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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普是个健壮而充满生气的英俊青年,面庞看上去相当和善仁慈,一点也不像会下那种残忍的指令的人。城主上了年纪,两鬓斑白,高鼻阔额,两眼深邃,和儿子有些像,但看起来更加睿智威严。
“霍木拓伯伯。”桑格玛勉强对着乌普笑了一下,上前先向城主行礼,接着向他引荐孤竹陨和禹舒策,“这两位,孤竹公子和禹公子从中原来。他们帮我们赶走了真田贼子,是我们木伦部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
城主和蔼地向他们点点头,说:“我已经听说了这件事,两位是你的恩人和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恩人和朋友。”
他仔细看了看禹舒策和孤竹陨,发现他们皆仪表不俗,不由心生几分欣赏之意。他站起来用夔国官话向他们表达了谢意和欢迎,并请他们入座。因为经常要与朝廷来使打交道,城主父子的官话都说得相当流利,双方交流毫无障碍。禹舒策献上礼物,他不卑不亢应对得体,说话又很有分寸,很是博取了城主一番好感。
乌普一直热切地注视着桑格玛,她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姑娘,现在长大了更是美丽,而今年秋天,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可怜他不知道,自己心仪的女孩正暗自盘算着和他解除婚约呢。
桑格玛将父亲让自己带来的信函交给城主,城主看过之后沉思了一阵,叫来管事,吩咐他安排一些兵丁去草原帮忙驻守一段时间。至于桑格玛,就按巴特勒所说,把她留在苏拉尔城,等到了婚期,便让她和乌普直接完婚。
酒酣之际,禹舒策趁霍木拓心情大好,向他说起他们需要去星辰海求取解药的事,并希望他可以帮忙。
苏拉尔城主一家世代统治着这座城池,但西陲也有令他们畏惧的存在,那就是妖邪辈出的星辰海。
在这片土地,谁若是得罪星辰海,招来的很可能是整座城,整个部族的毁灭。他们不得不世代与之修好,每季上贡,比对夔国朝廷还战战兢兢。
霍木拓知道引魂,也知道那是一种可怕的蛊虫,很久以前星辰海的人经常用它来对付不听话的敌人。但懂得制蛊解蛊的只有流珠岛七曜老人,这些年他将自己闭守在岛上不理外事,别人想要蛊虫和解药也拿不到。现在引魂已经成了一种珍贵的蛊毒,即便是正掌握着星辰海大权的九玄尊者也不会轻易动用。
是以他非常奇怪,孤竹陨远在中原,怎么会身中这种奇蛊?而中了引魂,十有八、九就是星辰海的敌人了,若是帮助他们,被星辰海的人知道了,很可能会怪罪于他。霍木拓有些伤脑筋。
禹舒策见霍木拓神色为难,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微微一笑,收回了请求。说起来他们对霍木拓本身并没有什么恩情,霍木拓也没义务必须帮他们。
霍木拓之前多喝了几杯,还夸口说让他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转眼便自打嘴巴,面对几个小辈,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托词自己年纪大了不胜酒力,让乌普好好招待客人,自己则提前离席了。
孤竹陨和禹舒策不以为意,城主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会客厅中只剩四个年轻人,气氛就要轻松融洽得多了。乌普没什么贵族公子的架子,他爱屋及乌,对救了自己未婚妻的二人分外热情友好,多喝几杯酒,便与他们称兄道弟了。
桑格玛不满地问起他为何对奴隶们用那么血腥残酷的刑罚,乌普表情颇为尴尬,告诉她那并非他的意思。下令行刑的是他的大哥,苏拉尔城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旭达。
乌普对自己的大哥也颇多怨言。
城主夫人生头胎的时候吃了大苦头,这个儿子来的不容易,因此将他宠坏了,是真真正正从头到脚,由内而发的坏。身为世子,旭达从未有哪怕一天尽到过自己的责任,反而利用城主长子这个身份将坏事做绝。
年少时旭达闯了祸回来,父亲发怒他尚且知道害怕,但每次父亲要教训他,母亲都要死要活地拦着,拦着拦着这个儿子就养废了。
旭达越大性情越是残暴,不要说对城主府里的奴隶任意打杀,就是城中的平民,他不高兴的时候也是像对待牲畜一样轻贱。他犯的事严重了,城主也惩罚过几次,但毕竟是自己亲生的,舍不得打死,最多也就打得让他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后来旭达觉得父亲怎么也狠不下心杀了自己,更加的肆无忌惮,现在根本没人管得住他。城主和乌普没办法,又不能真把他杀了,只好尽力帮他善后,安抚受害的苦主。
桑格玛瞠目结舌,她在木伦部的时候可没听说过霍木拓伯伯有个这么丧心病狂的大儿子。将来苏拉尔城落到这种人手上,城里的人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恐怕比在地狱里还不如吧?
听乌普的形容,她想起昨日大街上想将自己强抢回家的男人,莫不就是他吧?当时他似乎也说了,将来这个城都是他的
“公子。”禹舒策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不平,唇边带笑,直言道,“令兄如此不堪当重任,公子没有想过取而代之吗?只怕在城主和城民心中,公子才是最适合接任城主的人选吧?”
“禹公子这是哪里话?”乌普瞪眼,极力为自己澄清,表明自己没那种野心,“我们苏拉尔城有传统,城主一定是要长子继承的,哪怕哥哥不成气候,我这个做兄弟的也只能尽我所能辅佐他。”
“要是那么坏的人做了城主,别说城里的百姓,就说你自己,你以后能有好果子吃吗?我就不信你那个大哥不忌惮你!”桑格玛叉着腰,气呼呼道。
如此浅显的道理连桑格玛都懂,身为城主左右手的二公子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直觉乌普不会是表面上那么忠厚老实的人。大公子变成今日这样不成器,除了城主和夫人的纵容,未必没有这位本分的二公子在后面推波助澜。
孤竹陨诧异地看看禹舒策,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关心起这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话题,不过她相信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
这时外面一阵高声喧哗,乌普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道:“看样子我大哥回来了,等会儿他要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大家多包涵,我先代他提前给大家赔个不是。”
三人面面相觑,赔不是还有提前的,没见过这样的操作。
旭达拖曳着一件毛皮斗篷,吊儿郎当地走进厅堂,一眼便看到兄弟坐在城主座下第一个位置。
“哟,宴宾客呢?怎么不叫我?”
他视线扫过客座上的孤竹陨和禹舒策,眯着眼一打量,语气轻佻地说:“乌普,这是你的朋友?哪来的小白脸,生得一个比一个俊,要是女人就好了。”
又转到桑格玛身上,勃然变色,他恶狠狠地瞪着她,目光像是要吃人。
“这个女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九十四章()
…
孤竹陨和桑格玛在他进门的瞬间便已认出;这就是昨天轻薄桑格玛的那个登徒子。没等乌普反应过来旭达便朝桑格玛冲了过去;但他还没碰到她人;就被更快的孤竹陨抓住了手腕。
“别动她。”她面若寒霜;将他推了开去;旭达向后踉跄退开一丈远才站稳。
旭达想还手;孤竹陨捏了一下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她放言道:“想想昨天你和你那些狗腿子的下场,要是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尽管放马过来。”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乌普又惊又怒,霍然站起身。没想到他会无礼至此,当着自己的面就想对桑格玛动手动脚。他走到桑格玛和孤竹陨身前护住她们;愤怒地对着兄长大吼:“混蛋!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我的未婚妻!”
“你的?哦她是木伦那个小公主吧;长这么大了?我才是长子,为什么当初她许给了你而不是我?”旭达昂起头用鼻孔看着自己的兄弟;忿忿不平道;“老家伙真是偏心;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我想要的;就只能靠自己抢。”
乌普气得说不出话;桑格玛出生的时候旭达都快八岁了,按年龄来说也是自己更合适。而且据说还是当初旭达自己嫌草原姑娘粗糙配不上他,才轮到乌普的。
“大哥;你不要欺人太甚!”乌普额头因愤怒冒出青筋;眼里几乎要喷出火,“阿爸要是真的偏心,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趾高气扬地对我说话吗?”
旭达走上前,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乌普心口,嗤笑道:“哈,总算把你的真心话说出来了,你就巴不得阿爸宰了我,你好上位是吧?”
“你”乌普右手握拳,极力忍住一拳朝他那张脸打下去的冲动。
旭达扫了在场众人一眼,终是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哼了一声,甩着袖子扬长而去。
乌普回头,一脸歉意地看着桑格玛:“桑格玛你别介意,他就是那样的人,你以后在府里最好避着他点。要是他敢对你做什么,你就告诉我,我绝不会放过他。”
桑格玛不悦地将昨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乌普握住她双手,再次向她道歉:“对不起,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了。”
桑格玛脸色一僵,看了眼孤竹陨,迅速抽回手藏到背后。乌普注意到她对自己颇为回避,又似乎挺在意那个少年,不由神情黯然几分。不过桑格玛注定了是他的妻子,除非他自己不要,否则谁来也抢不走。
宴后乌普又邀请他们参观城主府,府里的豪华让草原来的桑格玛叹为观止,她每惊叹一次,乌普唇角的笑意就加深一分。
可当两人独处时,桑格玛虽然觉得伤人,但还是吞吞吐吐地向乌普说了想要解除婚约的想法。
“为什么桑格玛?你不喜欢城主府,不喜欢苏拉尔城吗?”乌普的好心情一瞬间崩碎,他以为带她看了那么多城主府里的珍宝,她会喜欢这里的。
桑格玛惭愧地低下头,揉搓着衣角,小声说:“我觉得,我不适合这里。城主府很漂亮,苏拉尔城也很富饶,这里的人们都很好,可是没有自由”
乌普笑了,按着她的肩膀道:“你是担心这个?别怕,等你以后做了城主夫人,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就像我阿妈。我会像我阿爸爱她一样爱你,苏拉尔城除了我就是你最大,你要是喜欢草原,可以经常回去。”
她抬头奇怪地望着他,明明他之前还说只会尽心尽力辅佐大哥,转眼又说让她做城主夫人
乌普也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妥,转开视线:“总之,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过得不开心的。”
“可是,我要是嫁到这里来就会不开心啊!”桑格玛努努嘴,“我都和你不熟,这门婚事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桑格玛,这不是你或者我愿意不愿意的问题。”乌普打断她,耐心解释,“我们的婚事,不只是你和我的婚事,也是你们木伦部和苏拉尔城的。你想想,如果不是有这层关系,今天你们木伦受到别的部落威胁,来向苏拉尔城求援,我阿爸会多事答应吗?事实上你们草原的纷争根本和我们无关呀!”
乌普并没有提起那个叫孤竹陨的少年以质问她,不管桑格玛有多喜欢那个人,他在她生命中也只能是个过客,总有一天她会忘记他。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上了热烈的火焰,桑格玛心里猛地一跳,愣住了。
假如那天禹舒策他们没有恰好来到他们部落,木伦部被真田部打败,如今她的下场会如何呢?阿爸会被他们怎样对待呢?部落里的女人和孩子又会有怎样的命运呢?
是啊,乌普说的一点没错。是她太自私,想得太简单了,只考虑到自己的喜怒哀乐,却没有想过这场联姻对于部落的意义。
。
入夜,乌普再三挽留他们住在这里,盛情难却之下,禹舒策和孤竹陨答应留宿在城主府。
桑格玛思前想后,决定履行自己身为部落头人之女的职责。她受了大家的宠爱那么多年,如果用她的婚姻可以保护族人们不受侵犯,这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况且乌普是个不错的人,嫁给他自己一点也不吃亏。
那个远方来的少年,从此以后,她和他就真的再也没有交集了。
只是临别以前,桑格玛仍希望孤竹陨能知晓自己的心意。
孤竹陨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桑格玛对自己居然怀着这份心思,所以当她眼含一泡泪水对自己表白的时候,她下巴都快惊掉了。看桑格玛这一往而深柔肠百结的模样,她嘴角抽了又抽,半天也合不上。
“所以,你喜欢我,就是因为我救了你咯?”听完桑格玛一席话,孤竹陨啼笑皆非,“在那种情况下,能救你的人都会去救你呀。当天我们一起出去找你的,只不过恰好遇到你的是我。如果当时救你的是禹舒策,是枭行,是别的任意一个人,你也会喜欢上他吗?”
“我不知道。”桑格玛摇摇头,说:“你们一起出来找我,可遇到我的只有你一个,这不正是天神安排的缘分吗?可惜我们有缘分相遇相识,却没缘分在一起。”
见她如此失落,孤竹陨心里油然升起一种负罪感。她以男装示人只为图方便,从未预料过会发生这种情况。
桑格玛这样单纯不知世事的少女,又有些英雄情结,一刹那的心动就有可能铭记一辈子。若是不说清楚让她死心,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她可不是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人,可就这么告诉她自己是女的,又怕她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打击。因爱生恨什么的,她承受不来啊!
“桑格玛,我也有喜欢的人。”桑格玛低着头,听她如是说,身体微微一抖,克制着自己的难过,不想在心上人面前哭出声。
孤竹陨想起了和禹舒策相遇直到现在的经历,心中唏嘘不已。
“说起来,我和他走到今天,也是从他一次又一次救我护我开始的呢。我这一生,就算真的没法和他在一起,只怕也再无可能接受其他人了。”
起初注意到他是因为以为他是白叶横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她心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是禹舒策也好,是别的谁也好,就算换一千个名字,一千个身份,她已确认,她喜欢的就是他本人。
桑格玛惊讶了,孤竹陨在她眼里是那么强大,他也需要别人保护吗?那个人又是谁?是禹公子,还是另有其人?
“其实和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想拒绝你”孤竹陨绞尽脑汁,实在不知道怎么能委婉地表达,干脆就对她直说了,“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女的,所以你没必要对我念念不忘。”
说完她便转开了脸,不敢看桑格玛神情。桑格玛也傻了,表情和孤竹陨被她表白时一样茫然。她有点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夔国官话不过关,误解了孤竹陨的意思。
“我并非有意欺瞒你的。”孤竹陨继续道,“我扮男装一来是因为远行途中男装更加便利,二来因为禹舒策小心眼不喜欢别人多看我,我实在是没想到会害你误会”
桑格玛恍恍惚惚地摇摇头,原来这两天她不仅一厢情愿陷入了单相思,还思错了人。
“原来孤竹哥哥是孤竹姐姐,那,你和禹公子真是一对了?”之前他们共乘一骑时看起来就那么亲密,是她自己一直掩耳盗铃不肯相信罢了。
孤竹陨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
孤竹陨救她是出于好意,喜欢上她是自己的问题,与她全然无关,她没理由责怪别人。想通之后,桑格玛脸越来越红,她都干了什么蠢事啊?
桑格玛捂着脸,哀嚎了一声:“不要看我!这实在是太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