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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钦却盯着美人蹙起眉来——此女不是崔氏白芙的二等侍婢盈盈,又是哪个?
本来依着他的身份,并不会去在意这么一个寻常婢女,但他毕竟曾经着意崔氏的美色,自然连她身边一等二等的侍婢也留了个心眼,更何况近日听人提及,心里自然倍加关注了。
只是那崔氏九女即便是死了,身边的婢女也该留在本家,怎么流落到了京都,做了伎子?所谓事出古怪必有妖。
他拉住一个小姑娘,问道:“这是谁?今天做的什么喜事?”
小姑娘笑道:“这是我们的玉京娇娘子,今天就是给她梳拢的!还是我们花魁娘子的姐夫给保的媒呢!”
杨钦便问道:“你们花魁娘子是谁?花魁娘子的姐夫又是谁?”
那小姑娘把他上下扫了一眼,歪了头疑道:“你是外地来的?怎么连我们这里的花魁娘子也不晓得?我们这里有两个花魁娘子,给玉京娇姐姐保媒的,是南曲花魁娘子的东家!”
杨钦笑道:“我确实是从别处才来不久,不知能不能劳你带我去见一见这位花魁娘子?”
说着,取出一小锭银子塞在那小姑娘手里。
那小姑娘虽然年幼,却毕竟是教坊长大的,见了银子哪有不喜欢的?随即连热闹也不瞧了,当即就领着杨钦往里头走。
第四十章()
“柳姐姐;有人找你呢!”
杨钦待要出声阻拦,那小丫头已经唤出了声;惹得飞虹台上坐着的几个美人纷纷回过头来,有个年长一些的笑道:“你唤哪个柳姐姐啊?是柳大姐姐,还是柳二姐姐?”
那小丫头子笑道:“媚姐姐可真是坏!”又道:“青门姐姐;这两位官家大爷是来找您的呢!”
隔着水;遥遥传来一声轻笑,说道:“那你便请他们上来罢!毒日头下的;看晒坏了!”
小丫头答应一声;转头对杨钦说道:“官爷,您从那边上了飞虹桥;就能过去了。”
又向台上诸人们笑道:“姐姐,我请爷们过去了;我就不过去了;我还要去瞧玉京娇姐姐的风光热闹呢!”
说着,也顾不得其他,转身飞快地跑了。
飞虹台上;柳青门抿唇一笑;摇了摇头。
董宛玉便笑她道:“再没见过你这么心宽的了;就这么把盈盈放出去了?以后叫谁来伺候你?”
柳青门摇着一柄泥金的湘妃竹扇子;莞尔笑道:“这可是怎么说?难道我要把她拘在身边过一辈子?别说是盈盈了,就是将来平安大了;也断没有这个道理的!”
原来那今日要行梳拢大喜的;就是柳青门的侍婢盈盈。
那盈盈上月去寺庙许愿;出了庙门,还没下石阶,不留神和一前来上香的年轻公子撞了个满怀,两下各自面红耳赤的说不出话来。可巧周围人又多,盈盈羞怯了,掩了面容就要跑。那年轻公子也不知为何发了痴,也不去进香了,转头追着那盈盈跑。
及至追到了教坊,又冒冒失失的闯进去。
正又巧柳青门从林慎那里回来,那年轻公子便上前通报了名姓,要求娶盈盈做妾。
柳青门便当面问盈盈肯不肯,谁知妮子扭扭捏捏,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柳青门知道她心里有事,便叫那年轻公子回去。
那公子倒是个至诚的,虽然盈盈婉拒了他,他却也不恼,日日的都往教坊去,求了一个月,柳青门倒先烦躁起来了,把盈盈叫到面前,说道:“这些日子我也叫人去暗暗地查访过了,那公子是员外郎曹知正的五公子,人品学问都还不错,家里除了一妻一妾也无旁人了。求了你这些日子,你倒是怎么想的?”
盈盈却只低着头不说话。
柳青门便又叹道:“其实这和我原想的不大一样,我想着若能有个年轻的后生,纵使家境贫寒些,不过花费些读书考试的银两,但能接你去做个正紧夫妻也是合算的。”
盈盈闻言便噘了噘嘴,却仍是不作声。
柳青门知道她心里的意思,便笑了起来:“别和我摆脸,我刚刚同你说的不过是我心里的打算,到底怎么做,总该叫你自己乐意才好!你倒是先同我说说,你是中意那曹公子,还是不中意?”
等了一会儿,盈盈才说道:“中意又如何,不中意又如何,反正我是不愿意去给人家做妾的!”
柳青门听了大笑起来,说道:“这话传出去,才不枉费我偏疼你一场!”
又问她想如何打算。
盈盈因说道:“跟着姑娘这些年,我也看清楚了,去给男人们做妻做妾的其实都是一场空。或许头两三年还恩爱要好,后面有了年轻的,便就忘了长久的了。其实前来的也好,后来的也罢,哪个是不可怜的?所以我想着,不论是谁,我只不嫁,要和姑娘是一样的。这样往后,还能和姑娘有个照应。”
柳青门心下了然,第二日便把这话和曹公子说了。
曹公子因叹道:“我若能早遇见她两三年,必然是要和她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打算的,可如今又没有脸面这样说。多谢小姐费心,若是能够,盈盈姑娘的事情,请务必让我出份钱和力,不然我必是死了也不甘心。”
柳青门知道盈盈有意于他,也就答应了,因而今日这梳拢的事情,都是曹炜一手操办的。
至于那“玉京娇”三个字,是柳青门说道:“盈盈二字虽好,到底纤弱,你盈盈如月,又娇媚,不如伎名取作‘玉京娇’,叫起来也好听。”所以盈盈仍是本名,只叫他人唤她作‘玉京娇’三个字。
且说这边杨钦和友人往飞虹桥上走,还未到近处,柳青门已瞧清了来人,不由得心下大惊,转身就要走,却被董氏拉住了手笑道:“你往哪儿去?”
这片刻的功夫,已叫杨钦二人过来了。
柳青门无法,只得展开了泥金的扇子半遮住脸,把大半个身子藏在柳媚之后。
杨钦够着眼瞧不全那女子,口内一面笑嘻嘻的应承,一面把步子往柳媚那边挪。
柳媚乃明眼人,不过须臾便都知晓了,因同杨钦笑道:“杨官人可是前代宰相杨毅的后人?”
杨钦便笑道:“是啊,你是如何知道的?”
柳媚嫣然一笑,说道:“这也是巧了,我六七岁上的时候,杨老太爷往我们秣陵城游山玩水,众姐姐们陪着赏花观月,我还远远的见过呢!”她把杨钦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笑赞道:“杨官人可真有祖上的遗风,将来也必定能得个宰相做去!”
杨钦是个不知羞怯的,大大方方的让她看了,笑眯眯说道:“多谢你的吉言,带我荣升了,再谢你的好儿!”
说着,便往后看,问道:“这位瞧着面善极了,是”
柳青门一偏头,看见平安正从对面的飞虹桥上过来,知道是来找自己的,便悄悄的推一推柳媚。
柳媚便笑道:“杨大爷一定是说笑了,这是我妹子,生得腼腆见不得生人。除了这次跟我上京城来玩一玩,竟再没有去过第二个远地了!”回头拉着青门,佯怒道:“你见了人,怎么都不会说话了?把我教你的尽忘了不成?”
柳青门顺道下坡,只欠一欠身,称一声大爷便完事了。
跟来的那人却是认得柳氏姊妹的,指了柳青门愕然道:“青门小姐,你这是”底下的话还未说全,平安小丫头已经跑了过来,扯着青门的袖管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直叫柳氏听了面色一变,也顾不得杨钦其他,辞了在场的各位,跟着小丫头去了。
杨钦与伴儿皆是大骇,半晌都出去了,那伴儿才埋怨道:“今儿竟是奇了!怎么那南曲的花魁娘子这般行事?叫人看不懂!”
“你说那老伎是南曲的花魁?”
那伴儿大笑:“柳媚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也不至于沦为老伎!老兄,你这嘴巴委实太厉害了些!”又摇头道:“不是不是,我说的是她的妹妹,站在后面拿扇子遮着自己的那位。那位也姓柳,名叫青门,是现在南曲教坊的第一!”
“原来她是南曲的花魁,怎么装作雏儿似的?”
那伴儿便说道:“这谁又能知道呢?平日里她和我们说说笑笑,谈天论地的,也不见有半点生分——难道是见尧委兄你太吓人,把个娇滴滴的美娘子给吓跑了?”
杨钦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想道,方才那美人我虽未看全,但单看那眼,倒是和夫人说得一般无二,又不是孪生,怎么天底下还有这样相像的?况且她还有意躲着我,看来其中必有曲折。
思虑过后,便对伴儿说道:“你到前面去看他们的热闹吧,既是梳拢的大事,想是会有歌舞庆祝的。我第一次来北曲的教坊,想到处走走看看,也长长见识。”
同伴笑道:“我晓得你的心思,必是没跟花魁说上话心里不甘。你也别过不去,你往那边走,虽说她不住教坊,但休息的地方还是有的,你悄悄的去,她未必晓得你会去找她,是能见着的。”
说罢,乐呵呵的自己往前面热闹处去了。
杨钦眼神一冷,向着同伴给指的方向加急两步。
倒是柳青门寻了个借口,跟着丫鬟出去了,没走出两步,便停下脚步来恼道:“这厮,竟然敢再来找我麻烦!若还来,总叫他死在我手上!”
平安不知所以然,煞是天真的问道:“姑娘,你在说呢?要叫谁死?”
柳青门闻言,想起平安不知昔日之事,便急忙叮嘱道:“他可不是个好人,若是你再在教坊看见他,一定要来告诉我!只一样,不要和他说话,他若问你话,也不要理他!”
平安似懂非懂点点头,道:“姑娘,姑爷还在等着您呢!”
“是了,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这倒是没有,看样子像从外头刚回来。”
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慢慢的到了平常歇息的地方。
容佩正在里有吃西瓜,伺候的仆妇都被赶到别的屋子去了,他见了柳青门,吐出七八颗瓜籽儿来,拿过一旁的毛巾把嘴擦一擦,说道:“你和谁打架打输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你别怄我!”柳青门在阴凉处坐了,说道,“你不到前面吃酒去,在这儿躲着算什么?”
容佩笑道:“我凑那热闹!倒是你,到底是怎么了?夹枪带棒的,谁招你了?”
柳青门说道:“你别问,我先问你,如今有个杨钦,现居着几品?”
“杨钦?他是才过来的,本在地方做个大员,现来了,梁王提携,叫他做了吏部左侍郎。”容佩说道,“这人做官很有一套,也不枉他家祖上的功德了。”
因见青门脸色古怪,问道:“说起来,他怎么惹到你了?”
柳青门阴沉着脸,把当年险些受辱的事情尽说了,只略去了她师父不提。
容佩听了,想笑又不敢,闷闷的只自己憋乐。
青门犹在气头上,骂道:“正好他来,我这笔旧账很该和他算一算了!杀了他,不过是拼上我这条命罢了!”
容佩摆手道:“我知道你杀人不过头点地的事儿,不过只怕你未必有空理会他——早上刚刚传来奏报,黄河发了大水,把堤冲坏了,淹了好些地方——林耿介那家伙已经上折子,自请前去救灾了,这会儿只怕”
还未说完,平安已经跑了进来,说道:“姑娘,刚才那人来、来了!”、
第四十一章()
杨钦一进那屋;就看见眼前一花,似乎是件绫罗织就的裙子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消失在了百鸟屏风之后。
倒是见得容佩大剌剌盘踞在榻上,斜着眼似笑非笑望着他,口内不阴不阳;笑了一声:“嘿哟!这不是尧委兄么?大驾光临内子的旁室;不知有何贵干啊?”
杨钦一愣,拱手赔笑说道:“弟不知此处是尊夫人的地界,只是听人说起这里是南曲花魁柳青门小姐常用之所;因心生爱慕;所以特来拜访。”
容佩假惺惺笑了两声,说道:“好说,好说!你口里的柳青门小姐,正是老弟我的内子!不知尧委兄此刻前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杨钦被他说得哽了一哽。
这年头;谁在秦楼楚馆还没有个相好的?只是倌人是倌人,夫人是夫人,还没有见过像容佩这样理直气壮的把包下的伎子叫作夫人的,还为这伎子的妹妹花银子做喜事;如此说来;容佩还真是叫他大开眼界了。
只是这杨钦做官做得不错,不单是他还有点经世致用的才干;也为着他还挺会在官场上做人;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
因而杨钦笑道:“容兄这是责怪老弟不请自来么?也怪老弟我唐突了,这不是看见前面热闹风光,想起后面帮衬的人来了?您要是嫌弃,我现在就走!”
说着,还真的就要作揖告退。
容佩和杨钦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杨家祖上虽然在京都做着一等一的大官,但第二代的时候就去了杭州做官,地方官和中央官,只要不是一党一派的,自然没什么太大的干系了。因而容佩也不好在没摸透这人前,先狠得罪了他。
“欸,尧委兄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容佩从榻上一跃而下,亲亲热热执了杨钦的手,笑眯眯说道,“兄既然是爱慕内子的才学美貌,怎么能不叫你见一见,就让你败兴去了?穿将出去,我容佩岂不成了捏算吃醋的小人了?”
说着,转头对平安说道:“去里面请夫人出来。”
平安糊里糊涂答应了,转进屏风,不过一会儿,就见一人从屏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手上执着一柄宫扇,半遮半掩,挡去了大半的面容。只是那一双勾人魂魄的妩媚桃花眼露在扇子的顶端,正定定的打量着他。
这双眼睛确实像,只是崔氏,哪来的这般无情也动人的妩媚之态?
杨钦正忖度着,柳青门已欠身一拜,说道:“见过杨大人。”又向容佩先笑道:“相公,奴妾看着杨大人,怎么觉得好生面善?”
杨钦本欲说她面善,倒被柳氏占了先,又是对着容佩说的,更加不自在。
谁知容佩却笑道:“面善么?若是从来不相识,那大约是你们前世见过了,这也难得。尧委兄,你说是不是?”
“若说是前世见过,那弟委实不敢当,只是觉得夫人倒有些像我一个故人罢了。”他说得滴水不漏,随即问道,“敢问夫人,是哪里人氏?”
“内子是姑苏来的。”容佩慢悠悠的替她答了。
柳青门眼中似染了些笑意,颔首笑道:“妾身确是苏州人。”
杨钦笑道:“姑苏确是出美人的地方,只是听夫人说话,倒不大像是姑苏人呢!”
柳青门便笑道:“我出生在苏州,十岁投奔了在秣陵城的姐姐,所以说起话来大约就有些秣陵人的味道。听姐姐说,大人是杭州人,怎么对苏州那边似乎很有些研究呢?”
杨钦到底是个老油条,微微一笑,说道:“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再者——天下本就是一家嘛!夫人怎么连这个理儿也忘了?”
青门莞尔笑道:“相公,妾身孤陋寡闻,叫大人笑话了,这可怎么好?”
容佩取过折扇摇了一摇,笑道:“你丢了我的丑,回头得罚你!”
他俩人在杨钦面前肆无忌惮的打情骂俏,只把杨钦当成个木头桩子,杨钦是看也不好,走也不能,想问的几句话又没能问出来,正在憋闷气,就见柳媚自外面笑盈盈的进来,拉了青门的手就往外走,边走边笑道:“你还不来?玉京娇妹子回来了,他们正在前面灌她的酒呢!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得替喝几杯么?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