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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能坐上鹰庭副总管的位子,必不是寻常角『色』。
这四人本就是鹰庭独当一面的高手,四象阵又是练熟了的,配合默契,攻守有度,刀影如惊涛拍岸,源源不断,杀伤力极强。
加上今夜身负刘大总管的死令——若不取西凉王头颅,便拿自己的头来替。
四人被『逼』到生死边缘,狠戾之心暴起,刀刀都是不顾『性』命的杀招,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面对如此强敌,楼誉以一敌四,纵使战力强悍,也难以久支,不久便肩背上各中一刀,鲜血浸润了半身衣衫。
好像这两刀不是砍在自己身上,楼誉眉头都没皱一下,忽然刀光一变,涟漪刀法已出。
如清风吹过湖面『荡』起层层波纹,飞鸟掠过枝头摇曳出杏花细雨,明明柔和无限不带杀意,却让那四人感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吸力,将他们的刀齐齐拽住,身不由己地随着楼誉往一个方向而去。
破庙前白茫茫的雪地一直延展到无边的黑暗中,看不到尽头。
一望无际的积雪中却『插』着一根枯萎的树枝。
没有树哪来的枝?
这一根枯枝孤零零地『插』在雪地中,显得十分突兀奇怪。
但那四人一心要杀楼誉,打得专注,无暇分心,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奇怪的树枝,就算看到了,也没有心思去细细思量。
侯行践紧紧盯着那根枯枝,眼睛眨也不眨,眼见那四个鹰庭高手被楼誉带着,距离枯枝越来越近,手心里捏了湿热的一把汗。
王传明看看枯枝,又看看侯行践,不明所以。
鹰庭四人不知不觉被楼誉带到了枯枝附近,时间不长的缠斗中,楼誉身上又多了两道刀口子,鲜血沿着他的袖子滴落,被刀气激『荡』,化作细细的血雾,消散在空气里。
这四人也已经看出西凉王力有不支,刀意愈发狠厉。
他们有信心,照这么打下去,最多再过百招,必能将西凉王斩于刀下。
楼誉确实已经左支右绌,忽然似乎内力不继,胸前『露』出好大一个空门。
那四人见此良机岂肯放过,不约而同急掠而上,四把长刀齐齐往楼誉胸前刺去。
楼誉急向后掠,那四刀紧跟不放,恰恰追至枯枝上空,眼看楼誉就要被刺穿出四个大洞,万般危急时,他突然大叫一声:“点!”
“点?”什么意思?
没等这四人反应过来,雪地里突现火光,一道细微的火花如灵蛇游动,瞬间已到脚下,消失在枯枝之下。
“轰、轰、轰!!!”三声巨响,无数积雪被巨大的气流炸到空中散开,雪白的粉末中间冲出足足两人怀抱粗的黑『色』烟柱,夹着烈焰,如同一条深褐『色』的火龙腾空而起。
电光火石之际,楼誉左足尖轻点右脚面,使出上云梯,整个人硬生生地凭空斜斜蹿出三尺。
即便是事先预计好的,一招上云梯使到极致,喷腾的火舌还是『舔』上了他的足底。
楼誉在空中连续翻滚,勉强躲过火焰,踉跄落地,只觉得足底火辣辣地刺痛,仔细看去,一双踏冰防雪的特制牛皮军靴,寸厚的靴底已被烧光,脚底的血肉焦黑模糊,伤得不轻。
火龙突然腾起,鹰庭四人猝不及防,连相互示警都来不及,瞬间被烈焰吞噬,只见四个火人在雪地里挣扎,只片刻工夫,那四个火人便成了四截黑乎乎看不出面目的人形焦木,倒在雪地里。
“王爷,没事吧?”两个身披白『色』蓑衣的黑云骑军士掀开身上用以伪装隐匿的厚厚积雪,爬了出来。
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根点燃的香,看着雪地里足足有三个中军营帐那么大的焦黑烧痕,张口结舌。
没想到威力那么大。
楼誉看着那四截焦黑的尸体,强悍如铁的心脏也不由得有些后怕。
第68章 关山度(3)()
军部刚刚研制出来的火『药』筒,极其稀有的火『药』加上从桐油里提炼出来的助燃剂,还没有来得及测试效果,仅有的一只就被他带到了朔国。
人人都说他一意孤行闯虎『穴』,置生死于度外,其实没有见到弯弯之前,他哪里舍得死?
楼誉看着自己袖口滴落的血,展目看向西边浓黑不见边缘的天际。
过了今夜便进入帝都,弯弯,我来了,你一定要在那儿等着我。
……
“嘭!”
殷溟一掌重重打在龙案上,帝君皇冠上的流珠冕旒剧烈地摇晃,怒意澎湃。
文武大臣跪列于殿下,心中惴惴惶恐。
看到城府深沉的殷溟难得形诸于外地暴怒,刘怀恩默叹了口气,出列双膝跪地,俯首道:“微臣失职,罪该万死。”
殷溟的目光阴鸷,如刀锋一般,冷冷飒飒,让人不寒而栗:“鹰庭高手倾巢而出,不但留不住一个楼誉,反而折兵损将,如此表现让朕非常失望。”
鹰庭是朔国最高的情报机构,密探杀手云集,直接听命于帝君,拥有探查百官,对三品以下官员无须禀奏就可审讯动刑的特权,在朝廷里向来名声不太好。
尤其在大内总管刘怀恩接掌之后,鹰庭权力范围大为扩张,相当于殷溟置于天下的耳目,悬在大朔朝廷百官头上的利刃,为百官所忌惮。
今日见刘怀恩被帝君当庭斥责,白玉台阶下的文武百官中,倒有一半在幸灾乐祸,虽不落井下石,却也没人出来帮他说句好话。
刘怀恩心里明白,杀鸡给猴看,既然鹰庭被殷溟推到了百官对立面,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做足那只被杀来儆猴的鸡。
于是在满朝幸灾乐祸看笑话的眼光中,刘怀恩垂目拱手极其恭敬地道:“鹰庭此次未能诛杀楼誉,刘怀恩甘领责罚。”
殷溟语气冷森:“鹰庭总管刘怀恩降为副职,罚一年俸禄。”
似怒意尚未宣泄完,转头盯着镇国大将军陈思远,恨恨道:“当初焉吉一战,我们占尽天时地利竟然还打输了,若那时就能把楼誉杀了,朕今日又何必受这窝囊气,焉吉之战你们兵马司难辞其咎,明日就起个折子,包括你在内,兵马司所有掌事的各降一级。”
陈思远乃两朝老将,从先帝在位时就位列朔国兵马司指挥使,掌握全国兵马,是朝堂之上不可忽视的实权派。
殷溟继位后,陈思远态度模棱两可,既不奉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而是拖沓疲懒消极以待,以致殷溟调动大军皇命难达,阻滞非常,却一时半会儿拿他没有办法。
这种情况在丽妃入宫后有了好转。
陈思远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加上丽妃又常常在父亲面前提起殷溟待自己如何如何体贴温柔,久而久之,陈思远看殷溟的眼神就有了种岳父看女婿,都是自家人的感觉。
此刻被殷溟迁怒责罚,虽然心中不服,但转念一想,女婿吃了闷亏,心烦气躁,连一向备受恩宠信赖的刘怀恩都罚了,自己身为老丈人,何不宽和一下,以示安慰。
便一反常态,没有多争辩一句,乖乖领了责罚。
殷溟眼底精光一闪,随即隐没于长长的流珠冕旒之后,似余怒未消,宽大的袍袖一甩,愤愤离座而去。
“散朝!”
大乘宫的后山有座藏书阁,凌空悬于半山腰,又有溪流倾泻,水雾朦胧,日照之下犹如烟霞蒸腾,故取名凌烟阁。
凌烟阁藏尽天下书籍,经史子集、兵、儒、释、道、集、列传、书画……可谓天文地理、医家星相、博古通今,无所不含。
殷溟站在阁中,翻着本兵书,突然笑了起来,拈着一页书道:“这里说借局布势,警以诱之,朕今日所为倒是应了这句话。”
刘怀恩在旁道:“陛下英明。”
“不怪我当众责罚你?”殷溟扭头问道。
“陛下要借老奴向兵马司开刀,老奴深感荣幸。”刘怀恩俯身行了个礼,“又岂会有怨怼。”
殷溟心情甚佳,指着他哈哈大笑:“果然知我者,怀恩也。”
鹰庭本就是刘怀恩一手掌控,即便降为副职,他也是鹰庭中权力最大的那个人,降而不降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是名声受损一些罢了。
可是名声这个东西,却是刘怀恩最不需要的。
而兵马司就不同了,看似铁板一块,其实山头林立,派系众多,各方势力蝇营狗苟暗自角逐,陈思远只不过占据了里面最大的一个山头而已,其余势力无时无刻不对他虎视眈眈。
如今陈思远被当庭斥贬,觊觎兵马司指挥使这个位置的人又岂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千里固堤,蚁『穴』溃之,虽然只是贬了一级,却已经足够。
殷溟此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知不觉把陈思远置于峭壁险浪之上,可怜陈大将军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了釜中之鱼,被夺权削职只是时间问题了。
“朕知道,楼誉不是那么好杀的,所以并不怪你。”殷溟颇为遗憾地长叹一声,又想到早朝时那一幕,摇头苦笑,“花了那么大本钱都杀不了楼誉,总要让朕讨回些利息,否则真的亏大了。”
……
“容大夫,今日方大夫请客,在归云楼定了席面,邀我们去喝一杯,你要不要同去?”
一个平时和容晗关系颇为要好的医师走过来问道。
方筝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期待地看着容晗。
“不了,你们多喝几杯。”容晗放下手中的医案,看向方筝,抱歉道,“容某不擅酒力,要辜负方大夫的美意了。”
说罢微笑点头,向众人告辞,步出国医馆的大门。
看着他清隽的背影,方筝眼中浮起浓浓的失望。
沿着长街过两个路口,再拐一个弯有条小巷,小巷的尽头就是那个梅香清远的院落。想到那个人儿在家里等着自己,容晗脸上不由带上了温柔的笑意,加快了脚步。
路过街口一家首饰铺子,眼光被一抹凝白吸引住,停了下来。那是一支莲花簪子,以白玉雕琢,通身温润若脂,远远看去仿佛笼着层淡淡的光芒。
店家见他眼光在簪子上流连,便热情地上来招呼:“公子好眼光,这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您瞧瞧,多么好的雕工多么好的玉料。”
容晗看着莲花簪子,眼前却浮起那个白莲花般清丽脱俗的人影。自打认识以来,这丫头要不就是男装打扮,要不就是青衣简束,好好的女儿家,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浓,也不问价格,对店家道:“这支簪子我要了。”掏出一锭十足分量的雪花银扔过去,道:“包起来吧。”店家笑得眼睛都快变成条缝,忙不迭地把簪子用上好的红布包了,放进首饰匣子里,递了过去。
容晗接过来,道了声谢,转身往家里走,兴冲冲推开院门,院落里却鸦雀无声漆黑一片不见灯火,心里一沉,脸上的笑意顿敛,急行几步推开弯弯所居厢房的门。
房内空无一人,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药』碗里的『药』汁一口未动已经冰凉,一张紫云小笺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四个并不算端正的小字——多谢,莫寻。
墨迹已干。
容晗一眼扫过,头中轰然作响,手里的首饰匣子直直落地,白玉莲花簪子摔了出来,发出清脆的断裂之音。
……
史书记,天元初年冬,大梁西凉王出使朔国,朔帝君开正宫门,以三军仪仗相迎,于大乘宫正殿设宴三百席,百官齐列,箫鼓同鸣,两国共睦情谊甚甚,可昭日月。
殷溟坐在龙椅上,端起碧玉杯,微笑道:“今日西凉王到我大乘宫,倍感蓬荜生辉,这杯酒为西凉王接风洗尘。”
群臣皆举起了面前的杯子,齐声道:“为西凉王接风洗尘。”
楼誉一身亲王袍服,坐于龙椅下右首,垂眸微笑,并不接话,端杯站起一饮而尽,向殷溟『露』了『露』杯底。
“西凉王好酒量,好气魄。”殷溟抚掌赞道,目光中皆是欣赏。
这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有来有往,明明是势不两立的仇敌,昨夜还在刀剑带血地厮杀,今天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共坐一席,言笑殷殷谈古论今。
刘怀恩随侍一旁,心中为两人默默竖了个大拇指。本以为殷溟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却不料这里还有个登峰造极的。
帝君举杯之后,王传明捧着卷黄锦帛布出列,清咳一声,待席间安静下来,朗声念道:
“朔帝君溟安好,如今两国邦交笃睦,大梁皇帝遣使来朝,只为商议缔盟一事。社稷宏图,益合力协守,世风安宁,乃民之所好。今特拜送国书于庭,愿两国息战休养,共图国富民强之远景。附赠薄礼,聊表善意,愿从此邦交永固,通商往来道明国治,此百姓所乐见也。”
之后又有朔国鸿胪寺官员起身念迎词,回礼互赠,各种礼节繁复却有序地进行。
楼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口,笑得清淡疏离。繁文缛节有王传明出面办理便可,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刚刚进入帝都,他便派人去了国医馆,但打探回来的消息让却人既喜又忧。喜的是,廖老三他们没有搞错,国医馆那个化名容二的年轻医者正是容晗。忧的是,派去的人手跟着容晗到了住处,却没有发现弯弯的影踪。
难道,弯弯并没有被容晗所救,自己猜错了?如果是这样,弯弯又去了哪里?楼誉只觉得担忧挂念缠绕在自己心头喘不过气来,哪有半点心思在这宫廷御宴之上。
朔国帝君亲迎,又在宫中设宴,百官齐至迎接梁国使团。梁朝近百年来何时有过那么大的面子?看到以往趾高气扬的鸿胪寺官员,亲切无比地凑过来嘘寒问暖,王传明简直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地看了楼誉一眼,却发现自家王爷在发呆。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王传明深表同情地念了句千古名言,心有戚戚焉,幸好自己年逾四十仍未成亲,这“情”一字,杀人不见血,伤人不见形,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御宴怎能无歌舞?
大乘宫的夜宴请来了帝都最好的舞姬,只听琴师拨出一声极高的弦音,大乘宫外缓缓走进来一个女子,长身玉立,娉娉婷婷,素白的长裙曳地,青丝以黑『色』绸缎束在脑后,通身没有首饰装点,只在额间点了一个月牙形的银『色』花钿,朴素到了极点。
她衣裙素净,白纱覆面,一步一步走过来,让人觉得天山之巅雪莲盛放,清冷明净沁人心脾。
原本喧闹的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她的身上。
楼誉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瞟了那舞姬一眼,回头举酒杯欲饮,突然脑中电光一闪,酒杯恰恰顿在了唇边。
他惊诧无比地转头,瞪圆了眼睛凝视那个一步步走进来的舞姬,整个人似被天雷轰顶,泥塑雕塑一般无法动弹。
是她!
就算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只凭那走动的步姿,那双眼睛,他便知道,这个人就是她,是那个让他魂萦梦牵的人!
琴音袅袅,奏的是朔国最有名的《夕阳秋月曲》,婉转悠扬,带着丝悲伤的凄婉。
她在万众瞩目中走进殿来,忽然秀臂轻轻一挥,长有数尺的水袖翻飞而出,宛若一朵素白的花在殿中绽放。
曲声悠扬流畅,乐音从丝弦中汩汩而出。
她裙裾翻转,衣袂飘飘,舞姿也许并不是最曼妙的,但是胜在身姿柔韧,水袖挥舞之间收放自如,自有一番随心所欲的傲骨与雍容。
大殿之上寂静无声,只听得乐曲轻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