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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回凌南王府的必经之路,楼誉从宫中出来,一路在车中闭目养神,只听得车夫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那不是弯弯小将吗?”弯弯两字入耳,楼誉眼睛睁开,掀帘一看,却只看到那熟悉的黑『色』衣角在街尾处一晃,人已经拐弯进了小巷。
小巷的尽头就是镇国公府,楼誉早知弯弯进了上京城,必然会探寻容衍当年的事情,只是没料到,她竟然如此准确地找上了镇国公府,想必容衍临死前已有交代。
楼誉既然决定要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弯弯,便不再犹豫,也不打算有半点隐瞒,只是想找个适当的时间告诉她,却没料到,她自己已经找上门来。该让她知道的,总是要让她知道,就如春天的沙尘暴,冬天的暴风雪,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怎么都躲不过。
楼誉沉思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令车夫跟了过来,走得近来,正好听到容晗和弯弯的对话,他便替弯弯答了这个问题。
此言一出,弯弯倒还好,容晗却觉得那句话似把开山大斧劈入心底,直砸得一颗心几乎要从破碎的胸腔里跳出来。霍然转身,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她的阿爹是谁?”
楼誉走上来,静静地凝视他,道:“弯弯是你哥哥养大的孩子,容衍没有死,他在梁朔边境待了十年,一手养大了弯弯。”
容晗惊喜欲狂,平时开腹剔筋正骨亦稳定无比的一双手垂在身侧,紧捏成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确定看向弯弯:“可是她,她刚才说不认识容衍。”
容衍……容衍,原来阿爹叫这个名字,真好听。
弯弯似喜又惊,不知所措,喃喃反复默念容衍二字,泪水滚珠似的掉了下来。
楼誉走到弯弯身边,碰到了她的手,毫不犹豫轻轻握住,对容晗道:“你不要怪她,容衍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其中道理,想必你懂。”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任凭容晗一向镇定自若,此时也『乱』了方寸。这件事情牵涉过大,虽有楼誉亲证,但容晗必须要再确认一次方能放心,深深吸了口气,对弯弯道:“我兄长叫容衍,是镇国公府的长子嫡孙,十年前遭遇剧变,生死不明,你说是他把你养大的,可有信物?”
弯弯抬起蒙眬的泪眼,哽咽着,小心翼翼地从脖子上摘下了那块玉佩,捧在手心里。
玉佩她一直贴身戴着,温软光洁。这玉佩容晗自己也有一块,是容家儿子出生时的落地礼,乃和田碧玉所制,世所罕见,又是天机老人亲手雕琢,绝无仿造的可能。
一见玉佩,容晗再无半点怀疑,一向温润的『性』子,此时却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大哥他还没死,他真的没死,太好了,娘若是知道这个好消息,不晓得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楼誉眼里有着深深的痛惜和不忍:“容晗,我遇到弯弯的时候,你大哥已经不在了。”
这不啻将人抛上九霄云外,然后再打入黄泉地府。
容晗的笑容倏然凝结在脸上,摇头不肯相信:“化功散的『药』『性』虽烈,但兄长既然能撑十年,就能撑得更久,只要不动内息,不让毒『性』扩散至经脉,就要不了他的『性』命,他躲在边塞与世无争,没有什么动手的机会,怎么会死?”
容晗越说越是激动,拉起弯弯的手就往府里走:“走,随我回府,详详细细告诉我兄长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谁要害死他?”
弯弯眼前浮现出那一夜的情形,泣不成声,脚步踉跄着随他往镇国公府里走。
楼誉见容晗眼眶发红,略有狂态,知他乍喜乍惊,激动过度,又见弯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快要噎过去一般,心中不忍,便拉住弯弯道:“容晗,今天就这样吧,中间的是非恩怨纠葛弯弯其实并不明白,今天我先把她带回去,关于容衍的事,日后我必会清清楚楚给你个交代。”
容晗哪里肯放,反而抓得更紧,凝视楼誉,语气里冷意料峭:“楼誉,你在害怕什么?害怕被我知道,那个人还是不肯放过我兄长,一直派人在追杀他?还是你在害怕……”
容晗一手指向弯弯,冰冷入骨地说出那几个字:“害怕被她知道,当初我兄长身中的十倍化功散,就是你父王亲手下的『药』!”
弯弯全身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楼誉:“他说的是真的?”
楼誉觉得她的手冷得几乎像块冰,原本灵动的眼底竟有了丝裂痕,顿时心痛得无以复加。只觉得即便面对十万大军,再险恶的军情,也没有如今天这般棘手。
弯弯无法接受地又问了一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楼誉静静凝视她,良久:“是,是真的。”
弯弯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滑落,楼誉伸手去够,竟没有抓住,只觉得掌心空空的,那种空虚蔓延至心底,直教人无比失落。
“弯弯,这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随我回去,我再给你解释。”楼誉急道。
“弯弯,凌南王府就不要去了,你还是随我回去,既然到了上京,自然住在你阿爹的家里。”容晗在一边道。
“容晗!”楼誉急怒,暴喝,“你忘了,容衍还是大逆罪人,负罪之身,延及后人,若被人知道弯弯的身份,恐怕她也难逃一死,你难道想害死她吗。你兄长忍辱负重,那么多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说,为的是什么?!”
这一声暴喝如五雷轰顶,把容晗猛然震醒,楼誉说得没错,万万不能让人发现了弯弯的身份,自己愤恨之下,竟失了考虑,到底不够周全。
两人在这边暴怒争吵,弯弯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容晗所说的那句话,这么多年阿爹毒『性』发作时痛苦挣扎的模样,那晚化功散侵入五脏六腑,阿爹临死前吐出的黑血历历在目,脑子里轰然『乱』响,眼中尽是凄楚绝望。
楼誉转头,见她两眼发直,目光涣散,神志渐有溃崩之象,大惊失『色』,急忙把她扶住,大喊:“容晗,快!”
容晗亦发觉弯弯不对劲,运指如风,急速点了弯弯几个大『穴』,最后一指点向璇玑『穴』,弯弯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软倒,晕了过去。
楼誉稳稳扶住,拦腰抱起,对容晗道:“她年纪太小,受不得那么大的刺激,怕是要激出病来,我先带她回去,容衍的事情,我现在只能粗略告诉你一句话,安宁公主死了,他也再无求生之意。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日后详细再和你说。”说完,抱着弯弯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
容晗此时也渐渐冷静下来,见弯弯如此,大悔自己过于莽撞,也知不能过急,长叹道:“我闭了她的几处大『穴』,先让她好好睡一觉。”见楼誉把弯弯抱上车,又想起什么,急行几步赶上道:“楼誉,弯弯她是个女子。”
楼誉眼中精光一闪,语气中有寒意料峭:“你怎么知道?”
容晗见他并不惊讶,便明白他早已知道,松了口气道:“我刚才把过她的脉象,你不用再去找别的太医,待会我派人送个安神凝智的方子过来,服了『药』睡一觉就好了。至于兄长的事情,我自然是要来找你的。”
……
春天的风带着温和的暖意,草叶在秋风中如波涛翻涌,卷起层层俏皮的绿波涟漪。阿爹背着『药』篓走在也西草原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不时回头瞧一眼,身后半大的小人儿一蹦一跳地跟着,手里抓着根蒲公英,嘟着小嘴吹得起劲。
忽而画面一转,阿爹脸『色』苍白,坐在草屋中剧烈咳嗽,嘴角渗出的鲜血滴落衣襟。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悄悄擦去血迹,嘴角挂起暖暖笑意……
弯弯睡得不甚安稳,心中各种梦境盘旋往来,皆是阿爹的音容笑貌,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耳边似乎有人在低声呼唤弯弯,弯弯……
倏然惊醒,却发现自己躺在厢房中,身上好端端盖着锦被,窗外白雪压枝,冷月如钩,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四下寂静无声,弯弯抱着棉被坐在床上发呆。
十倍的化功散……是楼誉的父亲所下……那日容晗和楼誉的对话历历在耳,弯弯只觉得心痛如绞,浑身冰冷。
自己最敬最爱的阿爹竟然是楼誉哥哥的父亲所害?……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阿爹啊阿爹,你能不能告诉弯弯,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越想越是百般纠结,无法解脱。
弯弯推开窗,深深吸了吸干冷清冽的空气,『摸』出了那支小玉笛,翻出窗外跃上屋顶。
月『色』如水银泻地,映照在屋檐的白雪上。
她在屋顶坐下,摩挲着手里的玉笛,忆起当年阿爹亲手教自己吹笛的情景,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每一次想起阿爹,便记恨那些伤害阿爹的人几分,若不是你们,阿爹怎会颠沛流离,身受剐骨割肉之痛整整十年,若不是你们,阿爹也不会毒发而死,弯弯至今还是个有爹疼的孩子。
可是……那些伤害阿爹的人中间竟然有他的父亲,楼誉哥哥——那个对自己百般温柔,万般呵护的楼誉哥哥。想到自己昏『迷』前,楼誉那急怒心痛的表情,弯弯此时只觉得所谓命运弄人不过如此。
第47章 朝天子之雁长行(8)()
将玉笛缓缓放在唇边,心中百转千回,愁肠百结,硬生生把一曲豪气干云的从军歌吹得孤零凄苦,断断续续。正哽咽着吹不下去,院落之中梅影之间,忽然扬起一道笛声,接着弯弯刚才音断声歇的地方,吹了下去。
这个吹笛人的技艺显然比弯弯高出无数等阶,笛音悠扬流畅,其中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悲伤。
弯弯怔怔地听着,音随心走,这吹笛人似乎竟有了当年阿爹那种求而不可得,辩而无人听,望却不能及的委屈、悲愤、伤痛交织的心境。
一曲终了,院落中那个白衣男子收起玉笛,抬头凝望弯弯,眼底却看不到裂痕的殇情,只有温和宁静,细水流长的安慰之意。
那日单刀直入的表白之后,楼誉再没有提起这事,待她也一如往常,没有丝毫尴尬回避。
但那些话语却如飞鸟掠过湖面,在弯弯心里『荡』起了圈圈涟漪。
“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是把我当成那个可以依靠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每当忆起这句话,连耳根都滚烫,这种感觉,就是喜欢了吧。
可正是这种情窦初开之时,却如遭雷击,一句话戳破了所有的美好。
这对弯弯来说,太过残忍,此时看着院落中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弯弯心中苦涩难当,愣愣地落下泪来。
楼誉轻轻一叹,纵身跃上屋顶,将小人儿拥入怀里,道:“想听我说故事吗?”
他的声音不徐不疾,自有一种让人平静安然的力量。
弯弯纷『乱』如麻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哽咽着道:“听什么故事?”
“你阿爹的故事。”楼誉轻轻道,“你不哭,我就说给你听。听完之后,要恨我还是不恨,你来定。”
弯弯摇头道:“我怎么会恨你,只是阿爹,阿爹他……若我和你在一起……又怎么对得起阿爹。”
楼誉扶住她的肩膀:“弯弯,你阿爹的化功散确实是我父王下的,这是他老人家一生之憾,至今仍觉得亏欠良多无法救赎。”
弯弯泪眼蒙眬,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楼誉长吸口气,将当年的种种缓缓道来——
十年前,容衍贵为镇国公长公子,与九公主本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镇国公对这段姻缘也十分赞同,正待找机会禀奏皇上,为儿子请旨赐婚。却不料,横空杀出个程咬金。当时的朔国帝君听闻九公主容『色』绝艳,是天人之姿,竟遣使臣来大梁求亲。
彼时大梁国弱,朔国说是求亲,实际上就是锋芒藏于内的胁迫,挟兵力国势相威胁,不嫁公主?那就动兵!
大梁先帝软弱无能,被这么一吓,竟然同意将九公主远嫁和亲,以求暂时太平。
此决定遭到了当时的五皇子,也就是楼誉父亲凌南王的强烈反对。凌南王好武能战,有着梁王没有的铁骨肝胆,不愿意看到父皇那般怯懦怕事,更不愿意让疼爱的小九妹背井离乡远嫁朔国,此生再不得返。
次日,凌南王当朝自请领兵抗朔,却被一众老臣驳回,只道是凌南王身娇玉贵不知天高地厚,擅起兵祸,将动国之基础云云。
九公主闻讯寻死哭闹,都不得法,梁帝铁了心要嫁女求平安,令人牢牢看住公主,将她软禁在宫中待嫁。
是夜,容衍出手了。他本聪敏机慧,又蓄力已久,一出手便势如破竹,过五关斩六将闯入重重把守的禁宫,带着九公主逃出宫外。
竟敢带着公主私奔!梁帝震怒,着人追杀,当时派出追杀容衍的人就是当初的三皇子,如今的圣上武定帝,三皇子当时正在争位的关键时刻,此时万万不能违逆父皇的意思,否则江山大统便有旁落之险,于是领了皇令便以雷霆之势,带领重兵急追。
一边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和禁军,一边是娇弱无力连马都不会骑的小公主,即便容衍武力强悍,却也寡不敌众被生擒。
三皇子将两人带回上京复命,九公主知道容衍此次被抓回去后必死无疑,中途找机会逃进了凌南王府,向最疼爱自己的五哥苦苦恳求救人。
“五哥,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若你肯救他,我愿意远嫁,愿意再也不见他,只要能让他活下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当夜,小姑姑杜鹃啼血般的哭泣犹在耳边,楼誉长叹一声,说不尽的扼腕叹息。
当年的情形惊心动魄,震人心魄,如在眼前。
弯弯恍恍惚惚地听着,一会儿觉得心口凉飕飕空了一块,一会儿觉得身上如同火灼,一阵阵泛出薄汗,听到紧要处,情不自禁抓紧了楼誉的手,追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
楼誉感到她手心滑腻,竟是被冷汗渗透了,心中刺痛酸胀,涩涩道:“后来,我父王一时糊涂,铸下大错。”
彼时凌南王年轻气盛,不忍看九妹如此凄苦绝望,打听到容衍关在大理寺的黑牢里,提剑上马就要去劫狱。
临出门时却被赶来的三皇子拦住,三皇子和凌南王以及九公主,一母同胞,平时关系最是亲厚。凌南王见三皇子来了,更是高兴,结结实实叫了声“三哥”,就打算拉着三皇子一起去劫狱。
不料三皇子不是来劫狱的,三皇子是来拦人的。
劈头盖脸骂了自家弟弟一顿,榆木脑袋不开窍,大理寺的黑牢岂是你可以去劫的?那里守卫重重,你劫不劫得到最后尚难定论,若惹怒了父皇,就算你是皇子,说不定也要被投入大牢。
凌南王急了,难道就不管九妹的恳求,任凭容衍去死?
三皇子拿出包『药』粉道:“如今父皇震怒,一定要杀了容衍,劝是劝不动的,你去黑牢探监,将这包『药』粉给容衍服下,他就会气息微弱如同假死。之后我们找个死囚,狸猫换太子,偷偷将容衍救出来,之后再想办法让他和九妹相会。”
凌南王对自己这个三哥相当信服,闻言精神一振,立刻依计怀揣着『药』粉,去了黑牢。凌南王府和镇国公府关系甚好,容衍和凌南王亦是知交,见他如此交代,也不疑有他,便服下了这包『药』粉。
“却不料,这包『药』粉并不是什么假死『药』,而是加大十倍『药』量的化功散。”楼誉眼中闪过痛楚,冷冷道:“后来我父王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