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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蜡烛后;他竟是先点了火烧水,再去把桌上的碗筷洗了,又把凳子上湿透的衣服和被子拧干铺开晾着;而后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布巾和衣服,一边把布巾撕成一条一条的,一边道:“我这里没药,你先忍忍。”
子熠没料到刚才还懒到不行的人这会儿竟是勤快无比;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道:“哦,没事,我不怕疼。”
江衍说:“等到了明天,出了容府,我再给你买药。”
子熠说:“哦”
这时,锅里的水烧开了,江衍将其倒进洗干净的木盆里,把布巾在沸水里过了遍,不嫌烫似的,红着手指拧干布巾,对子熠道:“过来,我给你背上擦擦。”
子熠依言下床,半蹲着背对他,由着他给自己擦背。
背上的伤口虽没流血了,但先前在雨里淋了会儿,淋得皮开肉绽的,瞧着着实煞人。
和之前散漫又粗暴的动作不同,这回江衍动作堪称温柔,小心翼翼的,子熠只感到布巾带来的湿热,一点儿都没觉得疼。
擦完背,江衍把他腰上的布条一拉,岌岌可危的布料落到地上,子熠的身体再度变得坦坦荡荡。
子熠不知怎的,脸一下变得火烧火燎的,想捂又觉得尴尬,只能吞吞吐吐道:“容恩人,剩下的,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江衍说:“行。”
然后把布巾在水里过了遍,拧干了,递给他,转手又去给他蒸馒头。
和之前吃的那两个发黄的馒头不同,这回的馒头白白胖胖、松松软软,刚放锅里蒸一会儿,混着新鲜酱菜的辛辣以及土豆烧牛肉的肉香,满屋子引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子熠擦好身,伤口也都自食其力地包好后,这才边穿衣服边看江衍。
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忍不住想,在人前是懒惰又邋遢,人后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模样?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对比这么明显的人。
很快,馒头和土豆烧牛肉都热好了,江衍端出来摆到桌上,说:“吃。”
子熠坐下来,道:“谢谢。你不吃吗?”
江衍说:“我刚才吃过了。”
说完把柜子里的东西全取出来,有用的放到这边,没用的放到那边,分门别类后,拿一块四四方方的厚布开始打包。
子熠看得清楚,里头有不少银钱银票,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富足生活好些年了。
——有这么多钱,怎么还能过得这么一言难尽?
子熠不由问道:“容恩人,你这是干什么?”
江衍说:“时间到了,我明天该走了。”
子熠说:“走?走去哪?”
江衍说:“绝域。”
子熠思索片刻,道:“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这个容府,看起来并不是容恩人真正的家。
他暗暗想道,与其躲在这里养伤,不如跟容恩人一起去绝域走一趟。
绝域里各种势力鱼龙混杂,料想那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真的追进绝域里。
江衍说:“随你。”
等子熠吃完饭,江衍也已经打包完,不大不小两个包袱,拎着也不沉,不会没走多久就觉得累。
碗筷重新洗了,锅也刷干净,江衍另烧了一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擦洗干净,看起来乱糟糟的头发也解开洗了。
子熠本来还在非礼勿视,结果不经意一转眼,瞥见什么,当即整个人都惊了。
那是,那是
子熠猛地直起身,紧紧盯着江衍的脖子。
先前江衍头发胡乱扎着,没能瞧见,这会儿头发被全数拨到一边,露出脖子上一点黑色的纹路。
像是什么刺青。
又像是什么胎记。
子熠仔细看着那黑色纹路,心中惊疑不定。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图腾?
可是身负图腾之人,怎么会呆在这里,又怎么会是眼下这么个连就寝都要被定时检查的处境?
旋即就见江衍洗好头发,转身去拿干布巾擦。
这一转身,子熠清楚地看到,他赤。裸着的上半身,竟是整个背部都覆盖着那黑色纹路,一道道的黑色细致极了,融汇勾勒出一副说不上来是什么图案的巨大刺青。
看到完整的刺青,子熠总算肯定自己刚刚的猜测。
他眼神都有些变了。
难怪那么多人查了十几年,也没能查到帝族这一代幼帝的所在。
却原来,幼帝一直都没呆在帝族里,而是呆在这么一个连地名都没有的地方。
绝域距离帝族太过遥远,天高皇帝远,帝族对这个三不管之地向来都是放任的态度。加之幼帝是帝族里除帝尊外,最为重要的一个人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幼帝定然是被藏在了帝族最深处,谁都没往绝域这里想过。
子熠也没料到自己误打误撞,从明宫暗殿来到这里不说,救下自己的人还恰恰好是十多年来都没半点音信的幼帝。
这运气简直了。
子熠盯着帝图腾的目光太过火热,江衍却好像没注意到一样,把头发擦干后,从从容容地换上干净的雪白的里衣,上床睡觉。
屋里只有这么一张床,子熠睡在里面,他睡外面。
被子不是先前闻着有点难闻的那床,而是才从柜子里抱出来的一床,闻起来还有点太阳味儿,显然白天才晒过。
江衍把被子盖到下巴处,被角掖得不透一点缝,道:“明早吃过饭就走。睡。”
子熠道:“好。”
一夜无话。
到得早晨,两人刚起,外头就有人过来敲门,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
过去开门一瞧,是个食盒。
不知是不是因为江衍在容府住了十来年之久,今日终于要走了,这次的早饭竟十分丰盛,整整三层都是才做的,腾腾冒着热气,粥也熬得绵软黏稠,江衍说他还是头一次见他们给他准备这么好的饭菜。
子熠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这话要是传出去,一代幼帝连大鱼大肉都没吃过,成天都是啃发黄的干馒头生虫的菜叶子,也不知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食盒里有不少糕点,江衍拣不易碎的拿油纸包起来,准备路上当零嘴。
余下的被他和子熠瓜分。
吃过早饭,江衍收拾好食盒,屋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方拎起两个包袱往身上一背,带着子熠推门走了。
先前子熠看过,江衍住的是个单独的小院子,说是属于容府,实则跟容府的整个府邸是完全分开来的,中间隔着一条巷子不说,想从小院子进到容府大门,得绕整整半条街。
而江衍也没专门绕进容府去告辞,他去了另一条街,买了些药物和两匹骆驼,给子熠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好,这便骑骆驼上路。
这地方不大,骑行不过半刻钟,他们便已出了城门,直往绝域而去。
这个无名之地说是离绝域最近的地方,但即便是骑骆驼,也要两三天的时间才能到。
且越是靠近绝域,戈壁滩上的风便越是剧烈,届时连骆驼都骑不得,只能步行。因此除了药物外,江衍还顺带买了些干粮和其余物品,用以放骆驼走后好在戈壁滩上过活。
子熠问:“我听人说,想进绝域,得请个向导。我们不请吗?”
江衍说:“那是第一次进绝域的人才需要的。”
子熠道:“你以前进过绝域?”
江衍不甚在意地点头:“不然你以为我的钱都是被风刮来的吗?”
子熠无言。
昨天才下过雨,现下的戈壁滩上还有点湿意,也没什么风,景致算是尚可。
两人不急着赶路,骑着骆驼赏着景,一路走走停停,在太阳快要落山时寻了一处背风地,就地取材生火,吃饭睡觉。
戈壁滩这里的天黑得很快,江衍才把树枝点燃,刚刚还遍布着晚霞的天空已经黑透。
今天是个晴天,夜空上繁星点点,银河也能看得极清楚。子熠正仰头看着这在别处所看不到的景色,旁边江衍已经架好锅子,喊他过去。
他立即过去帮忙。
两人合力做了顿简单的晚饭,坐在地上开吃了。
正吃着,一阵“踏踏踏”的声音传来,抬头一看,赫然是一支商队,正朝他们这个背风地过来。
第123章 帝尊3()
喊话之人长得人高马大;身上穿着褐色的短打,头上绑着条皂带,双眸炯亮;面孔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一看便知是个护卫。
还是那种专门作出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好赶人占地的护卫。
果然,这人才喊完那句话;身后便传出一道带着斥责之意的女声:“先前怎么说的,这里是绝域戈壁;能人众多;不得无礼。”
这人闻言脸色一变;讪讪道是,然后朝坐在那儿没出声的两人拱了拱手,缩了回去。
其余人这时控制着马匹和骆驼让出一条路来;一个绿衣少女骑着匹白骆驼从中走出,头戴斗笠,脸上也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眸子;竟似是个美人胚子。
为表歉意,绿衣少女从白骆驼身上跳下地,然后摘了斗笠和面纱;对江衍和子熠拱手,声音脆凌凌地道:“驭下不力,给两位赔个不是了。”
柳眉凤眸,琼鼻樱唇;果然是个水灵灵的小美人。
这样的姿容让她面对男人时,向来都是无往不利,然而江衍懒懒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出声;子熠也是只看了眼,便不咸不淡道:“没事。”
两人都未对她的容颜有半分的关注。
许是鲜少能碰到这样的人,绿衣少女新奇地多看了他们几眼,方道:“除了此地,周遭方圆十里再没什么能驻扎之处了。不知两位可否行个方便?”
这回江衍终于开口道:“请便。”
绿衣少女这便领着身后商队在背风地的另一边暂时驻扎下了。
因为是要进入绝域做生意的商队,这条路他们来来往往走了不知多少回,即便不带向导,也能自行穿过戈壁滩,因而他们连简易的帐篷都带了好些。绿衣少女一个吩咐下去,他们立时匀出个帐篷来,给江衍和子熠送了过去。
“相逢即是有缘,两位若不嫌弃,便用着。”
心知戈壁滩夜里会起风,睡在帐篷里确实要好点,江衍一点头:“谢了。”
送帐篷的人一摆手,回去帮忙生火做饭。
他们人多,大锅饭刚做好,这边江衍和子熠已经把锅碗处理好,又从水囊里倒出水来简单洗漱后,便搭起帐篷准备睡觉了。
进帐篷前,江衍对绿衣少女道:“夜里倘若出事,喊我一声便好。”
绿衣少女眨了眨眼。
她似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瞧着挺正常一人,却对带了许多护卫的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料想不是个自大狂,就是个神经病,便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道:“我知道了。”
看出她根本没信自己的话,江衍没多说什么,扭头钻进帐篷,给子熠换药。
按照以往的经验,骑两天骆驼,再步行两天穿过沙尘暴,便能到绝域。
四天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衍带的水不算多,只能说勉强够用,但他还是给子熠的伤口做了仔细的清洗,方才重新上药。
期间子熠躲着不让用水,直接被他一把按住。
被按住的子熠惊觉现下的自己竟摆脱不掉他的掌控,这才知道这位看起来颇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幼帝,实则拥有着不低于自己的力量。
所以连进绝域,都能这么习以为常吗?
子熠想着,主动抬起手让他给自己包扎伤口。
他身上伤口太多,最深的几道集中在胸腹之处,伤口依旧狰狞可怕,倒是再瞧不见里面的骨头了,显然药物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先前江衍给他仔细看过了,他身上最严重的一道伤口,是直接从前头捅穿到后背,险险避过肾脏,要是歪上那么半寸,这人即使能活下来,肾也要丢了一个。
少了一个肾的男人
仗着子熠背对着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江衍咧咧嘴,露出个略显促狭的笑。
而后伸长手臂,胸膛几乎要与子熠的后背紧贴着了,才把布条的另一端从人腰前绕过来,再绕两圈,打了个结,大功告成。
手上残留的全是药汁,江衍没舍得再用水,随意拿布巾擦了擦,道:“睡。”
子熠不知何时脸红耳朵也红,正背对着他穿衣服,闻言低低应了,便听到他熄灯的吹气声。
灯一灭,整个帐篷顿时暗了下来。
外面的火光隐隐约约地透射进来,子熠转过身,还能看清江衍虽躺在那里,眼睛却没有闭上。
子熠不由道:“怎么了?”
江衍道:“他们太吵了。”
又是吃饭又是说话,说到兴起处还放声大笑,吵得不行。
话音刚落,一道斥责的女声模模糊糊地传进来,是那绿衣少女发话了。
嘈杂的动静立时变轻不少。
子熠道:“这下不吵了。”
江衍“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开始睡觉。
昨天同床睡了一夜,子熠对他的睡觉习惯也算有些了解,当下小心翼翼地躺过去,以不惊动他的动作盖好毯子后,转头一看,他果然已睡得沉了,眉眼平和安然,浑然没吃过苦的模样。
可连绝域都进过不知多少回,凭一己之力赚到那么多钱,又哪里是没吃过苦?
这当真是找了十几年都没能找到的幼帝吗
子熠想着,轻手轻脚地给他掖好毯子,便也闭眼睡了。
只是他连在明宫暗殿里都一贯警惕,如今身处绝域戈壁,便更是警惕,因而在隔壁那波人睡下后不久,他半梦半醒中,听到外面似乎开始起风了。
骆驼们脖间的驼铃随之响了一响,却很快就被风声给盖了过去。
于是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响得子熠都快听不到身边江衍的呼吸声了。
他猛地睁眼,一下坐起身来。
睁眼后,那风声更响,能听到细小的沙砾石块被带起,“噼噼啪啪”地砸到帐篷上,砸得人简直要怀疑这帐篷是不是会就此被石块给砸穿,然后没了帐篷的他们,便要被埋在石块底下。
果然——
“啪!”
不知是帐篷没搭好,还是被石块给砸中了哪里,子熠清楚地听到隔壁有座帐篷被吹塌了。
好似导火线一般,接着又是“啪啪”几声,又有几座帐篷被吹塌,子熠这回听见有人开始破口大骂,然后被绿衣少女喝止,其后便是顶风重新搭建帐篷的动静。
奈何这风真的太大,那群人不仅没能把塌了的帐篷重新搭好,反倒别的几座也都纷纷塌了。
这样一来,整个背风地里,只子熠和江衍的这座帐篷还顽强地屹立着,在一堆倒塌的布料里,分外瞩目。
子熠坐着没动。
他很快就等来了绿衣少女。
“两位可是醒着吗?”风沙太大,绿衣少女以面纱遮着口鼻,说话声模模糊糊的,“之前说出事了就来喊你们,现在算是出事吗?”
子熠道:“算。”
绿衣少女道:“那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子熠道:“稍等,我先把他喊起来。”
绿衣少女:“???”
风都刮这么大了,那个少年居然还在睡着?!
想起先前自己以貌取人,绿衣少女立即生出点惭愧之心。
然后她就听到子熠喊人起来的声音。
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男人声音放得很轻,也很柔,仿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