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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崔家大哥最爱管这种闲事,给她保媒,牵了杨家的这门亲。
杨家乃是宰相之家,陆家也算是高攀了,陆以真虽不大愿意,但也无其他的余地了。嫁过去后,崔氏也不为难她,杨钦看她年幼,待她也善,慢慢的也就定了心了,自觉后半辈子有了着落,遂一心一意伺候起公婆丈夫起来。
“你别在家人面前这样,怪羞人的!”云真推一推杨钦,让他在榻边坐了,从丫鬟手上接过碗来递给他,说道,“这里面是凉好了的银耳雪梨,你喝点消消暑气。”
她在杨钦对面坐了,托着腮怔怔的说道:“今天也算是奇了。哎,尧委阿哥,你说那死了的人还会活过来不成么?”
杨钦正慢慢的喝那碗凉汤,听了她的话也不当真,只笑道:“奇了,你见谁死了又活过来了?”
陆以真低着头玩了一会儿手帕,说道:“说起来这人阿哥也见过,是我姨表的姐姐白芙,几年前还到家里来做过客,阿哥难道不记得了?”
杨钦一听“白芙”二字,差点一口凉汤喷了出去。
他梗着脖子把那口汤囫囵的吞了下去,愕然道:“崔家的表妹不是过世了么?说起来也是古怪,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陆以真说起当年的事情颇为闷闷不乐,说道:“走水了,困在里头没救出来。”
杨钦皱眉道:“走水了?后来收拾,可有见了尸骨?”
“我哪里能知道?”陆以真似乎不乐意他问得这么仔细,“不过后来很快姨夫就带着一家子搬到这里了,似乎是有什么原委在里头。”
“那你说的这死人复活的,又是什么个故事?”
陆以真将手帕使劲一扯,把回来的路上如何被油壁车挡了路,如何化了的一一说了一遍,末了说道:“我期间偷偷看了一眼,瞧见那油壁车上的伎子,虽然半遮着面,但那双桃花眼是不会错的!”
“伎子?”杨钦这回没忍住,一口喷了出去,洒得满地都是,也顾不上擦,“你是说一个伎子像崔家那女孩子?”
话音未落,他便大笑起来,乐得不行。
陆以真恼道:“你笑什么?”
杨钦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了,连连的摆手说道:“我只想你那表姐要是真又活过来了,听你说有个伎子像她,非得再气死过去一回不可!”
陆以真本在替他擦拭,听了这话恼怒着将毛巾扔他怀里,直起身来说道:“你不信?我是认真的!不信你自己去瞧瞧,看看我说得有没有错!”
杨钦搂了她在膝上坐着,笑道:“只要你不生气,我去教坊看个真切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陆以真听了这话又要发脾气,杨钦便在她痒处挠了几下,两人在榻上滚做一团,一屋子的丫鬟仆妇见了,都会意,忙不迭的都关门出去了。
且说那陆以真说过这事后,并不放在心上,只当是白日撞了鬼,真就平白的有那么一个人长得和死了的表姐那般相像。倒是杨钦记住了,过两日寻得一个空儿,和才交好的一个京都子弟结伴往教坊去。
远远的就听见教坊里锣鼓敲个不停,笙箫吹个不歇,还没进门,就见一辆油壁车从大门口驶了出来,前后簇拥着好多还留辫子的小姑娘,笑嘻嘻的唱唱跳跳。
杨钦抬起头往那油壁车上望去,就看见个十七八岁的美人,穿着绯红色的蝙蝠纹花罗新衣,梳着高高斜斜的抛家髻子,簪着金钗玉簪,歪戴一朵绢纱宫花,眉心点一梅花,笑意盈盈的,漂亮极了!
那伴儿瞧着那美人,痴痴一笑,说道:“哟,这是哪来的美人,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杨钦却盯着美人蹙起眉来——此女不是崔氏白芙的二等侍婢盈盈,又是哪个?
本来依着他的身份,并不会去在意这么一个寻常婢女,但他毕竟曾经着意崔氏的美色,自然连她身边一等二等的侍婢也留了个心眼,更何况近日听人提及,心里自然倍加关注了。
只是那崔氏九女即便是死了,身边的婢女也该留在本家,怎么流落到了京都,做了伎子?所谓事出古怪必有妖。
他拉住一个小姑娘,问道:“这是谁?今天做的什么喜事?”
小姑娘笑道:“这是我们的玉京娇娘子,今天就是给她梳拢的!还是我们花魁娘子的姐夫给保的媒呢!”
杨钦便问道:“你们花魁娘子是谁?花魁娘子的姐夫又是谁?”
那小姑娘把他上下扫了一眼,歪了头疑道:“你是外地来的?怎么连我们这里的花魁娘子也不晓得?我们这里有两个花魁娘子,给玉京娇姐姐保媒的,是南曲花魁娘子的东家!”
杨钦笑道:“我确实是从别处才来不久,不知能不能劳你带我去见一见这位花魁娘子?”
说着,取出一小锭银子塞在那小姑娘手里。
那小姑娘虽然年幼,却毕竟是教坊长大的,见了银子哪有不喜欢的?随即连热闹也不瞧了,当即就领着杨钦往里头走。
第四十章()
我到底没能念完那一百遍的女则;在某些方面我顽固执着得可怕;可在某些方面;我却一点毅力也没有;这个事实委实让我苦恼了好久。
尽管现在我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不足,但当时的我还是没法就这样心安理得。
读到大约三十遍的时候;我实在没忍住倦意;伏在地上想小憩一会儿;没成想就着这个姿势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睡得昏天黑地;麻掉了半边身子。
“姑娘,天亮了,先醒醒吧!”是敏儿在小声叫我。
我从半梦半醒中怔了片刻,随即惊悟过来自己的处境,连忙爬了起来。
谁知左边半个身子被我压在身下压了一夜;竟然直接就麻掉了,我这么猛地一使劲,便疼得如遍受针刺一般。我忍不住皱眉“唉哟”了一声。
敏儿用尽全力扶起我,在我肩上背上狠狠地搓揉了一阵子,揉得我皮连着肉都叫嚣起疼来;期期艾艾闪着身子躲避她的手。
敏儿叹了口气:“姑娘;我这样揉揉,你就不会太难受了。”
我勉强笑了笑:“我觉得就这样也、也挺好;没、没多疼。”
慧儿端着洗脸水从屋外走进来;一看见我;立即板下脸来,沉声说道:“姑娘既然醒了,就请进里屋吧,太太正等着呢。”
我浑身打了一个寒噤,跟着她轻手轻脚往里屋走。
母亲大概真的是一夜未睡,昨日的衣裳仍服服帖帖的穿着,连发髻亦是昨日的式样,一丝不乱地绾着。她正坐在窗边,等着洗脸水洗脸。
我连忙挽了袖子,从架子上拿过毛巾上前,在慧儿端来的洗脸水中拧了一把,将半湿不干的毛巾递给母亲,极其会看眼色的陪着小心说道:“母亲,给您。”
母亲接过我手中的毛巾擦了脸,让慧儿去把水泼掉。
敏儿上前服侍她匀面,又将发髻给扶了一扶。
我站在旁边,努力装作墙角的青瓷花**,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女则那一百遍剩下的”
正神游,忽然听见母亲发话,我惊得哆嗦了一下,“啊”了一声。
母亲对着镜子,微微蹙了蹙眉,淡淡说道:“剩下的,我先记下了,要是你以后再不好,就不光是读这一百遍的事了。到时候,叫你把女则抄上一百遍,你也不冤枉。”
我哽了一哽,说不出话来。
母亲见我不回应,便问我:“心里憋着,还不服气呢?”
这个节骨眼上我可不敢犯抽,连忙摆了摆手,笑道:“不不,女儿知道了,谢母亲教诲!”
母亲瞥了我一眼,说道:“你果然变了很多,从前从不喜形于色,如今却越发的外露了。如今想想,叫你上进,也不知到底是好还是坏。”
我愣了一愣,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讷讷说道:“女儿不敢说好还是不好,只是若是女儿本身有什么不好,还请母亲费心教诲,不要嫌弃女儿才是。”
母亲莞尔:“做娘的哪有嫌弃儿女的?”
我见母亲笑了,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也摆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来。
“你姑妈来信了,说想接你过去住段日子。你姑父迁任了杭州府的知府,如今也是朝中大员了,我想着你过去,就是耳濡目染着,也该学习好处才是。”
这下我真的愣住了。
姑妈?我知道父亲有一个姐姐,但她很早就出嫁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从未谋面的姑妈怎么突然心血来潮,要接我过去小住?
我不习惯这样别扭的亲戚往来,就连和姊妹间,我亦是尴尬而无奈的,更何况素昧平生的亲人。
“母亲是已经答应姑妈了么?”
母亲侧头打量我:“你不想去?”
那口气,似乎是带着点商量的余地的,我连忙点头赔笑,说道:“能不去么?”
说着,忍不住带上了点撒娇的味道。
母亲轻笑了一声,摇头:“昨天你父亲亲自跟我说的,说是姑父姑母家是豪门大族,来往来往亲戚间也亲香。你父亲已经修书过去了,我不过是告诉你一声罢了。”
我哑然无言。
慧儿在一旁出声说道:“太太,我去端早饭来。”
母亲颔首,看着慧儿出去了,问我:“你说你跟双安不大合得来,和慧儿呢?”
我笑了笑:“慧儿姐姐和敏儿姐姐都是服侍母亲久了的,若是女儿带走了,岂不是叫母亲不方便么?再说,女儿身边还有容易和盈盈,足够伺候的。”
母亲蹙眉:“两个丫头片子,一个比一个小,都是淘气的年龄,哪里会贴心周全?”
我赔着笑,奉着小心,暗暗祈求母亲别再把她身边的婢女赐给我才好。
许是母亲听到了我的心声,叹了口气说道:“也罢了,等你过不习惯了再说吧。”
我如蒙大赦,连忙笑着点了点头:“是,谢谢母亲。”
母亲起身要去外屋,我连忙跟了过去,说道:“母亲,只是双安姐姐”
她看了看我:“如何?”
我讨好着笑道:“母亲能不能让双安姐姐回来服侍在您的左右?双安姐姐照顾我这几年,其实还是很周全的,如今贸然打发出去,实在是在女儿于心有愧。请母亲看在女儿的薄面上,就让双安姐姐回来吧?”
刚说完,我就看见敏儿眼巴巴地望向母亲,也怀着和我相类的心境。
母亲反问我:“你还关心双安呢?”
我低了头,闷声说道:“虽然送双安姐姐回母亲这儿,但我心里,其实还是很关心双安姐姐的。”
静默片刻,母亲说道:“罢了,你心里还知道关怀丫头她们也不算无情,这次我叫双安回来,免得你良心不安。下次若再听说你薄待下人,那就难说了。”
原来母亲打发了双安,并不是为了双安不好,而是为了我不好,故意要叫我难受的。
我点了点头,颇为丧气:“知道了。”
在上房吃过早饭,母亲就让我回去收拾行李,还叫何妈陪我一起回去,好好的照顾我。
听她话的意思,似乎很赶时间。
行李自然是不需要我亲自收拾的,容易需要将我要用的东西收拾起来放好,何妈则负责将衣服什么的收进箱子里装好。
何妈自然是有条不紊地忙着,只是容易倒有些无措。
“姑娘去住多久?到底要带什么?”
我坐在窗边光线好的地方看书,尽量不挡她们收拾的路,一面笑道:“问我?我问谁去?”
容易噘了噘嘴,压低声叹息:“唉,要是双安姐姐还在多好?她肯定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她那声音虽低,却正正好,故意叫我听到,让我不爽。
我瞪了她一眼,冲她咬牙切齿。
容易纠结了整整一天,把有的没的都包上了,那阵仗架势,仿佛不是去姑母那里小住,而是要迁居别处一般。
我叹了口气,无奈亲自将那些有的没的再重新远处,空出一个箱子来,收拾了几本正在读着的书进去,又将师父写给我的几卷有关诸子百家的资料收了进去。
一堆书,整理到最下面的几本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给我抄写的那本经文。
慢慢将经文抽了出来,放在手中,沉沉甸甸的,似有千斤之中。
他正在何处?过得可好?可曾,可曾有一时半刻想过我?
如是想着,心就抽搐着痛得厉害。
我将经文贴到心口,企图慰藉自己的不堪。
其实在此之前,即便我在佛祖面前清修过那几年,我对佛,亦是无甚信奉,亦是无甚不信奉的。只是现在看着他如此这般的勤谨恳切,我似乎也有些真的相信了。
我将经文收入箱中,打算就用住在姑母家的日子,耐下性子来再好好的读一遍。
兴许,会有他感。
盈盈隔着窗子探头探脑的,似有话要和我说。
我看着她可怜巴巴的小神情,心情一下好了许多。我冲她招了招手。
盈盈立即踮起脚,将脸探过窗子凑了过来,兴冲冲地望着我。
我轻咳两声,凑到她耳边说道:“你去外面,告诉师父我要出远门了,问候他安好,说我一回来就去向他请安。”
盈盈点点头,看了看我:“就这样么?”
她的小脸皱了起来,颇有些委屈。
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你快点回来收拾行李。我出门,怎么能不带着你呢?”
盈盈顿时笑开了,灿若鲜花一般。
我在她的鼻子上拧了一下,笑道:“真是个小鬼机灵!”
盈盈冲我挤了挤眼,飞快地跑走了,顺势卷起一阵风。
第二天一早,母亲便让我坐上了去姑父姑母家的船,为着畹华前些日子跟着父亲出门了,我连他的面都没能见着,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是以真牵着我的衣角,恋恋不舍地送我上船的。
我看着她尚还稚气十足的面容,不太理解当初崇谨对她做出的评价。
我摸了摸以真的脸颊,笑道:“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余杭的小玩意。”
一路上俱是人家田野,我第一次看见水牛在水田里犁地,也第一次看见渡口船家早出晚归的模样,一切都新鲜得很,使我一时忘却了即将到来的尴尬与不便。
坐船的那几天,我每日都到甲板上,迎着江风看江水滚滚,心里平静祥和了许多。;精彩!=
第四十一章()
姑父杨霖之是宰相杨毅的后人;若算起辈分;已是世宦大家的第三代了。据说当年姑父早年丧偶;是经父亲的传业先生做媒;娶了我的姑母继弦,否则按彼家与我家之家世;是全然不相般配的。
未到杨家之前;我只把这些话当作茶资闲话来听;我总以为林家也罢;石家也罢;俱已十分的富贵了,再有更甚者,未必能越过此二家去,可见井底之蛙,实在是见识浅薄。
杨家的宅子前流经一湾幽幽的湖水;我坐着姑父家派来的轿子从桥上过的时候,悄悄掀起了轿帘偷偷往外看风景,看见脚下面前的那石拱桥修葺得精美漂亮,连两侧的小石狮亦是可人活泼的。远处一脉碧绿碧绿的垂杨柳,依依浮动着流水;遥遥可见宅邸的宏伟;恍若天境一般。
轿子是到二门里才落定的,有众婆子丫鬟领着我去给姑母请安。
初见姑母;我自然是不大自如的;羞羞涩涩跪下磕了头;又羞羞涩涩让她挽了我的手,让她牵着我挨着她坐了,一径只管低着头腼腆地笑着,其余一概的竟也都不会了。
姑母问我:“多大了?叫什么名儿?”
我便一一的都告诉了她。
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