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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湛心头微暖,应了一声,在灶房里特地又将鸡汤重新热过,分为两份,一并端过来。
贺融就笑:“我又不上战场,这鸡就是特地为你杀的。”
贺湛啥也不说,将碗往他身前一推。
贺融只好端起来。
贺湛的视线落在书案上那张城防图:“三哥这图是从谭县令那里拿的?”
“嗯。”
以贺融的身份,原本不可能接触到这种舆图,更勿论带回来看了,但此一时彼一时,几日相处下来,谭今对贺融的印象居然还不错,就连他提出借城防图的要求,也没有拒绝。
“竹山县城其实不大,但这样也有个好处,守城好守,不至于令兵力过于分散。”贺融揉揉鼻子,见贺湛露出疲态,便问道:“你这两天没做噩梦吧?”
贺湛:“没有,三哥为何这么问?”
贺融:“是我不好,那天本不该让你杀人的。”
贺湛:“当时情势,杀了于堂的确是最好的选择,竹山的人心也因为这件事安定下来,比讲上一万遍忠君爱国的大道理有用多了。”
贺融轻轻叹了口气。
贺湛认真道:“三哥,我知道你一直想为我们挣出一条回京的路。”
贺融微微一怔,沉默片刻,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不早了,睡吧。”
贺湛:“我去三哥屋里睡吧,正好给你按按腿。”
贺融:“不用,你已经累了一天,早点歇息。”
贺湛:“那我也想和你睡,可以多说会儿话。”
一个大男人居然撒起娇来,贺融嘴角抽搐:“随便你吧。”
文姜很细心,早早将被子用汤婆子捂热,但刚才贺融看城防图耽误了工夫,这会儿被窝里也早凉了,贺湛脱了外衣自动睡里头:“你看,幸好我来了,不然你又得冷得大半夜睡不着。”
贺融没好气:“那我可以让文姜起来帮我烧水泡脚。”
贺湛笑道:“当我不知道,你这人面冷心热,才舍不得折腾文姜。”
贺融白他一眼,不过烛火已经熄了,贺湛也看不见。
外面遥遥传来打更声,间或似乎还有细细的猫叫,与其它夜晚并无不同。
但贺融内心隐隐有些不安的预感。
“大嫂要是向你问起大哥的事情,你就挑些好话安慰她,别叫她担心。”
贺湛嗯了一声:“我晓得的,说起来,阿姊这回倒令我刮目相看。”
贺大与贺二一去数日不回,宋氏担心不已,竟病倒了,贺家其他男丁又都在外头奔走,袁氏一人,又要照顾孙儿,又要操持家务,很有些焦头烂额,幸而贺嘉里里外外帮忙撑起来,贺家才没有乱作一团。
贺融:“人总会长大的,她也懂事了。”
上回马宏提过朝廷有意让宗室女去和亲时,贺泰流露出一丝想让贺嘉去的意向,他们都能看出来,贺嘉没道理看不出来,打从那次之后,她似乎一夜之间就改变了许多。
有变化未必就不是好事。
贺湛模模糊糊应了一声,想是已经快要进入梦乡。
贺融抬手为他掖好被子,翻了个身,也合上眼。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一阵铜锣声,先是零落几声,而后越来越急促!
紧接着,似乎又有好几面铜锣响起,由远而近,逐渐会合到一起,声音越发高亢刺耳!
贺融心头一突,所有睡意登时不翼而飞。
他转头正要去推贺湛,对方也已经惊醒了。
这是之前商议好的信号,城中各处早有人定点值守,一旦发现敌情,城楼上的人就会敲锣示警,下面的人会接上锣声,以确保能立刻传遍全城,让所有人警醒起来。
贺湛很快穿好衣裳:“我去看看!”
自从全城都动员起来之后,谭今接受贺融的建议,将城中百姓按照男女老幼分作几队,其中可作战的男丁又各有司职,针对性训练了好几天,以确保守城的时候人人都能派上用场。
像贺湛这种有身手的年轻人,自然是除了正规士兵之外的守城首选,加上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县尉,谭今派给他一队人带着,其中还有朝廷的府兵,也无人敢不服。
贺融来不及多说:“小心些!”
“你也是,出门带着文姜,也好有个照应!”贺湛不忘把床头竹杖塞到他手里,才匆匆离开。
贺融送他出了门,遥望城门方向隐隐传来的喧嚣声,面色凝重。
攻城消息一传来,不说城中百姓如何惶惶然,谭今就是第一个睡不着的。
他也没心思在床上继续躺着,直接就在县衙大堂里走来走去,一边等前方的消息传来,之所以没有立马赶去城楼上督战,是因为谭今听说这次攻城的只有一小股敌人,远不是先前探子回报的几万兵马。
“怎么来的不是主力?”谭今有些愕然,“不会是往房陵那个方向去了吧?”
周翊思忖:“从汉江顺流而下,竹山为必经之地,照理说,叛军总不至于舍弃竹山而取房陵,不过不排除乐弼觉得竹山不足为虑,分兵去攻打房陵了。”
谭今冷笑:“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司马匀不给我们派兵,让他自己也尝尝苦果!”
过了个把时辰,士兵匆匆来报,说是那百来人已经被守城士兵击退了。
谭今大喜,虽说竹山县为了这场仗已经作足了准备,可他自己也没想过胜利来得如此容易。
周翊问:“可有抓到活口?”
士兵:“没有,潘司库说穷寇莫追,所以没有追出去,对方死了十几个,余下的都跑了。”
潘司库就是那个被谭今提拔上来顶替了于堂位置的人,官职虽还是司库,但已等同县尉。
对方这样安排,也不能说不对,谭今没说什么,只让他去交代潘司库收拾战场,安抚士兵,休养生息云云。
挥手让对方退下之后,谭今对周翊喜道:“看来你没猜错,乐弼果然瞧不上竹山,估计是冲着房陵去了!”
周翊皱着眉头:“未必,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谭今:“什么?”
“这只是过来投石问路,试探竹山城防的,真正攻城的主力还未来。”贺融接上周翊的话,从外头走进来。
周翊面沉如水:“看来三公子也觉得这远未结束。”
贺融点点头:“乐弼之前拿下上庸,就算没有两万兵力倾巢而出,起码也出动了大半,攻城本就比守城更难,竹山再小,跟上庸也相差仿佛,乐弼不可能托大到以为百来人就能拿下竹山的。所以我想,更艰难的战役,还在后面,不可掉以轻心。”
周翊赞同颔首:“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见两人意见一致,谭今那点高兴劲儿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颗心沉到潭底。
与谭今一样觉得可以松一口气的人不在少数。
经过半夜的突发战斗,许多士兵的精神一下子从紧绷到松懈,尤其到了天将破晓,整个人昏昏欲睡,极为疲惫。
有些人甚至直接靠着城墙就睡着了。
贺湛也不例外,他原想歇息片刻之后回家一趟,可身体实在是疲惫到了极致,一闭上眼,不知不觉就没了意识。
忽然间,一声大喊如暴雷骤起,将所有人从混混沌沌的梦乡中惊醒过来。
“不好啦,叛军来袭!!!”
第11章()
在攻城之前,乐弼也没有想过,拿下一个小小的竹山会如此艰难。
昨夜他先派出一百多人的小队试探性攻城,降低对方警戒心,等到天亮,对方防备最薄弱之时再发动正式进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原以为很快就能破城而入,没想到从天亮打到傍晚,整整一个白天,居然还没能成功。
这座县城甚至比上庸县还要稍小一些,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多人,缘何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竹山城外,乐弼端坐营帐中,听下属汇报战况。
参将道:“目前朝廷的军队被萧豫牵制住了,房陵那边司马匀是个怕死的,估计也不会派兵来增援。”
也就是说,竹山完全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支撑了一天。
乐弼喜怒不辩:“不是说半天就能打下来吗?”
参将羞愧道:“属下已命人加紧攻城,想必明天天亮前就能拿下!”
乐弼年过半百,当年也是参与过高祖皇帝立国之战的,不是不知兵事之人。见手下有些急躁,他反是缓下语调:“不必如此,尽力便是,只是如今我们在竹山这里花费的时间越长,就会给房陵那边留更多喘息的空间,说不定朝廷缓过气,也会来驰援,毕竟贺泰一家也在城中。”
参将拱手应是,乐弼挥挥手,让他退下。
一旁的幕僚疑惑道:“恕属下冒昧,主公为何对贺泰如此看重?他虽为皇帝长子,但如今已被废为庶人,即便抓住了,也毫无价值可言,若想以他来和朝廷交换什么条件,恐怕也是很难的。”
乐弼冷哼一声:“那是当然,贺聿那种凉薄性子,怎么可能将一个被流放的儿子放在心上?但天下人都知道,皇长子贺泰,被废为庶人,长居房州竹山,我们若能抓到他,对士气人心,不啻极大的鼓舞,朝廷锐气也必然受挫,看贺聿还如何端得住那张脸!”
幕僚:“贺泰固然有用处,但对主公而言,最重要的还是房陵,只要拿下房陵,相当于就将房州纳入囊中。”
乐弼捻须颔首:“有了金、房两州,我们的脚跟才算真正站稳。”
幕僚笑道:“竹山城防虽有些出乎意料,但敌弱我强,迟早能拿下来,房陵司马匀怯懦怕死,早年又曾跟随主公做事,主公余威尚在,只怕他听见主公之名,就没了斗志。属下在此,先恭贺主公收得房州之喜了!”
乐弼:“连司马匀那等废物点心都能当上房州刺史,对我这样有从龙之功的人,却只赏了个爵位,让我守着金州那等崎岖瘴疠之地,若非贺遵、贺聿两父子刻薄寡恩,我又何至于生出反心?生出反心的,又何止我一个?”
幕僚跟着慨叹:“文德帝对亲子尚且如此,何况功臣?”
乐弼哂笑,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你且等着瞧吧,有我与萧豫起头,必还会有人起事,我倒要看看,贺遵打下的江山,是不是要二代而亡,毁在贺聿手里头!”
贺湛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起初,他还会在心里默默地数,但后来他就完全放弃了。
城下乌泱泱的叛军,一波接一波涌上来,仿佛永远也杀不尽。
贺湛一开始用的是弓箭,但后来,随着叛军架梯登城,用木桩撞城,人数越来越多,射箭就显得太迟缓了,贺湛不得不换上长刀,与那些爬上城楼的叛军近身激战。
起初他还有些手软,渐渐地,那一丝怯意消失无踪,胆气也慢慢消耗殆尽,余下的便只有麻木。
敌人的血溅上了脸颊,还有些温热,他顾不上擦,又挥刀杀向新的敌人。
哀嚎声此起彼伏,分不清是守城的士兵,还是来自叛军。
肩膀传来疼痛的感觉,贺湛顾不上回头,更未曾思考迟疑,直接反手一刀,对方惨叫倒下,手中长刀跟着落地。
贺湛重重喘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背贴着墙根,快速回头察看了一下伤势。
刀口有点长,但没有伤到骨头。
他从怀里迅速掏出一卷布条,用嘴咬住一头,一层层缠绕在伤口上绑紧打了个结。
布条是贺融让贺嘉提前准备的,开水煮过了,为的就是以防万一,让贺湛能及时给自己包扎止血,否则战场瞬息万变,一旦受了伤,哪怕没伤及要害,都有可能失血而死。那会儿他还不以为然,觉得自家三哥太婆妈,但此时此刻,他只有满心感激。
能登上城楼的叛军还不多,贺湛他们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局面尚不算太快,但再这样下去
眼见几名叛军又要登上城楼,周围又都是交战的士兵,没人能抽手去迎战,贺湛咬咬牙,再一次冲上去。
“叛军绝不止两万!”
饶是一贯淡定的周翊,这会儿也有些急了,来回踱步之后,又忍不住第三次问贺融:“大公子与二公子还没回来吗?”
贺融摇摇头。
周翊:“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攻城就没停下来过,府兵全上了,稍懂武艺的男丁也都填上,还是不够用,说句泄气的话,我怕竹山撑不到日落。”
“恐怕是叛军攻下上庸之后又收编了不少人!”
坐在旁边的杨钧更是忧心忡忡,他不时望向贺融。
后者低着头思索,并未接收到他的眼神。
因着杨钧献粮和谭今抄家,竹山现在的存粮是不缺的,但比存粮更为紧迫的是形势岌岌可危,谭今按捺不住,已经到前线去鼓舞士气了,余下他们几个杀不了敌唯恐添乱的,只能在这里心急如焚地等着消息。
三人都是彻夜未眠。
比起杨钧和周翊,贺融要显得更加困倦,不良于行的那只脚也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贺僖从外头奔跑进来:“三哥,你要的人,我已经找来了!”
什么人?杨钧和周翊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贺融却起身过去,附耳对他说了几句。
贺僖迟疑:“这样有用吗?”
贺融:“总比什么都不做好,照我说的就是了。”
贺僖答应一声,转身又跑出去,风风火火,连杨钧和周翊都没打招呼。
城楼那头,依旧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
谭今被兵士护在身后,看着不远处双方拼死搏斗的场景,一面是焦灼忧虑,一面又是悲观自怜,心想自己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也不知殉城之后,朝廷会不会给自己追封个什么谥号,毕竟自己只是小小一介县令,不是什么朝廷大员,又想到司马匀那厮,连一点援兵都不肯派,不由在心里将对方祖宗十八代从上到下全部问候了一遍。
贺僖匆匆奔上城楼,上气不接下气:“县、县尊!”
战争更能拉近彼此之间的情谊,大家同坐一条船,谭今现在与贺家人也算熟稔,见状就皱眉:“你不在城下帮忙,跑上来作甚!”
贺僖将他身后的中年人让出来:“这位是本城大名鼎鼎,铁口直断的黄半仙!”
谭今的脸直接就黑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胡闹!”
贺僖忙道:“黄半仙之名,半城人都有所耳闻,他算卦极准,从不落空,我让他给咱们竹山算了一卦,大吉!”
那黄半仙长须飘飘,身在战场也不怯懦,倒真有几分半仙的风范,闻言就接道:“无妄,往吉。只要一往无前,必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谭今也知道黄半仙在竹山很有名望,因为想去问卦的人太多,对方还限制了次数,每日只起三卦,初一十五不看,就这,想找他算卦的人都排到明年去了,但谭今没想到黄半仙这次居然没有跟着逃跑,还被贺僖找了过来。
更没想到的是,黄半仙一句话,比他站在这儿半天管用多了,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立马精神一振,面露喜色。
贺僖生怕效果不够,还让几个士兵沿着城楼上作战的范围到处喊:“黄半仙给咱们竹山算卦了,大吉!大吉!他老人家说,竹山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弟兄们坚持住啊!”
区区一句卦辞,不可能令战况反败为胜,但起码也能令士气提振起来,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希望。
不说谭今周围的人,连在城下帮忙的贺泰,听见黄半仙的话,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