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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七,住手!”吕南宫和鲁志肃转身扑过去夺下他的刀,几个黑云骑军士也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死死摁住。
现场『乱』作一团,许多其他军种的将领也纷纷赶来,但是看到疯了一般的凌南王世子,无人敢拦。
吕南宫挡在楼誉和侯行践中间,悲声大喊:“世子,老七是为你好,为你好啊。当时焉吉苦战,九死一生,如果这个时候你知道了沙湾战况,必将陷入两难境地,将心一『乱』,大军必危,到那个时候世子你还有中路军都将万劫不复。”
楼誉被罗昭和吴冠使劲拉着,却渐渐冷静下来。
吕南宫说得对,敌人将重兵布于沙湾和焉吉,沙湾危急之时,焉吉也打得很艰苦,这个时候如果从焉吉战场分兵去救沙湾,相当于把一个重拳掰成了五根指头,两边的力量都会不足,到时候不但沙湾救不了,搞不好连焉吉都会极其危险。
如果不分兵,而是将大军从焉吉战场上撤下来去驰援沙湾,相当于将即将打下来的焉吉拱手送还敌军,又怎么对得起那些用鲜血和生命铺垫在焉吉城下的将士?
不得不说,殷溟和刘怀恩布下的这个局非常阴毒险恶,明明白白将楼誉陷入左右两难的境地。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精心布下的局,被楼誉身边忠心耿耿的将领破了。
侯行践冒死瞒报,咬着牙铁着心,挺身而出当了那个弃同袍不顾,将遭万千兄弟唾骂之人,替楼誉做了选择。
“世子,老七瞒报军情是大罪,但他一片苦心,你应该明白啊。”吕南宫单膝跪下,苦苦劝说,“世子,老七心里也很苦,念在他忠心耿耿,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侯行践全身剧烈颤抖,突然大声哭了出来,不停扇着自己耳光:“每次想到宋将军和刘征他们,我就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看到这一幕,在场所有的七尺男儿,都红了眼眶。
楼誉脸『色』凝重,走过去单膝跪下,一把抓住他扇自己耳光的手,随后紧紧抱住了他,拍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老七,对不起。”
侯行践摇摇头:“不,我该死,可是世子,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
楼誉剑眉微蹙,看着他,他亦毫不退缩,目光坚定地看回来。两个人静静凝视对方,目光相汇处仿佛有了某种默契和承诺。
“侯行践听令!”楼誉突然站起来,大声道,“侯行践隐匿军情,欺瞒主将,按律当斩,念在他焉吉一战攻城有功,死罪可饶活罪难免,责三十军棍,逐出黑云骑。”
此令一下,众人皆变『色』,三十军棍不算什么,对侯行践来说,后者才是莫大的惩罚,他宁可死也不会愿意被逐出黑云骑。
“世子三思啊……”吕南宫等人不约而同叫了出来,还想为侯行践说几句话,却见楼誉大手一挥阻住他们,对侯行践道:“你服不服?”
侯行践的脸『色』和尸体一样惨淡,闭上眼良久,方才缓缓睁开,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出两个如山沉重的字:“我服。”
楼誉转过身,不带一丝感情道:“你走吧,听说御林军的肖将军很欣赏你,你可以去投奔他。”
侯行践双膝跪地,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额头渗出的鲜血流下面颊,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踉跄着离开。
“老七!”吕南宫等人悲痛大叫,却无法阻止那个寂寥无比的背影越走越远。
“世子!”吕南宫等人回头看向楼誉,还想再劝,却看到楼誉已经头也不回地上马奔出营外。
凌南王世子暴打下属,逐赶中郎将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宫中。太子趁机又参了一本,称凌南王世子身为伐朔大军副统帅,竟然临阵离军,不服调配,暴戾乖张,难以服众云云。这几件事情堆加起来,终于触动了武定帝最敏感的神经。
几日后,大胜后犒赏擢升的恩旨颁了下来。太子就不必说了,他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次又御赐玉冠顶戴,风光无限,其余立功将领皆有提拔封赏,就连战死沙湾那五千人的家属都有了不错的抚恤。
可是在长长的名单中,却没有凌南王世子楼誉的名字。
这道旨意像一道闷雷,悄然无声地打在所有人心上。凌南王世子这些年在凉州练兵作战,硬生生把黑云骑打造成了水泼不进、沙子也『揉』不了的铁板一块,全军上下唯楼誉马首是瞻。
这么一把利刃牢牢握在别人手里,又怎能让武定帝安枕?锋芒太『露』,功高震主,这次打下了塔姆河又免了边税可谓大胜,但大胜而归之日,便是凌南王世子被削权之时。这也是众人意料之内的事,却不料武定帝这次下手如此之狠,简直不留一点儿余地。
第57章 东风寒(4)()
过不了几天,皇上下旨:“凌南王世子楼誉,居功自傲骄横无礼,临战离阵不服军令,加之『性』情乖张暴戾,无端冒犯东宫,殴打下属,依大梁律例理应重罚。但念在其攻打焉吉战功卓越,功过相抵,免其黑云骑统帅之责,罚三年世子俸禄,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此旨一下,引起轩然大波,人人都心中惴惴,暗道天威难测。凌南王世子年少得势,战功赫赫,又得皇上宠爱,可谓意气风发,却不料就在一日之间被打落神坛。
武定帝此举杀鸡给猴看,对群臣既是告诫也是警告,皇权至上,不要搞三捻四有异心,否则分分钟灭了你。
朝中风云突变,身处旋涡中心的凌南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因为一夜之间成了无官无职闲人一枚的世子殿下,又喝醉了。
楼誉鞋袜未脱,斜躺在榻上,浑身酒气,人事不省。
“削了军权也好,省得我每日提心吊胆,天天为你们父子俩求佛还愿。”陈剑意抹着眼泪哭道,“可是誉儿一直这样,怎生是好?”
那天,楼誉浑身冰凉地从李家屯大营回来,谁也不理倒头就睡,不吃不喝睡了两天,好不容易醒来却也不叫饭只喝酒,终日以酒代饭,宿醉不醒。
陈剑意实在没办法,哭得眼睛都肿了,拽着凌南王的衣袖抹眼泪:“王爷,你倒是想想办法啊,誉儿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凌南王将妻子搂在怀里,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以示安慰,凝目看向榻上烂醉如泥的儿子。这个儿子从未让他失望过,是他一生的骄傲,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痛失兄弟同袍,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不是领兵作战的人,根本无法理解。
凌南王想起当年的自己,又看看眼前醉得人事不省的儿子,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自己当年还不如他呢。
“你们都下去吧。”凌南王挥退家奴丫鬟,又将妻子鬓角的碎发轻轻一抿,和声道,“你也去歇会儿吧,我想和誉儿说几句话。”
陈剑意知道现在也只有王爷能劝住儿子,抹了抹泪点头,依依不舍转身,将出门之际又回头交代:“王爷,要劝他吃饭。”
凌南王点点头,道:“王妃放心。”
陈剑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厢房。
待众人走出,凌南王负手站于榻前,也不管楼誉听不听得见,沉声说道:“誉儿,这些年你在凉州作战,打打草谷,剿剿流寇,手下又都是些精兵强将,向来能御敌于边塞之外,胜利来得太过容易,一向顺利惯了,因此陡遭大难便一击即溃。”
榻上的楼誉睫『毛』微颤,却依然昏睡不醒。
凌南王爷长叹一声,坐在榻边,沉身说道:“你宋叔殉国,我比你伤痛十倍,可是伤痛又有什么用?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只会让你的敌人徒添笑料。”
凌南王爷将软被给楼誉盖上,道:“誉儿,我只许你软弱怯懦这么一次。”
“你记住,敌人永远不会和你感同身受,刀砍不到他们身上,他们就永远不知道有多痛。接下来,你要把这些砍在你心里的刀,全都还回去,砍到那些人的心头上。”
……
“楼誉废了?”殷溟走在雪地里,盘云银纹黑龙靴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听雪园的梅花快凋谢了,冬尽春未发之际,最是萧条。
殷溟随手摘下一枝残梅,递给身后的宫人:“给丽妃送去。”
殷溟不贪女『色』,登位以来连皇后都不立,后宫更是空虚,仅仅两三位妃嫔,这一位比较受宠的丽妃也是最近刚刚入的宫。丽妃生得容『色』鲜妍,当得起这一个“丽”字,最关键的是,她是镇国大将军陈思远的女儿。
宫人接过残梅,战战兢兢道:“陛下,残梅不吉,恐娘娘不喜。”
殷溟嘴角冷弯,似笑非笑:“朕说好,谁又敢说不吉?带话过去,就说朕喜欢这残梅的气度,清冷高洁、傲雪留香,与爱妃很配。”
宫人恭敬道了声诺,手捧残梅退了下去。
刘怀恩在一边垂手道:“陛下此举有点小孩子气,又何必去戏弄娘娘。”
放眼大朔,也就只有你一人敢说朕小孩子气。殷溟啼笑皆非,看向刘怀恩:“娶了自己不爱的女子,我才是那个受伤最深的人。更何况丽妃不会介意的,她敢入宫,这点心理准备总要有。”
刘怀恩明白,殷溟只不过在发泄心中的烦闷,身为帝王,要整饬朝纲收拢人心,竟然需要用这样的方法,对于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来说,无疑是种侮辱。
“立后娶妃是最便捷的方法,历朝帝王皆如此,而且……”刘怀恩面无表情道,“丽妃娘娘和她父亲不同,她对陛下有几分真情意在。”
“怀恩,你这话说得让人费解,你是希望朕怜惜她呢,还是希望朕利用她?”殷溟饶有兴趣问道。
“自然是利用。”刘怀恩头也不抬,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无波。
殷溟指着他大笑:“怀恩啊,朕就喜欢你这样说话。”
刘怀恩万年不变的棺材脸也微微绽开了丝波纹。
殷溟语锋一转,问道:“你相信,楼誉是真的废了吗?”
说到正事,刘怀恩表情一整,道:“不管陛下信不信,臣是不信的。”
“缓兵之计?”殷溟摇头道,“朕想不明白楼誉要做什么,被掳夺了兵权,丢了帅印,他一个人即便武艺通神,又能如何?”
刘怀恩沉思片刻,也摇头道:“楼誉想做什么,臣也想不明白,目前只能暂观其变。”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楼誉肯定在谋划些什么,要么不动,一动则惊天动地。”刘怀恩看向殷溟。
殷溟了然,笑道:“看谁的速度快?看来,朕要加把劲了。”
刘怀恩点头称诺。
没错,这是一场关于速度的比赛。楼誉有未知的谋划,殷溟也需要时间整顿那些不听话的臣子,巩固皇权、收拢军政,那就要看谁更快。
两国命运,天下走势,都系于这两个人身上。
大梁朝会之上,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再问一次,谁能领兵?”武定帝面『色』铁青,眼睛一一扫过白玉台阶下的文武群臣,目光所及之处,群臣皆躬身俯首,不敢直视。唯有首相魏明面不改『色』,漠然站在首列。
武定帝的目光落在魏明身上,道:“魏相可有举荐人选?”
魏明行了个礼,淡定道:“臣举荐凌南王。”
自一个月前,圣旨下,剥夺了凌南王世子黑云骑统帅一职,十万黑云骑就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之后,朝廷连续派了四位将领前往凉州黑云骑大营,却都镇不住那些骑兵,个个颜面尽失铩羽而归。
黑云骑是大梁各军种中的一枝奇葩,楼誉选兵不论出身,只论本事,只要手底下有真本事,不管是杀猪的屠夫还是摆摊的小贩,或者是行走江湖的剑客,都招揽入伍。因此黑云骑多的是能人异士,个个身手高超,心高气傲,放在哪里都可能是威震一方的将才,之所以甘愿在黑云骑当个普通的骑兵,都是因为有个让他们心服口服、誓死追随的将领。
凌南王世子楼誉,以超强的战力,身先士卒的作风,亲手打造了一支凝聚力极强的铁军,令黑云骑上下打心眼里敬服。此次焉吉大胜,世子却不奖反贬,竟然被掳夺了兵权,黑云骑里不管是将领还是普通军士,早就愤愤不平,心有怨怼。
因此,对从上京直派过来的领兵将领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些兵尖子在军中摆开了擂台,老规矩,要赢得尊重,就要凭着拳头硬生生一场一场打下来……
黑云骑统帅的位子虽然位高权重,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坐的。比完骑『射』比刀法,比完刀法比摔跤,比完摔跤比马术,比完马术比拳击……天天都有人上门挑战,那几个将领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没过几天就被这些不分尊卑的骑兵打得满脸是伤,灰溜溜回了京城。
法不责众,那几个将领自己功夫不济,已经够丢人的,皇上再暴怒,也不能把黑云骑全军都砍了。
平西郡下辖的西凉十五州位于梁朔边境,地理位置特殊,全靠黑云骑战力惊人,方能镇守平安。如今这支铁军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怎么能不让武定帝头疼烦躁?
此时听魏明举荐凌南王,武定帝脸『色』阴晴不定,沉『吟』不语。群臣面面相觑,暗道这铁面首相的称号果真不是白叫的,明知如今皇上有意打压凌南王府,竟还敢当朝举荐,胆子太肥了。
魏明却不卑不亢,毫无惧『色』,出列朗声道:“如今放眼朝中,能把黑云骑这盘散沙重新捏成铁拳的人,非凌南王莫属,若黑云骑还是这么涣散下去,边境堪忧,大梁堪忧,请皇上三思。”
凌南王称病未上朝,朝堂上下此时寂然无声,无人出言附和或者反对。
禄亲王面『露』不悦,有心想反驳,却瞟见了太子的眼光,虽然不解,但还是硬生生止住了出列的脚步。
太子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自然不想把黑云骑送回凌南王府手中,但是此刻出言反对,若父皇让自己立刻举荐个掌兵将领人选,又该怎么办?他早已把归附自己的将领沙过指缝般细细滤了无数遍,就连之前那派出凉州的四员大将中,亦有三个是他举荐的。
可没想到,黑云骑竟然是那么难啃的一块骨头,让他脸上好生无光,此时如果还贸然开口举荐,那就是火上浇油,自讨苦吃了。
偌大的朝堂之上只有魏相一人的声音:“将乃一军之魂,黑云骑由凌南王爷亲手组建,如今世子犯错受罚,由凌南王爷代领统帅一职,正是合情合理,水到渠成。”
“只怕黑云骑从此就成了凌南王府的私军,目中无人,不听调配,不从军令,眼中只有凌南王府,没有皇上。”禄亲王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开腔。
魏明眼中精光一闪,耿然直言道:“禄亲王错了,皇权所指,天下臣服,黑云骑吃的是皇粮,领的是朝廷的军饷,他们是皇上的兵,这个毋庸置疑。凌南王世子如此桀骜不驯,如今不也知错在家受罚,难道禄亲王认为,凌南王爷有不臣之心?”
这几句话说得既明白又尖锐,个中深意,聪明人一听就懂。凌南王府虽然善战,但是却从不涉及户部,没有军饷和粮草的补给,再强大的军队也是只纸老虎。
而你禄亲王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未免有隔岸观火,挑拨离间皇上和凌南王兄弟情谊的嫌疑。
朝廷上都知道,和魏相爷打嘴仗,那就是和凌南王世子比箭术一样,有输无赢。
武定帝狠狠瞪了禄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