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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嘲道,“怀恩啊,朕这个皇帝做得实在是辛苦,倒是十分羡慕那些告老还乡的老头儿,从此做个富贵闲人岂不自在。”
香炉里清香袅袅,刘怀恩往龙案上的青碧杯里续上香茶,垂眸道:“陛下这些年做得很好。”
殷溟以非常手段继位,直面人心崩离,纷芜杂『乱』的内政,『乱』政之下宜用重压,挟暴力以震诸侯,但并非长久之计,压力越大反抗也就会越大,若要长治久安,兵不血刃地掌控人心方是正道。在这方面,殷溟展现出了极强的政治天赋,一手打压,一手怀柔,刚柔并济,赏罚分明,渐渐将隐约有些崩离分裂,失控难掌的内政重新融合捏牢。
其中耗费了大量精力和心血,也只有刘怀恩看得分明。
“陛下昨日只睡了两个时辰,又坐了一个上午,要不要去走走松快一下?”刘怀恩问道。
“走走也好。”殷溟松松肩膀站起来,苦笑道,“说来说去都怪楼誉,朕一想到要和他赛跑抢时间,就恨不得每天再少睡一个时辰。”
刘怀恩躬身跟在后面,沉默不语。在他看来,这四年来殷溟一反阴狠老辣的『性』子,分秒必争又极其有耐心地布置一切,展现出来政治智慧已完全不像个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自己没有看错,殷溟和楼誉,这两个人同样都是百年一遇的枭雄,只不知将来天下大势何所归,两虎相争,终究鹿死谁手。
“日月如惊丸,可谓浮生矣。”殷溟负手走在大乘宫前长长的九龙阶陛上,长叹道:“怀恩,大梁那边有什么动静?”
虽然天气不冷,刘怀恩却还是习惯『性』地佝偻着腰,把双手拢在袖口里:“看得出来,楼闵等不及了,他想『逼』宫掌权。”
“『逼』宫?楼闵那个蠢货胆子倒大。”殷溟冷笑一声,“他也不动动脑子,看看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楼誉有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一如既往地纨绔到底。”说这句话的时候,就连刘怀恩这么冷酷无情的人,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可惜,“臣相信他必有图谋,但是如今他军权被削,每天赌博喝酒,烂醉如泥流连勾栏自毁名声,行为品『性』为文臣一系不齿,这般武不拉拢,文不靠近的,手中没有半分力量,他究竟靠什么图谋?”
刘怀恩无奈地摇头,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这个人藏得太深了,老奴动用了鹰庭所有的力量都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殷溟不语,眯眼看着天上,半晌方才笑道:“你都查不出来,难怪楼闵那个蠢货会相信,楼誉真的是被打击过度从此废了。”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刘怀恩:“但朕以为,楼誉是在默默地在和所有人较劲,这个所有人当中,当然包括了朕和你。”
刘怀恩点头:“楼誉前几年醉心军务,从不旁顾朝政,在朝中并无故旧可以依仗,老奴想不出来,除了军权他还有什么力量,来打这一仗。”
殷溟伸了个懒腰:“查不到就不用再白费力气,到了楼闵『逼』宫那日,楼誉自然会亮剑,我们等着隔岸观火就行。”懒腰伸完,随即眼光一利,“知会鹰庭在大梁的钉子,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全力支持楼闵『逼』宫夺位。”
刘怀恩躬身应下:“鹰庭自会『操』办。”
“好不容易朝政有了起『色』,若再多给我几年时间,大朔政通人和,国富民强,何愁天下不在我手?”殷溟遗憾地长叹一声,“终究事与愿违,差了这么一口气,若这次被楼誉抢了先机,朕不知要再耗费多少力气方才能够得偿我愿。”
只有少数人知道,四年前的朔国看似泱泱天朝,煌煌气象,实则外强中干,朝堂上人心背离,皇权摇摇欲坠,危机丛生。当时楼誉以超强的军事嗅觉,把握住了一些蛛丝马迹,力主出战,可谓正好踩在了点子上。
以楼誉为首的梁国大军,如出鞘宝剑锋芒正盛,朔国根本无力抵挡,殷溟不得不虚与委蛇,让出塔姆河,以争取时间。但积重难返,岂是一朝之功?四年的时间还是不够的。
时隔四年,楼誉依然是这个局中最大的变数。大朔是否能吞并大梁一统天下,抑或是朔梁两国依然分庭抗礼,东西对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都系于他一身。
刘怀恩安慰道:“陛下不必过虑,『逼』宫夺位并非等闲,楼誉所藏的暗手必然是雷霆一击,届时他们内讧大『乱』,兵祸又起,也许不必我们动手,梁朝就气数将尽了。”
“我从来没有那么希望过,楼闵那个蠢货能够赢一次。”殷溟点头,展目看向远方,语气极淡,“楼闵,朕如此看重你,你可一定要争气,莫要令朕失望。”
……
时至深夜,明月高悬,灯芯燃尽,忽然爆了一下,随即熄灭。
楼誉睡得并不踏实,额头上冒出层细细的汗珠,梦中有她,依然是那身朴素的黑『色』箭袖薄袄,披着自己的白狐皮大氅,站在云顶之巅,巧笑倩兮:“楼誉哥哥,仗打完了,我们去江南玩玩好不好?”
当然好,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他笑得十分开心,可下一刻,她却在他面前如晨雾『露』珠般碎裂消散了。
一股无与伦比的疼痛猛击心头,楼誉骤然惊醒,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那轮明月,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珠。
四年了,如果她还活着,已过了及笄之年,可我都没来得及为她亲手『插』上发簪。
弯弯,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窗扉轻响,声音极小,楼誉翻身坐起,眼光渐渐清明凝定,不再有半点疲懒宿醉的痕迹。
一个黑衣人推窗跃入,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
楼誉接过信笺,也不拆开,沉声问道:“找到了吗?”
黑衣人沉默摇头。
楼誉追问:“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黑衣人低声道:“属下办事不力,请世子降罪。”
虽然是听了多年的答案,楼誉的眼中依然带上了浓烈的失望:“传我令下,所有青鸟儿继续打探这个人的下落,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我。”
“诺!”黑衣人应下。
楼誉挥挥手,那黑衣人行了个军礼,悄无声息地从窗户跃出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楼誉拆开火漆,薄薄的一张信笺,上面只有三个字——事已妥。
楼誉将信笺放在灯上烧成灰烬,再无睡意,缓步走到书桌前,摊纸磨墨,挥毫疾书,行笔不停,片刻写就一幅行云流水的行草——知而后定,定而后静,静而后安,安而后虑,虑而后得。
掷笔凝视这几句话,楼誉嘴角牵起一丝不带温度的笑意,吴尚泽佩服他能忍?那只是因为吴尚泽没有体会过心伤欲死的感觉,和那种恨不得死去的感觉相比,被恶语相向算什么,被浇桶冷水又算什么?
楼誉拔出离光,细细抚『摸』黑『色』的刀刃,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弯弯的体温。弯弯,你是不是在这个世间的某个地方默默地注视着,等着看我如何收拾那些害死宋叔他们的人?
楼誉嘴角的笑意逐渐凝结,透出了刀锋似的冰冷。弯弯,我不会让你等太久,这笔血债,是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楼誉眼前浮现出父亲临行前的那一夜。
四年前,凌南王府的书房里,凌南王负手而立,脸『色』凝重。
“誉儿,你决定了?”
“决定了。”楼誉目光凝定。
“你要想清楚,这条路荆棘遍布,哪怕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你、我、你娘,整个凌南王府,还有很多人,都将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楼誉眼中有着浓浓的负疚:“要拖累父王和娘亲,孩儿万死难以安心。”
凌南王深深看着自己的儿子,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没有了脱跳快活的少年意气,敛尽锋芒,只为最后一击。
凌南王沉思片刻,坦然一笑,走上前拍着儿子的肩膀,道:“我明白,这是军人该有的担当,父王支持你,不用担心我和你娘,我们自有安排。誉儿,你要记得,之后做的任何事都要对得起宋叔和刘征他们在天的英灵。”
楼誉静静与父亲对视,深吸口气,重重点头。
第59章 东风寒(6)()
凌南王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儿子:“我刚整理出来的,看完牢记,然后烧掉。”
楼誉接过折子,一目十行看下去,微微缩小的瞳孔中满是震惊的情绪,待看到最后那个名字,赫然抬头,不敢相信道:“父王,他也是你的人?”
凌南王缓缓点头,眼中有着老谋深算的深沉,还夹杂着几不可见的伤痛:“从九妹远嫁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了,一个人再能打也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要保护住想保护的人,就必须在朝堂之中拥有自己的力量。”
楼誉只觉得手中的折子重若泰山,这都是自己父亲多年暗中经营的心血所在,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低调不问政事,游离于朝堂之外,甘心当个富贵闲人的父王,竟然想得那么深走得那么远。
“这些是我的全部力量,今天就交给你了,你要善用。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擅起兵祸,『乱』天下,苦百姓。你做不做得到?”凌南王声声沉重,。
楼誉无比郑重点头:“孩儿谨记父王教诲。”
四年后,冷月如钩,楼誉抬头看向窗外,眼睛微眯隐隐掠过一丝淡得不能再淡的杀意。
那一夜的父子对话历历在目,而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武定十年,秋末冬初,武定帝五十岁寿辰,大赦天下,举国欢庆。皇宫廊道两边点起了一盏盏红『色』的绢绸宫灯,地上铺满了红『毛』地毯,满目皆是琼浆玉『液』,山珍海味,说不完的富贵奢华。
武定帝设宴承天殿,文武百官齐聚恭贺,一时间冠盖云集,鸿儒谈笑。
武定帝卧病多日,今日身子难得畅快些,又见后妃皇子,重臣贤相济济一堂,一派盛世景象,心中甚是高兴,语气之间就松快许多。
曹皇后一身盛装,端起酒杯语笑盈盈,道:“臣妾恭贺皇上万寿无疆,今日皇上气『色』极好,怕是要多喝一杯了。”
武定帝点头笑道:“劳皇后费心了。”端起白玉杯往嘴边送,却听身边的容妃柔声道:“皇上龙体才刚好点,这酒『性』烈,喝慢些,小心又咳了。”
武定帝刚拿起的酒杯便又放下了,转目看向她,笑道:“还是容妃贴心,想得周到,来人,换果浆子。”
早有宫人上来,将武定帝案前的酒水撤了,换上了新鲜果浆。
曹皇后的笑意凝在脸上,深吸口气,一只手指甲在嵌精绣凤的袖子里掐得齐根而断。
群臣络绎不绝恭贺,就连最挑剔的言官今日都搜肠刮肚地挑各种好听的话来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太没新意,历数这几年最让皇帝高兴的事,还是四年前的塔姆河大捷,加之这次大军征伐是太子统帅,夸了皇上也就相当于夸了太子,这么一举两得,一句话捧两个人的便宜马屁,群臣们拍得不亦乐乎。
武定帝极为受用,笑道:“这一仗确实打得漂亮,太子年纪轻,多依仗诸卿辅佐方有这一胜。”
话说到这里,按理太子无论如何都要出来自谦一下才符合规矩,却不料太子领衔众皇子坐于右首,心事重重地端了个杯子发呆,竟没有半点反应。
场面有些尴尬,武定帝斜睨太子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
曹皇后连忙轻咳一声,向禄亲王使了个眼『色』。禄亲王反应过来,用肩膀顶了顶身边的太子,太子这才如梦初醒,也不知道群臣刚才说了些什么,忙不迭地端起杯子想敬酒,却忙中出错地打翻了面前的汤盏,被汤汁溅脏了前襟。
群臣默然,曹皇后连忙笑道:“太子最近忙于国事,怕是太累了,皇上说得对,太子年纪轻,还须劳各位尽心辅佐才行啊。”
武定帝脸『色』难看,瞪了太子一眼,也不理曹皇后,转头看向容妃:“诚儿最近很好,太傅夸了他好几次,书念得不错,字也写得大有长进,最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对政务时事已有了独到见解,真是让朕欣喜。”
容妃浅笑答谢,容家子女的外貌一向出『色』,加之她『性』格温和,这垂眸一笑,更显柔美。
楼诚端了杯酒蹦出来,跪地行礼,朗声道:“儿臣恭贺父皇,福寿绵长,父皇身体康健,就是儿臣最大的心愿。”
武定帝脸『色』稍霁,笑道:“好好,是朕的好孩子。”
群臣见风使舵,一看这种情形,风向立转,各种阿谀奉承滔滔不绝奔往容妃和六皇子而去。
曹皇后勉强维持着端庄的笑意,脸上却似糊了层糨糊般,僵硬得刮都刮不动。
禄亲王眼『露』愤恨神『色』,太子却依然心不在焉,找了个换衣服的借口,匆匆离席。
文官席上,魏相爷独坐首位,轻捻长须,淡淡看向对面。
斜对面的席面上,楼誉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旁若无人地坐在桌旁,拈着一只酒杯自斟自饮,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若论塔姆河大捷,首功当属打下焉吉城的凌南王世子,可如今,群臣满嘴溢美之词,却没有半句提到楼誉,人心冷暖,趋炎附势,可见一斑。
魏相看了楼誉片刻,低头不知道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给自己斟了杯酒,也不敬任何人,仰脖一饮而尽。
宫内其乐融融,温暖如春,一派太平盛世的好年景,没人知道,此刻的宫外,却已是另一番境况。寂寞的长街上空无一人,黑漆漆的街巷之中,突然传来了急促繁『乱』的奔跑声,身着禁军服饰与御林军的军人手持兵刃,从街角巷尾涌出,围住分布在长街附近的各个朝臣府邸,在一片『妇』孺的惊叫声中,沉默凶悍地冲进府去。
奔跑声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长街街尾那座青瓦白墙的雅致府邸前,火光重重,无数军士手持火把,森然冷漠地站在府门之前。
“嘎吱、嘎吱……”重阳门沉重的城门缓缓合上,几乎与此同时,永定门、宣武门、启文门、安贞门、华光门、景芝门、平远门亦缓缓关上。
九门全闭,外军不可进,内臣不能逃,上京城成了一座孤城,肃杀之气渐渐弥漫。
宫内鼓乐齐响,歌舞升平,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微醺的醉意。
武定帝早就觉得乏力,心口既闷且痛,几乎坐不住。只是一年一次的寿宴,身为帝王不能『露』出疲乏病态,只得强自撑着。
身侧的容妃刚想开口劝皇上回宫歇息,就听得承天殿外一阵杂『乱』的呼喝声,心中一惊,这种时候,是谁敢在外面吵闹?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惶急得差点摔倒,跪禀道:“皇上不好了,九门忽然关闭,御林军四处奔杀,包围了多处府邸!”
武定帝霍然坐直,侧耳倾听,果然有马蹄兵戈之声远远传来,怒不可遏道:“大胆,竟敢造反!”
御林军指挥使欧阳元拔出腰刀吼道:“不要慌,护驾!”
武定帝拍案怒喝:“传朕旨意,速调禁军平叛,将那些反贼一一给我杀了!”
大梁兵制,御林军负责宫内防御,禁军负责上京城内安全。如今御林军不可靠了,武定帝第一时间想到调禁军入宫,剿杀反贼。
不料奔出去传讯的太监迟迟不归,外面的喧嚣砍杀声却越来越大。不知道外面情形,众人如坐油锅之上,无比煎熬,却不敢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