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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哄堂大笑。
站在门口值守的军士听得中军帐中笑声一片,算是开了眼界。
说出去谁会信,大梁国最能打仗的一群人凑在一起,抢兔子吃?
冬季战事稍歇,又时至年底,凉州城里家家户户杀猪宰羊买鞭炮置年货,一派喜气洋洋。
军中大小事情都由宋百里细细打点,楼誉只负责听个结果,签个名字。
如今过冬的辎重和军衣粮草全都准备妥当,楼誉空了下来,有了一年中极其短暂而珍贵的空闲,便带着弯弯游玩踏青早出晚归。
两人轻装简骑,凉州城内外方圆百里各处玩了个遍。还不过瘾,便策马去了也西草原。
追风和大红再次狭路相逢,但此时已有了些英雄惺惺相惜的味道,两匹神驹四蹄翻飞,跑得迅猛如飞,却不像从前那样要死要活地争个你前我后,而是颇有默契地保持了相当的速度。
马上两人并辔而行,放马在广阔无边的草原上尽情奔驰,并不拘束马儿的方向,而是任其飞奔,跑到哪里算哪里。
弯弯是也西草原土生土长的地头蛇,到了这里就像回到了自己家,熟门熟路,哪里有溪流、哪里有兔子窝、哪里避风挡雪可以过夜……全都了若指掌。
兴致来了,就招来野马群,带着上万匹野马在草原上叱咤奔腾,滚滚声势有如千军万马攻城略地,轰隆隆跑到草原尽头,并肩看金黄的落日余晖。
肚子饿了,就去扒兔子窝和野鸡窝,这个弯弯最拿手,指挥楼誉趴在雪地里,专门等候那些耐不住饥饿出来觅食的野兔和野鸡。两人一个负责追一个负责堵,配合得十分默契,收获颇丰。
楼誉贵为世子,虽然在边塞带兵打仗多年,但抓兔子这种事情还真没做过,此时觉得新鲜有趣得很,兴致勃勃地玩得相当投入,赶兔子就像在追赶溃兵,追得非常执着卖力。
抓着兔子了,找个避雪的地方,弯弯乐呵呵地洗剥干净,捡来干树枝撑开洗剥干净的兔子,又捡来柴火架起来,拿出火折子生火开烤。
楼誉见她动作娴熟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显然是做过了无数遍,心中隐隐有些闷涩,默默地蹲在一边看她烤兔子。
良久,方才开口:“小鬼,你一直都这么过?”
弯弯专心翻着火上的烤兔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道:“除了野鸡粥,我最拿手的其实还是烤兔子,可惜阿爹有伤,吃不了火气过重的食物,他只能喝粥。”
楼誉闻言,只觉得心中苦涩渐渐渗出,连舌根都涩重难受,容衍受的是什么伤他最清楚不过。
十倍的化功散!
化功散发作时疼痛如抽筋剥骨,当初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晓是他医术过人,竟然躲在边塞,忍着常人难忍的痛苦,撑了十年,还一手养大了弯弯。
“那米盐怎么办?”楼誉突然对弯弯过去的生活有了兴趣。
“猎到狼的话,用狼皮去城里换,不过狼可难打了,好在皮子价格好,每次能换很多米盐,够吃好长时间。”弯弯撕下一块兔肉递给楼誉:“尝尝,是不是比七哥烤的还香?”
楼誉接过来放嘴里咀嚼,嗯了一声,赞道:“不错,侯七不如你。”
说的是真心话,弯弯烤的肉外焦里嫩,比她煮野鸡粥的本事要好多了。
弯弯闻言眉开眼笑,转念想到了什么,脸『色』又黯淡下来,低头喃喃道:“可惜阿爹从来没有吃过我烤的兔子。”
楼誉沉默片刻,道:“弯弯,我想去看看你和阿爹以前住的地方。”
寒霜冬夜,冷月如钩。
异迁崖下的山谷中,草屋长久无人居住修缮,屋檐一角已被积雪压塌,木槿花树凋谢枯萎,枯枝败叶在寒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唯有屋外一泓温泉依然冒着热气。
第39章 古竹马(11)()
楼誉拍开积雪,推门而入,屋子里陈设井然,书架上的医术图谱依然放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锅碗还堆在一边,床榻上的被褥散『乱』、枕头歪斜,就好像主人刚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整叠。
只是所有东西上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还有蛛网织结,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衰败寥落的气息。
楼誉拿起书桌上一张未完成的画,轻轻吹去画上的浮尘,画上是个宫装美人,眸光潋滟,栩栩如生,鬓角一朵木槿花鲜艳欲滴,显然作画的人下足了功夫,线条纤毫工致,意度俱佳。
“姑姑……”楼誉垂眸长叹,心中酸涩。
虽然早知这是容衍生前居所,但看到他的亲手画作,也免不得有万般感慨唏嘘。
先帝共有皇子公主九人,当今圣上排行第三,楼誉的父王凌南王排行第五,安宁公主楼槿最小,排行第九,又被称为九公主。
那么多皇子公主中,唯有他们三人同是皇贵妃洛氏所出,一母同胞,感情深厚。
而容衍则是镇国公的长子,丰神俊朗,才华横溢。他和槿公主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天建之变那年,楼誉只有十岁,只记得有一天夜里,自己那个美丽的小姑姑突然鬓环散『乱』地奔进凌南王府,抓着自己父王的手哭着哀求:“五哥,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当时楼誉并不知道,小姑姑要救的,就是那个和凌南王府相交深厚,和自己十分投缘,手把手指点自己轻功和刀法的人。
之后,小姑姑远赴朔国和亲,鲜红凤冠霞帔之下,脸『色』惨淡如纸,就连最好的胭脂也无法掩盖一抹从心底发出的黯然。
那个亦师亦友的温厚男子却从此消失,杳无影踪,镇国公宣告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国公府将他从族谱中除名。
一夜之间,名满天下的天机公子成了个无名无姓、弃家忘国之人,从云端跌落谷底,万般红紫,过眼成灰。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很多年后,楼誉才弄清楚那一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愤怒得生生拗断了一支铁箭镞。
楼誉在书架前驻足,随便拿出本医术画册翻开,只见字字洒脱超逸,画作勾描晕染,用笔细腻,果真是容衍亲书。
墨迹淋漓鲜润,只是触手厚厚灰尘,翻页时灰尘在空中弥散成雾,隐约有了些不真实感。
想到凌南王府在那一夜里扮演的角『色』,楼誉心中既悲愤又伤感,又有着深深的无奈,长声轻叹:“容叔,凌南王府对不住你。”
转眼看屋外白雪皑皑,月光如霜,一个小身影孤独地蹲坐在门槛上,影子被月光拉得斜长,平添孤寂沧桑之感,心中更是酸涩柔软。
自从进了黑云骑,弯弯就不常回这里了。
她宁愿躲在黑云骑里,掩耳盗铃地想象,阿爹没有死,如今还在草屋里临窗作画、采『药』制丸、煮茶赏月。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还有一个能随时回去的家,有一个随时在等着自己回家的亲人。
如今回到这个地方,她才真实地感受到,阿爹真的不在了,昔日草屋虽粗陋却充满欢声笑语,如今破败寥落毫无生气。
弯弯抱膝坐在门前,小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
楼誉走过去,掀袍坐在她身边,一手轻拍她单薄的背,动作极尽温柔呵护,柔声道:“你没了阿爹,可你还有我,我总是在这里的。”
弯弯抬头,眼中粼粼有波光闪烁,流『露』出天真依赖的神态:“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见了,让弯弯再也找不到?”
楼誉心里软得如同一块融化的蜜糖,轻笑道:“不会,从今天起,我一定乖乖吃饭,好好练武,保证不生病不受伤,把自己养得像头健壮的牛。”
弯弯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嘴角笑意盈盈,眼泪却不自觉得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又哭又笑,一时少女稚气尽『露』无遗。
楼誉忍不住攥着她的手,问道:“冷吗?”
弯弯摇头,楼誉不由分说地把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握住她的小手,似乎想通过自己的掌心,将温暖如热水般注入那小人儿的四肢百骸血脉,还有……心头。
容叔,谢谢你把弯弯送到我身边,冥冥中自有天意,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一直陪着她,在她伤心的时候逗她笑,在她遇到困厄的时候策马赶到,不使她受惊受苦,让她丰衣足食快乐无忧。
从异迁崖下深谷出来,楼誉见弯弯的小脸上仍有郁『色』,眼珠一转,拍着追风的颈脖,朗声笑道:“追风和大红一直互不服气,我也很想知道它们究竟谁的脚力更强,不如就趁今天让它们好好比试一番,你看怎样?”
大红仿佛听得懂人言,昂首挺胸,摇头喷了两个响鼻,一副得瑟的样子。
追风毕竟受过专门训练,受此挑衅,依然四足驻地,纹丝不动,只是铜铃般的大眼扑闪扑闪,似乎对这个建议也非常心动。
楼誉见弯弯低头不语,便使出了激将法:“怎么,不敢?还是之前在草原上那场比试输怕了?没想到啊,草原小霸王也有害怕的时候。”
弯弯毕竟是小孩心『性』,受不得激,闻言立刻气鼓鼓道:“谁怕了,比脚力大红输不了。”
楼誉展颜笑道:“好,就以异迁崖为起点,往也西草原方向跑,谁先到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土坡谁就胜出,如何?”
这有什么问题,弯弯摩拳擦掌:“彩头是什么?”
楼誉见她一脸的跃跃欲试,心中好笑:“你若赢了,天宝斋的厨子就送给你,想吃什么糕点就让他做去。”
弯弯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我若输了呢?”
楼誉笑眯眯道:“你若输了,就男扮女装一次给我瞧瞧。”
又是这个可恶的笑容,这个人每次要骗人的时候都这么笑,自己被他骗了多少次十个指头都数不清了。
难道他知道我是女子了?不可能,自己明明没有『露』任何马脚。
弯弯心中警铃大响,警惕地看过去,楼誉咧开嘴『露』口大白牙,笑得挑衅:“比不比?”
“比就比!”弯弯横下心,捋捋大红的鬃『毛』,道:“大红,你一定要给我争口气!”
大红得瑟地冲着追风摇头摆尾,挑衅意味溢于言表。
两人勒马扯缰,站成一排,弯弯侧目瞅了楼誉一眼,突然大叫一声:“比赛开始!”
语音未落,也不管楼誉有没有准备好,双腿一夹马腹,率先跑出去。
百忙中还回头瞧了眼落后的楼誉,得意得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咯咯大笑,银铃般的笑声撒落一地。
楼誉无奈苦笑,心中却十分高兴,若得你这般笑靥如花,就算赛马次次都输给你,又有什么打紧。
哈哈大笑,扬鞭策马紧追而去。
追风和大红皆是马中之王,这一下无所顾忌地撒蹄狂奔,当真迅捷如电、快若疾风,只在人眼中留下一红一黑两道残影,便已奔出数里。
寒风飒飒,扑面如刀,凛冽的寒意能将人心底的郁闷伤感统统吹走。
弯弯跑得畅快,一张小脸神采飞扬,突然脱镫跃起,站在马背上,双手张开,如弱柳迎风却摇曳不倒,下颌微抬,深深吸了口新鲜寒冷的空气,心头一片舒展广阔,如鸟飞长空、鱼归大海,说不出的熨帖舒畅。
楼誉策马跟在边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心中亦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世上就有这么一个人,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即便只是看着,亦能感到无比安定宁和。
两匹马速度快若流星,正在这时,前方出现一个小沟坎,大红突然凌空起跃,弯弯一下子没有站稳,惊叫一声,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她踏马疾驰的本事,楼誉早就见过,因此之前并不担心。
如今一晃眼,意料之外地看到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这一吓非同小可,顿时脸『色』大变,单腿踏镫,奋不顾身地从马上急跃而起,在空中恰恰将摔落的弯弯抱住,牢牢护在怀里。
两人从空中落下,摔到雪地上,楼誉把弯弯抱在怀里,落地后连续翻滚卸力,就这么相拥着从草坡上滚下。
积雪深厚,像个天然的软垫,摔下来倒不觉疼痛,两人一路翻滚下来,一直滚到草窝深处方才停下。
“你怎么样?”楼誉不顾自己眉『毛』头发上全是雪,急切地看向怀里的弯弯。
弯弯满头满身是雪,两颊红扑扑的,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关心则『乱』,楼誉只觉得怀里的人手脚皆软,又不应答,伸手在她鼻下一探,竟似没了呼吸,心中顿时慌『乱』得无以复加,立刻就想抱起来往草坡上冲。
正万般焦急间,忽听咯咯一笑,弯弯突然睁眼,抓了把雪,扬起手一把抹在楼誉的脸上。
楼誉猝不及防,被正正抹了个大花脸。
弯弯瞧着高兴,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笑得喘不过气:“你上当啦,哈哈哈哈,你也会上当啊!”
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见眉不见眼,咧着小嘴大笑,『露』出一口细糯的白牙。
楼誉爱煞了她孩子气的笑容,凝目欣赏了一会,嘴角扯起一道邪魅的笑意,一把抹开自己脸上的雪花,反手一带,全都抹回了弯弯脸上。
现世报还得快。
弯弯的笑声噎在喉咙里,就变成了一只花脸小猫,呸呸吐掉嘴里的雪,嗔怒道:“你耍赖。”
到底谁耍赖?楼誉坐起来,笑眯眯地揽住她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这回算我赢了吧?”
弯弯呸了他一声:“才不算,我们已经过了草坡,大红领先一个马头呢!是我赢了,彩头给我。”
楼誉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骂道:“要不是你突然摔下来,肯定被我赶上了。把我吓那么一大跳不说,还想要赢的彩头,未免太贪心。”
弯弯不干了,小豹子似的扑过去,把楼誉扑倒在雪地上,小手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道:“你敢说话不算话?”
美人突然投怀送抱,楼誉惊喜之余,双手趁势一拉,将弯弯拉进怀里,抱住她的纤腰,笑得心满意足:“肯定算话,回头就把整个天宝斋买下来送你。”
买下整个天宝斋要多少银子啊?这完全超出了弯弯的想象范围,所以她压根不信,依然试图反击,在楼誉怀里扭来扭去地挣扎。
楼誉身体骤然紧绷,深吸口气,苦笑自嘲,这真是自找罪受啊!
松开又很是不舍得,只得抱着她坐起来,扶住她的肩膀:“弯弯,别动。”
弯弯不听,依然挣扎。
楼誉看向她的眼睛,道:“弯弯,我要回上京了。”
弯弯一愣,什么,你要走了?
眼中透出浓烈的怅然失落,心中似乎空了个洞,嗖嗖冒着冷气。
自己差点忘记了,他本就不是凉州人,上京城才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的父母亲人,他迟早是要回去的,怎么可能一直陪着自己。
楼誉见她低垂眼睫,半晌不语,情绪一下子低落到了谷底,心里十分高兴,原来你也是舍不得我的。
轻拥她入怀,柔声道:“弯弯,和我一起回上京吧?”
弯弯霍然抬头:“你要带我一起去?”
楼誉轻叹道:“那里是你阿爹的家,我知道,你是很想去看一看的。”
第40章 朝天子之雁长行(1)()
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那个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明年开春,是凌南王世子行冠礼的日子。事关皇家颜面,又是武定帝最喜欢最倚重的子侄,因此凌南王府这场冠礼少不得场面宏大,皇上甚至直接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