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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陆深深吸了口气,拍拍心口,做惊讶状,“戴个鬼面具来,与我歃血为盟的,是你?”她的话里颇有几分责怪。那晚,飘在半空里的那个鬼面,将她吓得着实不轻。
“不是。那是阎君。”鬼姜风轻云淡的,聊家常似的,没瞧见路陆那双眼睛睁得老大吗?“阎君,就是你说的阎王爷,你哥哥的顶头上司。”
话音未落,路陆已经翻身下床,端了被咖啡回来,盘腿坐上床沿。她要与鬼姜秉烛夜谈,聊聊那个歃血为盟的学问。“接着说。”她嘬了口咖啡,饶有兴致地望着鬼姜。
她想听鬼姜说说,阎君为何要与她歃血为盟,鬼姜却端走了她手中的咖啡,淡淡地道,“正午时分,你要入梦境帮我解除封印,再喝怕是睡不着了。”
路陆愤然,“你不讲清楚了,还想我帮你解除封印?你自个儿解去吧。”
鬼姜无奈地笑笑,捡了两句简单的道理哄她,“养鬼道养的小鬼不归幽冥司管。云朵在阎王庙搞事,阎君还能放任了她?既然不能亲自动手,又不能放任不管,就只能借你来出手了。你是路阴官的妹妹,他信得过呗。玄门的事情深奥得很。你不拜我为师,不好好学艺,有些深奥的学问,我讲了你也不懂。你在堂屋跪了一夜,你哥哥叔父们讲的那些,你听懂了几句?”
“”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她拜师吗?用得着这么圈圈绕的拿话诱她吗?
两人嬉笑半日,天已大亮了。
“路陆,吃饭了。”林小上来敲门,仍是和风旭日的温柔。
路陆开了门,看到林小破天荒地端了碗鸡蛋面上楼。她受宠若惊地捧了碗搁在书桌上。“今天祭灶吗?不在厨房吃饭?”路家家规甚严,从来没有宠着她端了饭碗下桌子的时候,也没有在阁楼里吃饭的例外。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
林小进来,鬼姜已不再屋里了。林小目光扫了扫他在床沿坐过的痕迹,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她瞅瞅床沿,再瞅瞅路陆。她吃着面,那若无其事的样子,甚是没啥心肝,更瞧不出有啥春心荡漾的神色。这么一瞅,林小更加不放心了。路陆从小心思瞒得紧,不跟她好好谈谈,指不定不到中午,她又要被罚跪了。
第16章 云影城()
林小抬了凳子在路陆身旁坐下,和蔼地问了一句,“你昨夜没睡?”路陆挑起来的面耽在半空,偷偷瞄了林小一眼,没察觉有啥不一样,照常吃了那口面,阴阳怪气答道,“嫂嫂还不晓得吧。我哥昨晚罚我跪了一夜,天亮才上楼。”
“哦。”林小哦这一声,有腔有调的。路陆心里虚,眈眈一笑,接着吃面。
“没有约个会什么的?”林小扬眉问道。
路陆一口面噎在喉咙里,脑袋里转了半日,才想明白林的是啥。“我哪有哥哥那么悠闲,月黑风高的去会男人。”这话不能让路朗晓得,不然不扒了她的皮才怪。“鬼姜来跟我说了,她说哥哥同意我拜他做师父。”顿了顿,给自己倒了杯水,“拜师父这个事儿,怎么着也得问问我的意思吧,悄悄的就定了。感觉,像是被逼了婚。”说着,一脸哀伤,像是真被逼了婚。“哎,妹妹我命苦,嫂嫂你也不管,竟由着哥哥胡来。”
这,怎么还成了林小的错了。林小眯了眯眼睛没有作答。
“那些玄学的东西,哥哥不能教我吗?为什么非要拜了别人做师父?”路陆嘟嘟嘴违心地撒起娇来。
“她叫鬼姜?”林小问道。
“呃我以为嫂嫂知道的。”路陆一向觉得林小高深莫测,她知道鬼姜的存在,怎么会不知道鬼姜的名字。
“如果是他。我也愿意你拜他做师父。”林小笑得和蔼。路陆不好驳她心意,眼神暗了暗,“哦”了一声埋头面。
“鬼姜得了鬼谷子的嫡传道法。有他做你师父,我倒是很放心。”林小的主张依然鲜明。路陆埋头吃面,默不作声。“他做你师父,也碍不着你对他的思慕之情。没人说不准师徒恋的。”路陆捧着面碗的手一抖,差点泼了自己一身的面汤。林小赶紧扶住碗,正经道,“你哥不准,你跟我说。他再敢罚你跪祖宗,我就罚他跪搓衣板。”
“嫂嫂,你别玩笑我了。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长我两千多岁”小儿女的心思,当面被长辈揪出来,是挺难为情的。路陆放好面碗,正经地揶揄自己,“我们这岁数差得,可以祖孙恋了。我得叫他祖宗”
林小觑了觑她,对她那点小儿女的心思已了然了几分,不再为难她,转而正经道,“拜他做师父的事情,你哥哥已经定了。玄门的学问深奥得很,不是动点笔墨就能挥斥方遒的。一入玄门,处处都是险境。鬼姜修为在你哥哥之上,有他护着你,你哥哥放心,我也放心。”
林小认定的事情,路陆是掰不动的,默默叹了口气,抹了抹嘴角的面汤,耷拉下脑袋来,不再言语了。林小抬手揉揉她的发顶道,“你是怕自己拜了他做师父,做不到毕恭毕敬?还是说做到了毕恭毕敬,怕失了往日的亲近?”
这,这要怎么答?
他一开始就吻了她,说要送了自己给她做夫君,就算三叩九拜地奉了茶,她也未必能专心听他讲学,忘了当初的情形。
林小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路陆,上面写着两句很拗口的话,连不成句,路陆看了直觉头疼。林小指着纸条说,“这是解除他封印的咒语,你正午时分入睡。在梦里见到伏虎,摁着虎头,默念咒语即可。咒语不可中途错乱,否者会害他灰飞烟灭的,若有不慎你也会走火入魔。”感情拜师父这事儿,哥哥、嫂嫂早就商量好了,在她这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林小来不过是知会她一声,仅此而已。“到了正午时分,你就安心睡觉。你哥哥和几位叔叔,在外面为你护法。”
路陆撅噘嘴,将纸条铺在桌上,垂头瞪着。也不晓得这么瞪着,瞪不瞪得出一朵花来。
路陆过目不忘的好记性,从小就落林小看在眼里。纸条上的咒语统共两句,就算连不成句,此时到正午还有小半天,怎的也记得住了。林小揉揉她的发顶,端了面碗起身走了,出门时,还不忘了帮她把房门带上。
路陆瞄了两眼纸条,趴在桌上翻来覆去地捋着几天的事情,一会儿是朔度山灼灼的三千桃花,一会儿是三生石,一会儿是鬼面具,一会儿是林纾予,一会儿是血符雨,一会儿是鬼姜如画的眉眼忧思劳心竟然睡着了。梦里封印鬼姜的那一原秋色,忽的笼上了翠绿,远远近近的缀着似锦繁花。天也飘了云,徐徐一阵风过,令人心旷神怡。远远的他一袭白衣仙姿卓绝的冲她笑,明媚得好似天边的云。她噙着笑,踩着绵软的草走过去,欣喜若狂的朝他跑去,也不晓得自己欣喜的是个啥猛地被草结绊倒,一抬头,哪有他仙姿卓绝的身影?石头做的伏虎,伏在面前一动不动。她愣了愣神,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
不是说要入梦解除鬼姜的封印吗?这不正好。路陆将纸条上的咒语默一遍,起身摸着伏虎的额头,念起咒语来。不愧有副过目不忘的好记性,略略看了两遍,就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然鹅,最后那个字,竟是读音最多的汉字“敦”,统共八个读音,上下文没联系,要怎么念。嫂嫂那翻言语咻的翻上灵台,“咒语不可中途错乱,否者会害他灰飞烟灭的”。手下的伏虎震了震,难不成前面的咒语都灵验了?可是最后一个字为何起先不留意一些?至少问问嫂嫂,该读那个音吧?犹豫着,伏虎在她手下已震出了一道裂痕,想必封印是要开了。情急之下,路陆捡了最常用的读音(dun),一声为敦厚之意,四声为古代青铜食器,她念了一声。
“轰”伴着天塌地陷的巨响,伏虎沉了半副身子在土里,他身下涌出滚滚黑烟拖着它使劲往下沉。地底万鬼噬魂的声音,惊涛骇浪般掀涌而过。伏虎额间一点白烟一位姿态翩跹的女子立在伏虎肩上,红裙白衫的汉服,仿佛雪地里绽开的漫天红梅,冷凄凄的带着几分苦修的伤。她又想起那个梦,雪地里漫天的红梅和他肩上绽开血色,两相辉映,映出许多凄凉。
女子轻声念了一句咒语,捏着剑诀的指尖化出一柄长剑。路陆略略定了定神,女子已经提剑朝她刺来。在书库里,下血符雨的时候,那个裹在黑雾里的女子也是这样化出两柄长剑来的。这就是鬼姜说得指剑?眼看不能坐以待毙,路陆学着女子的样子,捏了剑诀,念了她念的咒语,指尖忽的晃出一柄长剑,跟女子手中的长剑一样。女子已经挥剑过来。嫂嫂那句话在她脑海里放得无限巨大,“咒语不可中途错乱,否者会害他灰飞烟灭”,可她却忘了后面半句“若有不慎你也会走火入魔”。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竟然挥剑劈了伏虎。咒语乱了,或许劈了伏虎也能救他。脑海里嫂嫂那句被无限放大的话,重复着,隐没了天边鬼姜近似狂暴的声音,“陆陆,别动。不能劈。”
“啪”的一道电光闪过,伏虎从头到尾齐齐的裂做两片,卷着它的浓烟逃似的缩回了底下。地底万鬼逃窜的身影仿佛历历在目。她劈开伏虎的一瞬间,她感觉那道电光从后背将她结结实实地劈作了两半。胸前还刺着一柄长剑,血红的裙,雪白的袖,在她面前立了立,渐渐隐没了。她只记得,她们四目相对时,那双美得不可方物的眼睛,那双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掠过一抹轻笑。
肩上绽开一朵血色,映着她眼眸里的红裙美得冷艳。又是前日旧伤。
一阵风过,她晃悠悠的随风飘散了。飘到天边竟是缈缈一座灵城,轻轻烟云中,石头砌的城。她跨上台阶追上他。她喊他良绪,他回眸对上她的眼,没有她期待的盈盈一笑,琥珀色的眼眸里隐忍着伤。“我跟你说的,没有一句玩笑。你若受不了,我找阎君要碗孟婆汤。你好好的忘了那些前尘旧事,回海玡做你的城主。”
她凝神望着高高站在台阶上的他,他是她高高站在天上的神,“不了。辗转轮回中,谁是谁的过客,谁是谁的往生,都是天定的命。忘记的,忘不记的,都是躲不过的天命。我喊你一声师父,没习到你的淡泊洒脱,却要怕了所谓的‘生死劫’,喝了孟婆汤去忘了刻骨铭心的前尘旧事,连同你教我的那些一并忘了?既然要忘,当初我又何必要拜了你做师父,白白枉费两万年时光。”
他抿着唇,抿着她从未见过的隐忍。
她顿了顿,知道等不来他的挽留,久久的终于垂头轻声叹过一回,嘤嘤地道出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话,“我今日要回海玡,特地来与师父道别。”她隐约记得,她来找他,是想邀他去看她新练的化水为兵的法术。湖边还摆着矮几,泡了他常喝的新茶。她来见他,空晾了一壶新茶,等来的是她的跪地拜别。
三叩首,每一拜,额角都磕在石阶,渗着血。额角带着血迹,伏着隐隐的痛,多少偿了心底凄凉。她带着伤勉强站起来,总以为能背对着他,坦然离去,临到出城却忍不住回眸。
云影城,纂在城门上那三个斗大的字,是她身后最荒唐的景
第17章 总算办了件大事()
梦境一转,竟是满地皑皑的雪,头顶上漫天绽开的红梅。他站在雪地里,素色长袍坠在地上,像立在雪里的山,挺拔得不像样。她一剑刺过去,血色在他肩上绽开
那一抹殷红,到底,映的谁的伤?
悲伤锥心的痛,揪在心头,几分清明翻上灵台。她抽了抽呼吸,忍着痛却没睁开眼。她躺在某人臂弯里,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她知道自己做了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此刻应该是梦醒了。
“陆陆”哥哥的声音近在咫尺。
遭了,难道错过了帮鬼姜解除封印的时间。她嗖的坐了起来,二兮兮问了句,“我睡过了吗?”她跟某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在梦里受的伤被扯得生痛。后背沿着脊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胸前还有个窟窿。她惨叫一声,轰的又到了下去。
“路陆”
“路陆!”
。。。。。。
七八双眼睛围过来,在她顶上忧郁地而惊恐地瞪着,目光全都聚焦在她脸上。她这才看清,她躺的那个臂弯,是一袭玄色的汉服,乌黑的长发束在发顶,玉白发冠高矗。板正的玄色汉服,与他双琥珀色不染纤尘的眼眸极不相称,还是换身清浅的白色好看。抱着她的,不是鬼姜是谁?
“陆陆,感觉怎样?哪里疼?”路朗半跪在她身边捂着她冰凉的手。
“祖宗保佑,你终于醒了。”林小从后面凑上来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吧唧了一口。
祖宗保佑
听完了这四个字,她才看到鬼姜身后赫然立着的祖宗牌位。这,这是在宗庙啊?!!
怎么怎么跪的是鬼姜呢?还背对着排位跪,什么规矩?
壁上忽闪忽闪的桐油灯,晃得路陆有些头晕,愣了愣,讷讷地嘟哝了两句,“我,我是不是睡过了?都上灯了鬼姜的封印怎办?”她忽然有种睡过了,错过了毕业考试的人生错觉。路朗怒其不争地瞪她的那一眼。那一眼,许多年后她都不曾忘怀。
“你劈了自己的元神破的封印。”鬼姜心痛的眼神要揉出水来。“还好路家宗庙里的罡正之气镇住了你的心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真的破了你的封印?”路陆中二兮兮的起身拍拍鬼姜的脸,扯得伤口剧痛,她“嘶”的一声,唬得一屋子的人紧张兮兮地凑过来唏嘘一场。她没见过汉代人,伸手拍拍确定是真的,这比考古挖墓复原人像还过瘾。“呵呵,总算办了件大事。”如果说朔度山是个意外,破除鬼姜封印该算是初战告捷了。前天晚上在堂屋里跪着,还听不懂哥哥和叔父们说的什么,一场梦竟然破了鬼姜的封印。此等大事,不在心里乐呵半日,怎么对得起在堂屋里跪了的那大半夜?不能出去庆个功,心上乐乐也好。
路朗一张脸黑成了锅底,鬼姜却依然笑得明媚。
路小陆,还好你没说自己干了件经天纬地的大事啊。。。。。。否则,你家祖宗都要起来呵呵两声了。
“陆陆,你有没有事?哪里不舒服?”路朗铁青着一张脸关切地问道。
“心口痛,后背痛。。。。。。”拍完鬼姜的脸,还在忘我地沉浸在她那件经天纬地的大事中,路朗问她哪儿痛,她也不过顺口敷衍了两句。一不留神,猛地咳了两声,一股甜腥涌上喉头,脑袋一歪,噗的一口血吐在路朗身上。
“陆陆,陆陆,你怎么了?”林小带着哭腔从鬼姜怀里抱过路陆来。怎么了,怎么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路朗穿一件灰白色的中山装,她吐在他胸前的血,顺着不怎么透水的布料往下流。越过林小的肩头,路陆傻傻地看着路朗衣服上一颗颗往下滴着的血珠子。这回,她真的傻了眼了,被吓的。从来没有吐过血,这么真实地看着自己吐得血从哥哥衣襟上滴下来。要不是围了一屋子的叔父们,她还以为自己打了回胜仗,做了回英雄呢
路陆还来不及说什么,鬼姜已经抢先说了话,“路朗,你在东方尾宿位置升个炉灶,我取了白虎过来与她修补元神。”说完起身绕道神坛背后,不晓得做了些什么。
林小抱着路陆已经哭成了泪人,路朗老脸一沉,忍不住训斥两句,“她有今日,还不是你溺爱太多。我不让她见鬼姜,你偏说我不懂她的少女情怀。你懂她的少女情怀,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