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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女子,自己若能得他如此生死不离地相守相护,此生亦算无憾了。
说不出是羡慕还是落寞,方筝看着容晗远去的背影,突然银牙一咬,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拎起裙摆,一路小跑,向容晗追去。
容晗心里有事,一步并两步往回走。
走过皇城长街,往左拐进边上的横街,越过卖玉石首饰的铺子,再拐一个弯,就是小院所在的四十八深巷。
容晗刚刚走进巷口,梅树的阴影里忽然冒出来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气势汹汹地朝他冲了过来。
其实这个壮汉并没有冲过来的意思,只不过他心里很着急,看到容晗又过于高兴,脚步的频率就比平时快了一点儿。
他身高腿长,噔噔噔踏着地面大步流星走过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带出一阵劲风激得树上的雪簌簌而落,看起来就好像恶狠狠地冲过来一样。
容晗脸『色』一变,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原来的步伐节奏往前走,手却往怀里一探,再伸出来时,指缝中已经亮晶晶拈了根细细的银针。
就在两人相隔只有五步时,容晗突然急行几步,几乎是撞到了那壮汉的身上,指缝间银光一闪,拈着那根细小的银针刺向他胸前的天池『穴』。
容晗的武功虽然不高,但他是神医,自然知道哪些『穴』位是可以要人命的。
银针虽然细脆,一碰即断,但到了神医的手里,却可以成为夺命索魂的大杀器。
侯行践有片刻怔然,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书生模样的贵公子竟然会主动出手攻击,而且攻击的角度竟然那么准确而精妙。
情急之下只来得及用手掌护胸,挡在银针的尖头之前。
“哧”,银针刺入了他的掌心,一滴鲜血顺着针尾滴落下来。
侯行践皮粗肉糙,这点伤根本不算个事,却看见容晗动作极快,这边银针刚刚刺入他的掌心,另一只手又拈着根银针向他的颈部刺来。
“停!”侯行践大喊一声,急退两步,躲过那根要命的银针,单膝跪地,右手捏拳放在胸前,恭敬道:“容公子,末将是专程来找你的。”
单膝跪地,右手捏拳头放在身前,这是黑云骑独有的行礼方式。
容晗脸『色』骤变,那个人,那个人竟然真的来了。
侯行践知道,这位容公子和自家王爷之间的纠葛,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目前情况紧急,没时间多解释,便依照楼誉的吩咐,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手掌一摊,呈在容晗面前。
那块玉佩小巧玲珑,晶莹润泽,在他的掌心里莹莹生辉,。
容晗一见这枚玉佩,瞳孔紧缩。
这是容衍临死前赠予弯弯的玉佩,由天机老人所雕琢,绝难仿冒,除了容家子女三人各有一块外,世上绝对找不出同样的第四块。
“我家王爷说,她现在危在旦夕,看到玉佩,还请您随末将走一趟。”侯行践把楼誉交代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虽然眼前的黑云骑将领没有说清楚“她”是谁,但此刻容晗已经再无怀疑。
当机立断,不待对方说完,挥手打断道:“她在哪里,请将军带路。”
侯行践松了口气,王爷没说错,看到这块玉佩,容公子果然是毫不犹豫,连想都不想就会跟着来。
站起身准备带路,忽然眼中精芒一闪,身形极快地将容晗挡在身后,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巷口,从墙后拎出一个娇小的人影,巨掌掐在她的脖子上,厉声道:“你是谁,竟敢偷听!”
方筝被他摁在墙上,只觉得颈部如被铜箍铁扣,喘不过气来。
涨红了脸挣扎道:“没错,我都听到了,为防止泄密,你们必须把我一起带走。”
侯行践这才看清楚,自己掌下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容貌清秀端正,却瞪圆了双眼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要不想泄密,还有个更方便的方法。”侯行践语气寒冷,掐住她的脖子,缓缓收拢五指。
此次事关重大,容不得他有半分怜香惜玉的心软。
眼看方筝细小的脖子就要被折断,容晗急忙拉住侯行践的手道:“将军且慢,她是我们医馆的大夫。”
侯行践一愣,虽然还是扣着方筝的脖子不放,手里的劲却是渐渐松了。
“方大夫,我不管你为什么跟着我,我的事情也希望你不要多管。我让你走,但你必须保证,此间发生的以及你猜测到的一切,都必须保密,不得向任何人泄『露』。”
容晗看着方筝,神『色』冷峻。
方筝亦看向他,丝毫不退,眼底尽是不自知的深情和果决:“容大夫,我和你一起去,你要救治那位姑娘,有不便之处我可以从中协助,除了我之外,你去哪里再找个懂医术的女子来帮你?”
“不行!”容晗断然拒绝。
这是涉及生死的大事,窝藏钦犯重则五马分尸,轻则枭首,断断不能让无辜的人参与进来,徒然赔上『性』命。
方筝使劲用手扒着侯行践的大掌,奈何他力大无穷,手掌似铁,又哪里能动得分毫,泄气道:“我一定要去,否则你们就把我杀了吧,你杀呀,杀呀。”
侯行践自十五岁加入黑云骑,之后长居军营,纵横沙场,打过交道的女子,包括自己亲娘在内也不出寥寥一掌之数,哪里见过那么不讲道理的耍赖刁蛮。
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得回头,求救似的看向容晗。
容晗心系弯弯的伤情,不想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见此情况,思忖片刻道:“那就一起走,不过方大夫,恐怕要委屈你几日了,待她脱离险境,我再想办法送你回来。”
方筝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容晗向侯行践使了个眼『色』。
侯行践心领神会,突然一个手刀砍在她的脑后。
方筝眼前一黑,晕过去前,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容大夫,指使这个家伙打晕我的人,真的是你吗?
侯行践一把抱起她软倒的身子,像个麻袋一样扛在肩上,领着容晗上了街角处一辆马车。
车轮辚辚,这辆普通的马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偏僻的街巷里。
风声萧萧,帝都使臣驿馆外,树叶早就落尽,徒留干枯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发出凄楚萧瑟的窸窣声。
驿馆门口和周围站满了身负兵刃的黑云骑兵,冷意森然地警戒。
后院厢房里
足足烧着十笼银霜炭,不要说温暖如春,简直就是炎热如夏。
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让她的身体有半分暖意。
弯弯躺在床上,身上密密实实盖了三层棉被,只余一张小脸『露』在被子外。
脸『色』苍白憔悴,呼吸微弱到手不可探及,眉间隐隐约约透出淡淡的青黑『色』。
楼誉坐在床榻边,紧紧握住她的手,雪山气海中的内力汩汩而出,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
他的内力至刚至阳,如明月照大江,又如烈日耀长空,浩浩『荡』『荡』,大开大合,一往无前。
可是输入她的体内后,却如同烈火遇到暴雨,炙铁浸入寒泉,或被浇灭或被冻结,然后被无与伦比的寒冷所吞噬。
她的气海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冰洞,无论多强的内力都无法填满。
这样不停地输出内力,极其消耗人的精气神。
楼誉额头上的汗不断滴落手背,一身黑『色』单衣已经湿透。他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却越来越亮,拼命榨取自己气海中每一丝内力,毫不吝惜地输送到她身上,化作缕缕暖意,牢牢护住她的心脉。
只要能让她活下来,自己哪怕只剩一口气,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弯弯的气海依然寒冰一片,若她自己不能控制住寒毒,即便他耗尽内力,又能再支撑多久?
看着弯弯眉间的青黑『色』越来越浓,楼誉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寒冷。
“你这样下去,自己会先死掉。”门口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楼誉精神一振,霍然回头,只见容晗脚步匆匆,推门走了进来,几步就迈到了床榻前,二话不说,打开针匣,取出十根银针,手速如风,刺入她手臂上的少商、鱼际、太渊、尺泽等『穴』。
指尖触及她的肌肤,如同碰到了冻了万年的冰,冷得连自己的手指都几乎被冻住。
第71章 关山度(6)()
容晗心里无比震惊,连忙以银针探『穴』,探向她的经脉和气海,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重,喃喃道:“怎么可能,我明明早已经将寒毒牢牢『逼』困于气海,此刻怎么会不受控制到处『乱』窜,将经脉侵蚀到如此地步?”
这不可能!
随着银针探过她周身大『穴』,容晗的心越来越凉,不甘心地又重新探了一遍,冷汗自额头涔涔而下。
“怎么样?”楼誉不通医术,眼睛盯着他,紧张万分。
气海已破,经脉皴裂,寒毒攻心。
怎么会这样!
自己从医以来,即便面对最险恶的疑难杂症都能沉稳自信,手到病除,从未像今日这般彷徨失措,明明看着她在身边,却陡生无力之感。
容晗没有回答,无力跌坐床沿,少有地『露』出了茫然绝望的神『色』。
楼誉看到他的神情,心中猛沉,着急追问道:“到底怎么样?你在她身边那么久,她的病情你最清楚不过,以你的医术一定能手到病除的,对不对?”
这话带着不自知的极度恐慌和不安。
容晗神『色』木然,怔怔地摇了摇头。
医者从事的工作说得简单点,和补屋顶的泥匠、剪树枝的花工一样,不过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些修理补足。
如今弯弯的情况,就好比即将倒塌的房舍,枯槁萎缩的干枝,生机衰亡枯竭。
“我将她的寒毒困于气海,没想到她反而引寒毒与内力相搏,借以恢复功力。她早存了必死之心,我和她相处那么久,竟然没有看出来,我……我……我真是该死。”
容晗神情惨淡,恨不得连扇自己几个耳光,想到自己徒顶了一个神医之名,却连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了,心中大恸大悔,忍不住眼眶一热,泪水滚滚而下。
楼誉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掐住,剧烈的疼痛『逼』得他无法呼吸。
看向床上毫无生气的弯弯,无法相信地摇了摇头,自己刚刚才和她重逢,难道就要死别?
不!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楼誉登时被一种沉痛无比的惊恐压倒了,如同一只暴怒发狂的狮子,猛地抓住容晗的前襟,怒吼道:“你不是神医杜炎的徒弟吗,你不是妙手回春医人无数吗?你怎么会没有办法,怎么可能治不好她?我要你治好她,你必须治好她!”
容晗为人温和,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和愤怒,一把甩开楼誉的手,吼道:“你以为我不想治好她吗?如果能够交换,我宁可自己死了,也要让她活着。”
双目恶狠狠瞪着楼誉,满腔怒火汹涌澎湃:“若不是你,她怎么会入伍当兵?若不是你,她怎么会远征朔国?若不是你,她怎么会身陷沙湾?若不是你,她怎么会身负重伤寒毒侵体?若不是你,她怎么会嗓子受损撕裂,从此说不出话来?!”
“她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拜你所赐,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她,是你!”
容晗愤怒无比的指控,如同声声惊雷,一阵一阵重重地打在楼誉的心上,震得他脸『色』煞白如雪。
“你明明知道她被困沙湾,命垂一线,却不派兵救援,你可知道她心中的绝望和痛苦?”
“这四年来,她虽然不能言,却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难过的模样,但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苦,若不是悲苦到绝望,她又怎么会去刺杀殷溟自绝生机?”
“楼誉,是你害死了她,是你!”
眼见弯弯垂危,容晗郁于心中多年的悲愤破堤而出。
楼誉跌坐地面,眼底俱是惊痛和自责,半晌,方才喃喃道:“你刚才说,弯弯嗓子毁了,从此说不出话来?”
容晗再也忍不住,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楼誉的对手,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胸口,狠狠地一拳轰在他的脸上:“没错,都是你害的!”
楼誉踉跄后退几步,鼻血长流,却不揩拭也不还手,喃喃道:“你刚才说,弯弯一心求死,自绝生机?”
容晗点点头,又是一拳头轰过去,正正打在他的脸上。他虽然武力值不高,但毕竟是个男子,这样毫无技术含量直来直往的挥拳头揍人生下来就懂,根本不用教,拳拳带风,力道很大。
楼誉又被打得连退数步,直接撞到了墙上,带倒墙角的雕木花架,上面的一只青瓷花瓶砰然落地,发出清脆响亮的碎裂声。
侯行践把容晗送到厢房外后,想到他们两个人和弯弯可能会有一番撕心裂肺感人肺腑地互诉衷肠,就自觉地等在门口,没有进来。
却不料撕心裂肺是有了,感人肺腑却八竿子打不着边,里面两个男人如同暴怒的狂狮一般动起了手。
自己错了,什么多年未见互诉衷肠,分明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啊。
后来听到自家王爷只挨打不还手,侯行践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冲进去,站在楼誉身前,替他挡下了容晗的一拳,虎目含泪地恳求道:“容公子,当年是我假装王爷的笔迹拒绝了沙湾求援,你要打要骂要杀,我一力承担,绝对不躲不闪。”
梗梗脖子道:“总之都是我的错,和王爷无关,你和弯弯都误会他,躲着他,他却满天下在找你们,哪怕一丝线索都不肯放过,这些年王爷太苦了,你不要再怪他了。”
楼誉抹掉鼻子的血,推开侯行践:“老七,你走开,让他打,他是替弯弯打的,我该受。”
容晗看着他满脸的血,握紧的拳头顿在空中,却怎么都砸不下去。
楼誉看着容晗,声音沙哑:“容晗,当年我没能及时兵援沙湾,是我终身之憾,你今日哪怕杀了我,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你救救弯弯,救救她。”
容晗的拳头缓缓放下,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跌坐在地上,捂着脸,指缝中传来悲痛已极的声音:“我怎么会不想救她,可是……”
“难道以你的医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楼誉捏紧拳头,依然不肯放弃。
容晗的医术如何,他心里有数,如果连容晗都没有办法,天下虽大,还有谁能救弯弯?
容晗抱着头,手指狠狠嵌进头发里,一言不发。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男人木木地呆在原地,神情空洞而绝望。
正在此时,床上突然传来了一声细微的窸窣,似乎被子里的人略略动了一下手脚。
声音极小,小得侯行践根本就没听见。
但在楼誉和容晗听来,却一瞬间如同雷鸣,两个斗鸡似的男人不约而同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蹿到了床边。
弯弯眼睛并没有睁开,一只手却伸在被子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在昏『迷』中也感到了痛楚。
“她动了!”楼誉又惊又喜,轻握住弯弯伸出被子外的手,觉得她的手瘦骨伶仃,骨节突出,心中一酸,再不肯松开。
容晗的反应极快,拈起一支银针,极其快准稳地刺入弯弯额前的神庭『穴』,随后搭住她的脉搏,闭眼细探。
“脉象虽然续续断断却比刚才有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