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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赵无极等人迎风肃立,用力站正,行了个军礼。
答得飞快,心里却很是奇怪懊恼,饮酒要罚还勉强说得过去,连扰人清梦也要罚?黑云骑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奇怪的规矩?
他们哪里知道自己正好撞在枪口上,又不敢违逆军令,只得百般委屈扭头就走。
走得两步心有不甘地转头,胆大包天问了一句:“风大雪大,半夜三更,将军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楼誉俊眉一挑,说得理所当然:“赏雪。”
这种天气出来赏雪?
越来越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如针刺般生疼。
赵无极『摸』着自己的脸,欲哭无泪,连自己饱经风霜厚如牛毡的脸皮都被打得很疼,赏雪?赏个鬼!
腹诽着自己的将军行为古怪、癖好特别,几个人心中哀号,泪流满面,悻悻而去。
待这批人走远,楼誉转头遥看马厩方向,那昏黄的孤灯已经熄灭,想是弯弯已经睡下。
这才深深松了口气,心道:“小丫头片子脱衣服敷『药』也不知道避人,万一被看见……”
想到弯弯稚嫩单纯、不通世故,楼誉觉得自己未老先熟,心里半是明媚半是忧伤。
明媚的是,终于知道弯弯是个女子,自己是断袖就无从说起;忧伤的是,这小丫头天真懵懂涉世不深,要等到她知道情为何物,自己面前还有好长的一段艰辛道路要走。
发自内心地,深深叹了口气:“小丫头,快点长大吧!”
凌南王世子楼誉这两天心情很好,一改平时苛刻刚峻的治军风格,巡营训练时见人就微笑,连眉『毛』都带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连黑云骑最流行的体罚,随着楼世子心情大好,使用的频率也跌到谷底。
刘征跟在楼誉身后巡营,瞅着世子笑弯的双眼和快要咧到耳边的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段时间世子的表现实在太过诡异,前几天还像只烧了引线的爆竹一点就着,这两天就像个要娶媳『妇』的新郎,有人没人都咧嘴傻笑。
这种表现不啻刚出冰川又进热海,让人好不适应、浑身难受。
好在世子行为古怪归古怪,治军严谨还是一丝不苟,巡营训练皆如往常,也让刘征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勉强有了个落脚点。
冬日暖阳融融,弯弯在马厩里一觉睡醒,肩上的伤敷过阿爹的灵『药』后好了许多,活动活动肩膀,拉扯撕裂的痛楚不再有,轻松灵动了许多。
本来就没伤到骨头,皮肉伤将养个两天,加上有阿爹特制的伤『药』,好起来只是时间问题,这点小伤,弯弯并没放在心上。
这两天马厩极其安静,除了马嘶嚼草声,连探伤的人都没有一个,这让弯弯有点小伤心。
其他人不来也就罢了,怎么连他也不来,难道是自己那天不讲道理地撒娇赶人,他生气了?
“爱生气的小气鬼。”弯弯嘟囔着,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怅然,从被窝里爬出来,胡『乱』抓了抓头发,打算出去看看大红和小黑。
从山阳回来,小黑又圆了一圈,皮光油亮,肚子滚圆都已经快要贴到地面。出门前,受她所托,楼誉特别交代过伙房,必须管小黑吃饱。
看来,她不在的日子里,这只家伙一点都没亏待自己,不但吃得饱还吃得很好,直接把自己吃成了一头黑『色』的猪。
弯弯痛心疾首,正考虑要不要把它扔回也西草原去,重拾野豹的风采。
『揉』着冻僵的小脸,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军士远远跑来:“弯弯,弯弯,世子殿下让你去一趟中军帐。”
“叫我去哪里?”弯弯挠挠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中军帐。”军士非常肯定地点头,眼光中带着一丝羡慕。
中军帐是楼誉的营帐。
楼誉虽然在凉州城中有将军府,但平时军务繁忙,多数时间都待在大营里,因此中军帐既是黑云骑高级将领们商议军情制定战略的地方,也是楼誉在军中的休憩之地。
弯弯只有上次在新兵营打架受罚的时候进去过一次,这次楼誉叫她过去做什么,难道又要罚她?
这么一想,弯弯就不太愿意去了。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直到被那个传令军士催促得烦不胜烦,这才慢吞吞地朝中军帐行来。
一路站岗的军士想必早得了楼誉的指示,见弯弯过来,目不斜视,并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连眼光都没有多瞟一下。
弯弯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走进了黑云骑的心脏,漫不经心地掀开帘子走进去,却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大跳。
中军帐里坐满了人。
第36章 古竹马(8)()
前锋营中郎将侯行践、斥候营中郎将鲁志肃、步兵营中郎将罗昭、弩箭营中郎将吕南宫、侍中郎吴冠、副将刘征、校尉陈天奇和赵无极……
除了宋百里去了泗州巡视,黑云骑的新生代精锐将领全部都在这里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围着黑漆虎头长桌而坐。
听到掀帘声,一张张黝黑威猛的脸转过来盯着门口,刚阳与杀伐之气在室内无声『荡』漾。
弯弯愕然,掀帘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楼誉坐在上首,见她进来,眼皮微抬往自己边上的虎皮软毯看了一眼,道:“来了,先在那儿坐一会,待我和他们商议完事情,再和你说话。”
随后看向众将领,若无其事道:“继续说。”
弯弯没规矩惯了,也不懂什么叫作等级官阶,见楼誉这么说,便放心走进来,大大咧咧地在虎皮地毯上坐下,东张西望,顺手拿起旁边兵器架上的一把鲨皮短刀把玩。
黑云骑众将面面相觑,其中刘征、赵无极、陈天奇等几个和弯弯相熟的,微笑着向她使了个眼『色』,权当打招呼。赵无极甚至用口型问了一句:“伤好了吗?”随即被刘征面『色』肃然地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疼得直咧嘴。
其他几个中郎将虽然和弯弯不熟,但都听说过她的事情。
拜楼誉所赐,弯弯如今在黑云骑里的名气甚大,堪比江湖中的少林武当,黑云骑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有个身世传奇的小马夫,骑术绝佳,轻功高强,又不知从何处学来一手精妙刀法,小小年纪已有晋身强者的潜质,很得世子殿下喜欢。
后来观察久了,觉得这孩子虽然野气,但是无论身手行为都落落大方,待人处事更是肝胆冰雪凛凛风骨,『性』情直爽通透,敢作敢当,如最烈的烧刀子,火辣辣叫人倍感爽利。
军中多『性』情中人,对这样的气度人品最感投缘,虽然和弯弯没有过多的交集,几位中郎将对她却大有好感。
只是,此时正在商议军情,弯弯身无半点官阶,就这么坐在边上旁听,似乎不合规矩。
看到自己最得力属下们眼中的疑『惑』,楼誉眼皮微抬,淡淡道:“从今天起,弯弯就是我的亲兵,我到哪里,她就要到哪里。”
所谓亲兵,要负责将军的衣食住行还有安全,简单说来就是将军身边的勤务兵和保镖,确实需要时时紧随,片刻不离。
大梁军衔最高的几个大将军身边,谁没有十个八个亲兵?
唯独楼誉,虽然身为车骑大将军,身边连一个亲兵都不放,从前宋百里好不容易给他选了几个亲兵,统统被他赶了回去。
说什么自己战力强悍无须护卫,其实就是嫌麻烦,不喜欢动辄就有人跟着跑。
连吃个饭上个茅厕都有人盯着,太烦人!
可今天,楼誉却一反常态地挑了弯弯来做亲兵,众将领虽然诧异,但回头一想弯弯的人品武功,却又皆释然,哪里去找比他更适合的亲兵?
“咣当”,弯弯手里的小短刀落地,瞪圆双眼看向楼誉,我什么时候答应做你的亲兵了?
不做我的亲兵,不住进我的营帐,难道还让你住在冰窖般的马厩里,或者跑去和前锋营那些壮汉们睡大通铺,混成一堆?
门都没有!
楼誉理都不理,根本不给她半点抗议的机会,看向众将领道:“刚才议到哪里?继续……”
楼誉这一下,相当于在所有得力属下面前宣布—这小孩从此是我的人了,今后他在军中走动,各位兄弟都照顾着些。
从中军帐出来,侯行践急行两步拉住鲁志肃,悄声道:“世子是不是对弯弯太好了,好得有点……”
鲁志肃想起校场上那一幕,心有戚戚,点头接道:“好得有点肉麻。”
“对头!你们说是不是?”侯行践看向众人。
刘征和赵无极是见惯楼誉对弯弯好的,此时不约而同地撇撇嘴,心道,还有更肉麻的,你还没见过呢!
吕南宫身为弩箭营中郎将,在众人中年纪最长,一手箭法如神,算下来还是楼誉的半个入门师父,身材高大,满面髯须,却十分心细,此时听得两人这么说,想了想,道:“这样也好。”
侯行践一怔:“怎么好了,咱们世子乃当世雄鹰,战功赫赫,自然是行得正,站得稳,可如果被些别有居心的龌龊人传出些龌龊话,朝堂之上,岂不有损世子英名?”
吕南宫叹道:“侯七,你想想,世子自小长在军营,学兵法练武艺,年纪轻轻就爬冰卧雪枕戈戍边,没一天轻松。别家王孙公子在逍遥取乐的时候,我们世子在做什么?顶风冒雪急行数百里眉头都不皱一下!”
转眼看向中军帐,道:“弯弯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气度非凡,无论功夫还是『性』情都自有一番过人之处,扪心自问,给你一个这样的弟弟,你不喜欢?”
侯行践一愣,点头道:“有个这样的兄弟,我当然欢喜得紧。”
吕南宫道:“刚才你们有没有瞧见世子在笑?”
鲁志肃『插』嘴:“怎么没瞧见,尤其是看到弯弯瞠目结舌的样子,世子简直笑得牙都快掉了。”
吕南宫道:“咱们跟随世子那么多年,何时见世子如此快活过?就算收复草原大漠也没见他笑成这样。”
众人纷纷点头,有道理,世子这种嘴毒心辣的极品,生人勿近,那个山阳圣女多漂亮多美貌,在世子面前尚且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也只有面对弯弯的时候,他的眼里才会『露』出那种冬日暖阳般的融融笑意。
“咱们世子从小就老成得像个活过三辈子的妖孽,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让他变成正常人的机会,我们要感激弯弯才对。”吕南宫道。
侯行践略一迟疑:“老吕,你说得对,可是万一传出些难听的传闻,传到皇上和王爷耳朵里,世子白受这乌糟腌臜气。”
吕南宫笑道:“你尽『操』些无聊闲心,咱们世子难道是怕谣言的人?”
侯行践一想,没错,世子放达辽阔直率硬朗,哪里会在乎这些?
这么一想便放了十万个心,乐呵呵道:“早听说弯弯骑术绝佳,有机会一定要讨教一二。”
陈天奇哼了一声:“他的刀法更好,圆熟自如繁复多变,偏偏轻灵飘逸得出奇,应该得自高人传授。”
赵无极来劲了,他是最早和弯弯结梁子的人,总算比在场的其他人多些了解:“弯弯无父无母,身世凄苦,小小年纪一个人带着匹马和只什么都不懂的黑豹在草原上讨生活,过得很艰苦很不容易。”
别人家的孩子那么大的时候,还在父母身边撒欢呢!黑云骑众将,特别是几个刚刚有了孩子的,听到这里,眼中皆是唏嘘和感慨。
中军帐里,弯弯全然不知自己的形象在赵无极的悲情渲染下,已经由横行无忌的草原小霸王华丽转身为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暴雨狂风压不倒的小小草。
此刻,坚韧刚强的小小草正向大梁的凌南王世子怒目而视:“我要回马厩,不做亲兵!”
不能看到小黑和大红,不能带着马群去也西草原打牙祭,每天待在这个中军帐里,有什么好玩的,迟早要把人闷死。
楼誉瞅着她瞪圆的眼睛,心情好得无以复加,笑眯眯说得斩钉截铁:“不允!”
天那么冷,马厩里四面透风,冷如冰窟,烧十筐银霜炭都暖不起来,可以把人冻死,万一把她冻出『毛』病来,心疼的还是自己。
想了又想,让弯弯来做自己的亲兵是最好的安排。更重要的是,放在心头珍爱的宝贝,当然要放在自己身边才安心。
楼誉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说做就做。
指着虎案后的大屏风,道:“不要指望回马厩了,你以后睡那里。”
弯弯气鼓鼓地绕过去一看,后面是一张软榻,被褥轻软,叠得整整齐齐,榻边小案几上还摆着一卷卷军情简报,显然是楼誉平时休憩之地。
“那你睡哪里?”弯弯疑『惑』,亲兵的待遇都那么好吗?直接把主帅的床都给抢了。
行军打仗的人,什么地方不能囫囵一觉?
楼誉俊眉一挑,笑而不答,语锋一转:“我这里避风暖和,甜点糕饼随你吃,难道不比那冰冷的马厩要好?”
弯弯喃喃道:“好是好,可是大红和小黑……”
楼誉深深地鄙视了自己一下,堂堂凌南王世子,魅力还不及一匹马和一只豹。
无奈道:“你随时都可以去看它们,但是晚上必须回营帐,这样可以了吧?”
弯弯还在犹豫,一个军士在外通报:“禀将军,你要的东西拿来了。”
楼誉:“拿进来。”
军士应声进来,把一个包裹放在虎案上,然后退了下去。
楼誉兴致盎然地打开包裹,一样样挑拣出来,拿在手上仔细看。
离光,嗯,这个他熟。
小弩箭,嗯,是他送的。
一根晶莹剔透的小玉笛,嗯?这小鬼还会吹笛子?
装糕饼的小口袋,里面还有吃剩下的半块糕点。楼誉瞧一眼弯弯,心道,该有多爱吃这个东西啊,过几天要记得交代天宝斋的厨子多做些,不让她吃胖誓不为人。
『药』罐子、大红的嚼环、换洗的冬衣、一颗豹牙、一个粗木杯、几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五颜六『色』小石头……
小丫头真寒酸,像样的首饰都没一件。
楼誉边翻拣,边腹诽,突然“咦”了一声,手上拿着个精致的木制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黑黝黝的『药』膏,闻闻也没什么气味:“这个是什么?”
弯弯愕然,扑过来一把夺过,急道:“这个……这个是阿爹留下的伤『药』。”
楼誉见那盒子刀工精巧,盒面上还细细雕了朵绽放的白莲,端的是精致秀丽,风格和弯弯其他粗陋的行李大相径庭,便知道是容衍所赠。
但是,什么伤『药』是没有『药』味的?
楼誉在军中多年,见过最险恶的伤口,也见过无数最好的伤『药』,虽不懂医术却并不好糊弄。此时见那『药』膏奇怪,弯弯又神『色』紧张,便留了心。
嘴上却毫不在意地打趣道:“不就是一盒『药』吗,有什么好稀罕的,我以后也送你十盒八盒的。”
弯弯将『药』膏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以后要女扮男装在黑云骑里混下去,全靠这个了,万一被发现了自己是个女的,会被赶出去的,拓跋当当就是悲剧的先例。
她嘟着小嘴怒道:“以后不许『乱』翻我的东西。”
“就这点东西,一眼就看完了,说这个已经晚啦!”楼誉浑不在意地笑道,眼睛却落在了她的耳根处,那里的肌肤黝黑,却在发髻边有一丝极细的白腻,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楼誉眼光极其老辣,脑子一转,就想到之前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