,含含糊糊地说,“阿母,你也尝尝,甜得恰恰好,一点都不腻;脆得恰恰好,一点不黏牙!”伸手递了一个过去。
沈皇后就着女儿的手咬了一口,对自己的厨艺甚觉满意,便也坐定了开始吃起来。
吃完,她说:“果然味道还不错,拿食盒装一些,一会儿去西苑的时候,给李耶若也带一些。”说话时,属于皇后身份的那种玩味之色又上来了。杨盼心里有些发紧。
好在皇后对她,总算是恢复了慈母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样,亲自拿湿手巾把她的手指头都一根一根擦干净,还谆谆教导着:“你今天这样就很好,宽容不记仇,永远都笑笑呵呵的,任谁都喜欢。”
杨盼猛一听到这话,竟有种母亲也是重生过来的错觉,瞪着眼睛眨巴了一会儿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宽容不记仇?
对那杀她的人渣也作数么?
迎着早晨的阳光,一路从正门到了西苑待客的宫院。皇帝早候在那儿,对皇后说:“昨儿李县主是跟我去了祭祀死亡战士的昭忠祠,她自己带的神主、香烛,因为怕人多混乱,所以以公主的车驾送过去,净了场子供她一个人用。昭忠祠的人我也叫候在外头听宣。”意思是皇后随时可以核查。
李耶若候在一边,听皇帝这么说,已经潸然泪下,“扑通”一声跪在沈皇后面前:“妾不料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请皇后恕罪。”
沈皇后盯着她,小美人今日虽没有服素,但衣服的颜色也清淡,浅浅的月白色,闪着丝绸的蓝色光泽,头发梳着十字髻,只用两件花银的簪子,一般人架不住这样淡雅的色调、质朴的妆点,只有李耶若这样肤白发黑的美人才能愈发穿出姑射仙子般的味道来。
“说来还是你不信任我们。”皇后发话了,听起来是责难,其实却是客气;只是这客气落到皇帝耳朵里,还是听得出里头的责难。
“两国现在已经成了兄弟之邦,你是凉国的县主,在我们这儿自然是上宾,比我们公主也不该逊色才是。”皇后转脸对杨盼说道,“广陵公主,李县主还住在西苑未免太委屈了,你把你宫里的猫猫狗狗先挪出去,和县主一起住吧,你好多跟她学着点。”
第十六章()
杨盼脸一呆,立刻明白阿母这是一箭双雕啊!既叫自己看住了李耶若,又趁机把恩福宫她最讨厌的猫猫狗狗给清了出去。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高!实在是高!
但是她的大拇指翘不出来,因为她既不想把李耶若这祸水引到自己身边来,更不舍得自己养了那么久的、乖巧万分的小猫小狗们。“阿母这个”她忸怩地说,“不大好吧”
皇后瞥着她:“哪个不好?李县主,还是你的猫狗?”
杨盼咬咬牙:“我舍不得我养的猫和狗!”
李耶若也急忙说:“公主何其尊贵!妾在西苑挺好的。”还抬头偷偷瞟了一眼皇帝。
皇帝急忙撇过头,杨盼心想:还说我笨!她李耶若聪明吗?这时候看我阿父,不是找着我阿母生气?!
果然,皇后说话有点冷冰冰了:“噢哟,这么不愿意跟公主一起住啊?阿盼,你也太不得人心啦!”
皇帝为了撇清自己,急忙上来补刀:“嗐,不就是挪个宫嘛,也好的,省得西苑这里挤得慌。李县主到恩福宫,陪阿盼读书玩耍。那些猫猫狗狗嘛——”他一扫视这座宫苑:“这次来的孩子,有喜欢养猫养狗的,就分给他们养。多余的,就分给宫里各处的黄门宦官养!”
“我不要!”杨盼气得眼泪汪汪的。
皇帝冲她一瞪眼,又一使眼色:这孩子怎么不懂呢?她阿母早就看那些猫猫狗狗不顺眼了,好容易逮着个机会。儿啊,你就认栽吧!
杨盼大急,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最是她的心头宝,要是分开到各处养了,以后这些小家伙们要再聚起来也玩不到一起。恰好此刻皇帝在问:“谁喜欢养啊?”没人做声。
难道就要趁此机会,把她的猫狗全部清除出宫,交给那些老掉牙的白头宫女白头宦官?!
正在这时,罗逾说:“臣喜欢养狗。猫么,也可以试试。”
“你全要?”
罗逾眨眨眼说:“一只也是养,一百只也是养。”
怎么能交给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万一他把她的猫猫狗狗虐待了来气她,她不被一剑杀死,也会被慢慢气死的好吗!
杨盼对罗逾说:“你不怕狗身上有虱子?”
沈皇后皱着眉:“原来有虱子?!那你还能养?!别弄得后宫里众人满头满身都爬虱子!”
皇帝急忙打圆场:“‘扪虱而谈’本来就是佳话”
而罗逾却道:“我不怕。”拱拱手对杨盼说:“那么臣什么时候去挪动它们方便?”
杨盼今日几次感受被出卖、被愚弄,现在所有的气都撒在罗逾身上,当着皇后的面不敢怎么样,只能狠狠地瞪他,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
皇后大喜:“什么时候都方便,你方便就行。”心情大约舒畅了一些,把她亲手做的环饼分给了李耶若、罗逾等西凉的来使。
环饼被咬碎时悦耳动听的声音不断传来,杨盼妒忌得咬牙,尤其看见她的杀身死敌罗逾吃得那叫个气定神闲,环饼的渣子都小心地用手绢托在手心里,身上的半旧衣衫干净得仿佛一尘不染,她简直恨不得跳上去对阿母说:“阿母,你还给他做好吃的?!他后来杀了你的女儿我!!”
可惜说了谁都不会信。杨盼只敢把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换来沈皇后对她一个白眼:“馋就去吃!学耗子磨牙做什么?”
李耶若的箱笼,跟在李耶若的小轿之后,李耶若的小轿,跟在罗逾之后。
罗逾跟在气嘟嘟的杨盼身后。
杨盼根本就不想和他说话,只想把脚底的泥全踢他脸上!
到了恩福宫,还没进门,已经听到了里面猫猫狗狗们大合唱一样的欢叫声。门一开,几只可爱的小狗摇着尾巴扑上来,绕着杨盼打转转;猫咪略骄傲些,“咪呜咪呜”地叫着,纷纷地从树上、房梁上、抄手游廊各处过来,软萌软萌地蹭着主人的腿。又都好奇地打量着身后的不速之客。
杨盼看到自己最宠爱的一只狼狗,正吐着舌头端坐在面前,一脸讨好地“哼哧哼哧”喘气。“大郎,”杨盼压低声音对那条狼狗说,指了指身后的罗逾,“去,咬他!这个是坏人!”
狼狗听懂了主人的指令,狐疑地望了罗逾一眼,就忠诚地飞扑过去了。
杨盼回头等看笑话,没想到罗逾腰身一转,袖口一拂,狼狗扑了个空;他再“乌噜乌噜”唤了两声,那条笨狗居然乖乖地在他面前趴下了,还随着罗逾的手一翻,而就地打了个滚。狗狗玩得很兴奋,吐着舌头望着杨盼,好像在求表扬。杨盼差点扇它一巴掌。
罗逾笑着说:“这种狗是草原上的野狼与牧民的牧羊犬交配而生下的,有狼的凶猛,但是也有狗的忠诚。这条狗真是聪明极了!它叫什么?”
杨盼没好气说:“它的狗娘一胎生了四条小狗,它最小,叫四郎。以后就跟你姓了,叫罗四郎!”
罗逾眨巴眨巴眼,竟然没有生气,而是“噗嗤”一笑。
杨盼知道他脾气很好,没杀她之前是有求必应,随她怎么瞎闹都肯包容,所以原本不太情愿的皇帝皇后,后来瞧着他对阿盼照顾宠爱,也是渐渐接受了罗逾,并且当半子用心培养的。这脾气好自然是装的,要忍耐嘛,才能伪装自己。
已经接到指令的恩福宫宫女宦官,拿出一个个笼子,把一只只猫,一条条狗装进笼子里,又放进跟着罗逾过来的牛车里。
杨盼的眼泪已经快掉下来了,她抚着笼子,手指伸进去摸摸她的猫,她的狗,听着猫儿软萌软萌的叫声,看着小狗傻乎乎的讨好表情,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罗逾边帮着递笼子便劝解她:“臣帮公主养着,就是为了这些猫猫狗狗将来还在一起,公主哪天想看,就到西苑臣住的地方来看就是了。”
杨盼冲他吼:“谁要到你的鬼地方!!”
过了一会儿又吼:“要是让我发现你没好好照顾我的猫,我就揍扁你!”
哭了一会儿又软下来:“我的狗金贵,爱吃猪肉,还爱吃生煮熟但是蘸一点点豆酱的那种你那里要是没有足够买肉的钱,记得问我要。若是饿了我的狗,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罗逾软软地一一答应她:“好啦好啦,我都知道。我自己不吃肉,也保证公主的狗有肉吃,猫有鱼吃,好不好?公主想它们了,若是不方便过来,臣就亲自抱几只到恩福宫来,决不能让公主伤心。”
杨盼抹了一把泪,听见她的狗正在罗逾怀里叫,越过狗耳朵上长长的毛,正对着罗逾和风朗月一样的笑容,他的眉头是那么舒展,眸子是那么真诚,笑起来好看极了!这个玉树临风的十五岁的少年,为什么后来会这么坏?!
李耶若大概不大喜欢这些猫猫狗狗的,直到所有猫狗笼子都上了牛车,才缓步从小轿上下来,对罗逾瞥了一眼,又对杨盼深深地一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