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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南方咧开一口白牙笑了起来,像是沉年的冰霜溶化开来,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他语气轻快道:“我这病不急,可以等。”
这时外面的急雨骤停,拨开乌云,一抹橙阳倏然而至,斜洒在陈南方的身上,映出他衣服的晶莹的水滴。
“看,太阳又出来了。”陈南方高兴地道,他深深的又看了方圆一眼,行了一个军礼,大踏步出去了,忽而转头,“方医生,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大笑离去。
方圆一脑子浆糊,彻底糊涂了,这人谁啊?以前认识自己吗?
“小方医生,我看这个解放军同志对你有意思啊。”护士瞄了瞄方圆偷笑道。
“别瞎说,我根本不认识他,这人奇奇怪怪的。”方圆吐舌道,她收起心神,重新踏步去找蒋医生了。
蒋医生对方圆的手术方案应该是十分满意的,看过以后,就开始改口叫她小方了。
男孩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做好术前消毒以后,蒋医生拿起手术刀,在患者标记的位置上划开一刀,一边和方圆聊天。
“知道我为什么要安排尽快手术吗?”
“经检查结果,患者的肠内蛔虫团较大,非手术治疗不易疏散,为防止穿孔应及早手术。”方圆目不转睛的看着蒋医生手下的动作,冷静的回答道。
“手术前,患者家属又来找过我,希望先进行药物治疗,病人家属对动大刀总有是忌讳的,他们可能从哪里听说了,一般性的蛔虫性肠梗阻,会进行2…3天的非手术驱虫处理。”
“我们医生会根据检查结果做出合理判断,肠内蛔虫聚结了很多。”方圆看到蒋医生找到蛔虫扭结成团形成梗阻处,切开肠壁,里面密密麻麻的蛔虫扭曲蠕动,她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
蒋医生用大弯血管钳夹取肠内蛔虫,方圆协助轻轻挤送蛔虫,看着钢盆里取出的蛔虫在逐渐增多,还在活跃的扭动,在旁的女护士都在强忍着胃部不适。
“情况不错,没有肠段坏死,把虫取得差不多,就可以缝合了。”蒋医生一边轻松地道。
肠壁及腹腔缝合是方圆来完成的。
当她放下钳子松了口气的时候,看见护士捧着的那盆蛔虫布满盆底,多的不计其数,有两条扭动着快爬出盆沿,手术护士一张脸快哭出来了,她干呕了一声,另一个护士帮忙接着钢盆,两个人带着拿出去处理了。
和病人家属做了情况说明和术后医嘱,她已经十分疲累,回到办公室坐下,就不想起来了。
许护士笑盈盈的进来,把铝饭盒放在她的桌上。
“方医生,这是蒋医生帮你打的饭菜,他说你出来晚,怕食堂没有菜了。蒋医生对你可真好啊。”
方圆笑着点头道谢,虽然她中午已经没有半点食欲,对于蒋医生的好意,她有些意外和感动。
接过饭盒打开,她立马捂着嘴巴一阵干呕。
里面是一份豆腐炖豆芽菜汤。
这一条条豆芽在豆腐汤里若隐若现,让方圆又想起之前的一幕。
这个蒋医生,真是会捉弄人啊,方圆咬牙切齿。
下班前,方圆去药房取了两包打虫药,给家里的大毛小毛备的。
刚踏出医院大门,就看见一身绿军装的陈南方站在围墙边,低着头,踢踏着脚下的石子。
方圆目不斜视,直直的从围墙右边过去。
“方医生。”陈南方何时已经发现她,跟上了她的脚步。
方圆顿住,转身望着他,微嗔道:“陈同志,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陈南方有些怅怅然;他端正神正道:“是我唐突了。其实我找你,确实是看病,但不是看我的病,是想请你给我一位老领导看病的。”
方圆脸色微缓:“我刚分配到医院,经验和能力不足,我们医院有很多优秀的医生,你可以让你的领导到我们医院看诊,我可以帮忙联系科室的主治医生给他。”
“我相信你的医术,我知道,你是方神针方老先生的传人,我觉得只有你治好老领导的旧疾。”
方圆有些孤疑的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外公是方神针?”
“我打听到的。”
方圆点点头,“你还是让你领导到我们医院来先看看吧,如果确实是我能帮上忙的,我肯定尽力而为。”
“好。”陈南方笑着点头。
他没有再跟上去,免得引起方圆的戒心,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
明天就是周末休息时间,傍晚时,方晓琴拉回一辆永久自行车回来,大毛看到后窜过来,想推出去骑一会儿,被她打了一下手背赶走了。
“妈妈,哪来的自行车?”方圆刚洗了一头长发,拿着一块干布坐在门口搓着头发上的水珠。
“从你大姨家借的,你明天不是要去乡下么,走路要四五个小时呢,你会骑自行车,最多两个小时就能到,多方便。”方晓琴笑着道,她从车架上把一个尼龙袋子拿了下来。
“这是你大姨让带给你妹妹的。”
方圆披着一头黑卷的湿发,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小花布还有两袋麦乳精。
这可是稀罕的东西。
“大姨真好!”方圆笑呵呵道。
“你大姨真心疼你们几个。”方晓琴把车子靠在门边上锁后,接过方圆的干布帮她擦头发,“你要不把头发剪短吧,我看现在小姑娘都流行扎个及肩小短辫,这样收拾起来方便,你又有爱干净的臭毛病,整天洗头,我担心洗多了,你以后落下头疼的毛病。”
“我舍不得剪掉。”方圆摸着自己的潮湿的发丝,摇头道。
第8章()
天边刚现一丝曙光,方圆就被她妈叫醒了。
“快起床了,早点出发,还要骑两小时车呢。”方晓琴轻轻的把女儿推醒后,就出去收拾让她带去乡下的礼物了。
方圆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她的一条长辫松垮的垂在胸前,一双莹白的手臂伸出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枕边的手表看了一眼,五点半。
她咕喃一声又躺了下来。
方晓琴找了两个尼龙袋把东西装好,再掂掂重量,觉得这个份量女儿骑带着没问题,想了一下,又把陈大娘之前送来的两斤糕点也装了进去。
打好洗脸水,牙刷上捻上牙膏,过去掀开布帘,发现方圆又躺下了,她气笑,就这样子还说能帮忙照顾人。
她过去摸了摸女儿白嫩的脸颊,轻轻道:“快醒醒,你到底去不去了?”
方圆慢慢睁开眼睛,耍赖着搂着她妈妈坐了起来。
“都十九了,不是九岁,在外面的时候正正经经的像个大人,怎么在家里还是小孩样。”方晓琴嘀咕道。
“妈妈,把大毛也叫醒吧,他昨天说过,他想跟我一起去。”
“可别,他就是想骑自行车,不管是你载他还是他载你,我都不放心,下个月他开学前我再带他回一趟。”方晓琴道,她把整齐的叠在凳子上的衣服给方圆拿过来。
方圆接过,刚想把身上的短袖碎花背心脱下来,看了一下她妈妈还在,不禁低叫道:“妈妈,你快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方晓琴嗤道:“我是你妈妈,你什么样我没见过,还跟我避嫌。”
虽这么说,但还是起身出去了。
“手脚麻利点,我现在下锅给你煮面条,别拖久,不然面就坨了。”
方圆穿好衣服,坐在小圆镜前面梳头,把上班以后就没有扎过的黄丝带重新扎在两条辫子上。看着镜子里明眸皓齿,精神整齐的样子才满意的站起来。
隔帘外的小床上,两兄弟睡得四脚朝天,口水直流,方圆蹑手蹑脚的经过,轻轻的把门带上,看见饭桌上已经放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她洗脸刷牙后过来,闻着面条的香味,开始觉得肚子饿了。
“妈妈,这是精面条啊。”方圆叹道。
“恩,就剩这么一把了,今天你还要骑那么久的车子,让你吃了有力气。”方晓琴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方圆笑呵呵的接过,吹了吹面汤,美滋滋的吃起来。
“妈妈,都装了什么东西啊?”方圆指着桌上的三个袋子问道。
“麦乳精、几块布料、两双解放鞋还有红糖和糕点。”方晓琴道。
“都带给谁的?”爷爷奶奶和大伯小叔住一起,她先问清楚,免得给错了。
“你只管带给你奶奶,让她去分配,大家会领她的人情。”乡下的公婆对她一直很好,方晓琴是领情的,现在小女儿也是婆婆在照顾着,每次去乡下,她总是不空手。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绢包着的钞票,点了四张出来,“这二十块钱你给奶奶带去,就说是你孝敬她的。”
方圆推了回去,没好气道:“我自己也有钱,我会给奶奶的。”
“你还没领工资呢,先拿着。还有,盒子里的钱不能动啊。”方晓琴再次叮嘱道。
方圆暗自翻了翻白眼,私房钱让妈妈掌握一清二楚真是不好,一点用钱自由也没有了。
“要不要给妹妹带点东西?”方圆咬了一口面条,抬头看了看她妈,轻声问道。
“你奶奶不会亏了你妹的,你就放心吧。你不是还给她买了礼物么。”方晓琴指了指方圆鼓鼓囊囊的军挎包。
她大姐虽然拿了两袋麦乳精给小女儿,她让方圆带去,也不好指明是给小女儿用的,不过她知道婆婆肯定亏待不了自己女儿。
方圆推着自行车出门的响动,还是把里屋的大毛给吵醒了。
“姐,你是不是要走了,等等我”刚从梦中醒来的大毛,惊慌的喊道,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踢踏声。
“快走,快走,别让他跟上。”方晓琴朝犹豫的方圆挥手。
方圆骑着自行车滑出了百米后,转头看了一下,方晓琴正抱着穿着背心短裤跑出来的大毛不放手呢。
她吐吐舌头,觉得有点对不住徐新国小朋友,但还是迅速的踩动踏板出发了。
清晨的阳光穿过河道边的柳枝,星星点点般洒落在石板道上,清风拂面,带动方圆的黄丝带在风中颤动。
骑着永久自行车,路过排着长队的卖肉亭,那里像一条灰蓝的小河流,沉寂又热闹。
很快纺织厂也到了,这是余阳县最大的工厂,有上千号工人,灰色的厂房盘踞在热闹老城区,旁边是县文化宫,每个月末会放映电影,那时人山人海,县里人都往这里赶。
厂房外面刷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几个大字,被晨光染上一抹鲜活的橙色,虽然是周末,但是厂区前面仍然人来人往,有加班的工人,有住在厂里单身宿舍的职工。
出了县城以后,道路就比较颠簸,大段的石子路让方圆的屁股都颠疼了,路上碰到的行人,衣着也更为破旧,打的补丁是越来越多。
七点多的时候,头顶的阳光烫热起来,方圆停车把挂在把手上的草帽戴起来,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重新出发。
越骑路况越差,有些地方还要下车推行,但是看着道路两边那一望无隙的黄灿灿的稻田,方圆心情却轻快起来,今年会是一个丰收年,只要不饿肚子,每天有白米饭吃,那就是幸福的日子了。
方圆从来没有挨过饿,她知道三年困难时期,外省饿死过很多人,z省依山傍水,在前几年的时候,虽然农村人也挖过野菜,主食里杂粮掺得多了些,还有吃米糠的,但没听过有什么人饿死的。
前几年方圆来乡下的时候,跟着吃过社队里的大锅饭,她发现倒掉浪费的还很多,记得当时爷爷啧啧心痛,叹道不是自家粮不知道爱惜。后来砸掉大锅熔了小锅,按工分分粮到户,爷爷家还能多出粮食来送到县上给方圆他们。
天空越发湛蓝,土地广袤,空气里也带着一丝清甜,河沟处上方的青草地里立了一块大石头,上面写着青湾村三个字,不到两小时,就到了乡下老家了。
有扛着锄头的老汉、有提着泔水桶的妇人,还有牵着水牛的半大小子,在村口看到推着自行车进来的方圆,都好奇的站住打量着。
进入村子后,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方圆,站在一圈指指点点的私下窃语,没人敢上前询问。
“哎呀,你是徐大爷家的二孙女吧?”有一个站在矮土房门口,拿着一块毛巾给孩子搓脸的妇人看见方圆,惊喜的叫了起来。
方圆笑着点头:“是的,我爸是徐大江,我是他的女儿方圆。你是二婶吗?”
方圆回村的次数不多,但是她的记忆力不错,认得出眼前这个妇人是爷爷兄弟家的儿媳妇,她要叫她二婶。
“对,对呀,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快,我去告诉你奶奶,她家大学生孙女回来了。”她放开儿子,手里还拿着毛巾,就朝方圆爷爷家跑去了,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人说,“你们不认识吧,这是大江哥的女儿,县里的姑娘,大学生!”
她似与有荣焉,一路和人说着。
方圆在后面跟着,脸上微微发烫。
自行车旁很快聚集了一帮小孩子,有一个淘气一点的突然跳上了后座,方圆差一点因为车子失衡摔出手去。
孩子很快就被旁边的人揪下去了,但是上来问话的人却越来越多。
“徐大爷家的孙女,我是你表姑婆,你记得我不?”
“大学生,你给爷爷家送什么来了,好几袋子呢。”
身边的人七嘴八舌,方圆脸上都快笑僵了,因为围着的人多,她车子还推不快,只有在热情的招呼声中一点一点慢慢前行。
“阿圆。”
方圆抬头望去,看见小堂哥扬着手,脸上满是笑容的正朝她跑过来。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小哥。”甜甜的叫了一声。
“怎么不事先托人带个口信,我们好去接你,这一路上不好走吧?”小堂哥走近,推开人群才发现方圆推着一辆自行车,“你真行啊,都骑上自行车了。”
他眼睛发光的打量着自行车,“这是永久牌吧,我们公社书记也有这么一辆。”
“我大姨父的车子,我妈借来的。”方圆道。
“真是个好家伙!我帮你推吧。”小堂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方圆笑着点头,把车把交给他。现在县里自行车也不多,这是贵重的大件,自行车票紧张,价格又高,能置办起的人家不多。
村里的房屋都是土房为主,还有些条件差一点的草房,当一处两间并排两层高的青砖水泥房出现时,变得格外显目和大气。
这所村里的“豪宅”就是爷爷家了。
徐家一直是普通的公社社员,几年前徐大伯被选为生产队大队长,但只管组织生产记工分,并不能让家里盖上水泥房,这两间房子,应该来说是方圆的父亲徐大江给家人留下的。
第9章()
徐大江是因为抢救人民财产牺牲,上报到县里,作为先进事迹,当时纺织厂和县里都发了优厚的抚恤金,一共有四百元,这笔钱交到方晓琴的手里时,她正在做月子,拿到以后哀恸大哭。
方圆的外公作主,把钱交给了徐爷爷,说是徐大江作为儿子,没有机会再给老人尽孝,这笔钱就是给徐爷爷两人的养老钱。
方晓琴没有异议,她当时心神俱失,根本不在乎钱财得失,徐爷爷却是怎么也不肯收下的,儿子虽然去世,但是留下的子女都还小,读书结婚,都要用到钱,但是方圆的外公态度强硬,钱的用途都想好了,让徐爷爷把家里的矮土房推倒盖几间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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