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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替和尚暗暗捏了一把汗。
和尚仍旧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觉,一边清理着玭璟的坟墓,一边淡淡说道:“我本想化作他的形貌来了却他临终前这桩心事,没想到你却比他先要解脱,可我专程为你而来,该说的还是要说与你听的。”
玭瑢和鎏飏闻言面色稍稍缓和了些,眼中的疑惑却是越来越浓了。
和尚继续说道:“他一心向佛,可惜到最后也未能修成正果,只因心中一个情字不舍,终了这一生也未能参透一个空字,你若泉下有知,可否原谅他当年的决然而去。”
和尚说完闭上眼睛,在墓前端坐了下来。
鎏飏突然幽幽问道:“你是谁?”
和尚淡淡回道:“我是和尚座前的一只木鱼,与他晨昏相伴日久,不期窥得了他藏在心中的一个秘密,因被他痴念日日浸染,故而在他死后幻化做他的形貌,来了却他生前这段夙愿。”
第133章 十年()
“原来是个和尚……”
鎏飏淡淡说道,“你可知我小姑姑是怎么死的吗?”
和尚摇头,如画般的双眸始终轻轻闭着。
“她是难产死的……”
鎏飏冷笑着说道:“当年她任性跑到谷外,过了一阵子回来后好似变了个人,日日寡言少语,只对着窗外发呆,后来我们便发现她有了身孕,可不管怎么问,她始终都未说出孩子的爹究竟是谁。”
和尚面露苦楚之色,慢慢睁开眼睛问道。
“那个孩子,可曾活下来了?”
鎏飏冷笑道:“他在小姑姑肚子里折磨了她七天七夜,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没有出来。”
和尚合掌轻念一声:“阿弥陀佛。”
鎏飏嘴角却突然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可小姑姑第二日入殓时,她的肚子被撕开了,腹中的孽障也不知去了哪里。”
和尚面露惊异之色。
鎏飏继续冷笑道:“人妖不同路,僧妖怕更是水火难容,小姑姑与那和尚所生之子,是个鬼胎,而今不知正在哪里作乱呢。”
他事不关己的冷笑两声,转身扬长而去。
如意慢慢走到和尚身边,轻声问道:“和尚,你话说完了,今后要去哪里呢?”
和尚双手合十,平静的答道:“我留下来完成他未了的心愿。”
他说完朝如意淡淡一笑,一阵青烟散尽后,墓前出现了一只古旧的木鱼……
从此晨昏相伴,再无分别……
转眼已是十年,李承乾日日在藏书阁埋头翻阅古籍,从前是被师父逼迫不得不读书,而今却是恨不得日日钻进书中,只求心无旁骛,平静如初。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如风过的脚步声,沈离将手中的《七灯录》放回石架上。
对他这个突然转性日日苦读典籍的小师弟,沈离起初觉得十分不适应,藏书阁从前是他一个人的清净之地,现在多了一个大活人日日赖在这里,怎么看都觉得碍眼,好在这个小师弟不似从前那般聒噪了,每日只是埋头看书,累了便去藏书阁后面山崖上那棵古松上闭目养神,一日比一日的寡言少语了下去。
沈离渐渐有些担心这个小师弟的精神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平日里除了喜欢静静看书,也喜欢钻研一些稀奇古怪的符篆机巧之术,以往都是独来独往自己画符自己钻研,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习惯在李承乾桌前摊开笔墨纸砚,不管这个师弟是不是觉得受到了打扰,他只管自顾自的挥毫泼墨。
李承乾有时会被沈离笔下稀奇古怪的符咒吸引了注意,托着腮帮子一看就是半晌,看得入迷时忍不住便要抢过笔来依葫芦画瓢的自己动手来画,沈离一反往日冷若冰霜的孤傲脾气,常常会站在李承乾身后默默看上一会儿,时不时指点一二,年深日久下来,李承乾三脚猫的画符功夫竟也渐渐修炼的有模有样了起来。
沈离除了善画符咒,还有一手制作技巧玩意儿的好本事,李承乾上个生辰那日,师父和师兄们纷纷送给了他礼物,沈离送的最为稀奇珍贵。
那是一枚青玉制成的扁平状的小纽扣,沈离让他呼了一口气进去,莹润薄透的玉面之下立刻氤氲起了一团稀薄的雾气,缭绕不散很是好看,沈离说这个扣子里是他一口真气,只要他在这世上一日,扣子里的真气便会一直不散。
李承乾将这枚青玉扣放在床头,有时会希望那里面氤氲起的一团雾气是另一个人的,这样的话,就算从此天各一方永不再见,他至少能知道她仍旧活在这个世上。
师父和三个师兄日日习武练剑,始终没有允许李承乾习得半分武艺,李承乾心中时有郁闷不得排解,常常问师父他的四个徒儿中,为何偏偏只有他不能习得一门武艺。
师父却认定了习武不适合他,无论他怎样软磨硬泡都不动摇。
李承乾只好眼巴巴看着大师兄沈离的缥缈剑达到剑神合一的至臻之境,二师兄长青的赤堑剑刚猛如赤焰燎原,三师兄虽是个不学无术的的浪荡性子,但百年的修行至少也能让他临危不乱应对自如,只有他虚度光阴浪荡岁月,和初入浑夕时一样一无所长,既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身边的人,若哪天陷入什么险境,也只有束手就擒的本事。
这日又是月中,师父招呼四个徒儿晚上一起吃饭,还特地提起小十五上次做的竹叶清水丸子深得他欢心,李承乾清早起来便去山后的竹林采了几枝嫩竹叶,走到山下的泉水边洗濯干净,举目望到半山云烟缭绕之处,师父和三个师兄正在一起练剑,四人皆是一袭白衣,临风飞舞飘飘若仙,李承乾坐在河边默默看了一会儿,低头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自己的脚踝处。
自那日从狂风谷出来后,他的跛足不知为何就好了,这个顽疾自他年幼时起就一直如影随形的跟着他,他虽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却也偶尔会希望这只脚有朝一日能好起来,可突然有一天这只脚莫名其妙的好了,他心头却添了一丝不安和牵挂。
他常常会想起如意从他脚边捡起那颗水滴坞时的情景,水滴坞是她趁人不注意时扔在自己脚边的,她弯腰拾起时,手貌似不经意间碰触到了他的脚踝……
停留的时间,似乎有些久……
他偶尔梦中会看到如意抬起头时那张苍白如纸的疲累面孔,惊醒时常常发现自己心跳的难以抑制,十年了,他发现自己时常在担心她,他很想知道那个无法无天的女子,如今过的是否安好。
他回到浑夕山后消沉了一段日子,后来不由自主想要从古籍中查找有关如意兽的几载,可不知为何,藏书阁中凡是有关上古奇珍的古籍都不见了,他曾故作自然的向师父提起,从前那些有趣的藏书都到哪里去了,师父的目光貌似不经意间落在他奇迹般恢复的跛足上,语气十分自然的对他说,藏书阁那么大,各类典籍藏书浩如烟海,几本书找不到是很自然的。
李承乾将信将疑的回去翻找,却仍旧一无所获。
后来他拐弯抹角的和沈离这个大书虫子攀谈,希望从他那里听到些如意兽的只言片语,谁知沈离却好像忘了自己之前和师父聊过如意兽,只淡淡摇头道:“不晓得,没兴趣……”
所有人好像在刻意向他隐瞒着什么……
第134章 天道()
李承乾正对着清淙山涧兀自发呆,西天不知何时涌起滚滚黑云,顷刻间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黑暗好似从四面八方山呼海啸而来,将明亮的天光一瞬间吞噬得一干二净,李承乾在乍起的狂风中慢慢站起身来,抬头望苍穹间向灭顶而来似的黑暗。
半山上师父和师兄们素白的衣袍临风鼓荡,他们也似李承乾一般驻足看向头顶的天色,初一真人面色凝重,浓眉深锁,身后的三个徒儿似乎也感觉到来自天地间无法名状的压抑和窒息。
仿佛一瞬间便要天崩地裂,整个世界将要重归混沌一般。
空气中刮起干燥的狂风,滚滚浓云间现出一道道金蛇般的闪电,雷声隐隐响起,起初是在天边,继而轰隆隆的炸雷响彻整个天地之间,震得山间古木齐齐颤抖,地面也跟着簌簌抖了起来。
这是李承乾平生第一次看到天降异象,却赶上了千年来最气势磅礴的一次。
他怔怔看着漫天金蛇狂舞般的闪电,整个人似乎要被狂风刮成凌乱的碎片,他却忘了恐惧忘了惊讶,只觉得胸中鼓荡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十分痛快,就好似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傲然矗立,他伸手便能挡住铺天盖地的雷鸣业火,将世间万物护在他的身后……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自头顶低矮的云层间滚滚传出,李承乾看到西方天幕上赫然出现两扇光影旖旎的大门,大到几乎占据了半个天幕,在闪电惊雷浓云翻涌间,那两扇大门缓缓,缓缓的越关越小,最后在一声响彻寰宇的炸雷下,大门终于轰然关闭。
天空顷刻间云收雾敛,晴光洒遍山泽万物,这一切来去只在瞬息间,快的好似一场梦,一场太过惊心动魄的梦。
师父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掉在了地上,他呆呆望着骤然间亮起来的天空,脸色比方才的天色还要凝重。
当晚的饭师父没有同他们一起吃,而是一个人神色匆匆的下了山,过了好几日才回来。
四个徒儿锲而不舍的追问了许久,师父却一直不肯说他那日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那日他去了昆仑,在缥缈之境前遇到了已经守候在那里的太白星君。
而他在星君那里,也证实了自己猜测到的事实。
事情源自三千年前创世神女娲掀起的那场浩劫,后来她虽舍弃真身陨落在浑夕山侧,用自己的神识将邪神牢牢困住,双双陷入永无止境的混沌之中。但真神也好,邪神也罢,皆是她自己,作为大地之母的上古大神,她的预言铿锵落地,千年来已是天界诸仙讳莫如深却如梦魇般挥之不去的一个存在。
而就在不久前,占星台上星象诡异,六星连珠血光照彻半个琉璃天,而当年女娲陨落之处生出的一对并蒂莲花也不见了踪影。
太白星君缓缓走向初一真人,含蓄有节却十分犀利的问道:“初一真人乃女娲首徒,当年为了守护女娲真身,放弃自己上神的名位,在下界做了一个散游道人,为的就是日日守护女娲真身,若要论起仙资,天庭诸神怕没有几个位份在您之上。”
初一真人面无表情看着太白星君,不置一词。
太白星君继续说道:“可真人却似乎忘了女娲寂灭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初一真人嘴唇微微颤抖,他怎么会忘记,可他却选择了充耳不闻。
“女娲说不管她真身上长出什么灵物,一律诛杀,而真人您隐瞒了并蒂莲花之事,又在莲花消失后继续隐瞒了下去,若不是六星连珠天象大乱,逆流河里追溯出了并蒂莲花之事,恐怕天界至今都会蒙在鼓里,真人也知女娲当年为何陨落,却敢让这并蒂莲花存世如此之久,就不怕她拿性命换来的天地承平,毁在你的一念之差上吗?”
初一真人没有正面回答太白星君的话,而是淡淡问道:“六星连珠,所以天道就要将大门紧闭,割断六道轮回吗?”
太白星君摇头苦笑道:“六星连珠,预示六道末世之劫,当年女娲一念之差酿出的那起祸端真人您是亲眼目睹的,而今诸天大神陨落殆尽,当年是何等天崩地裂的惨状恐怕也只有真人您知晓了,天道闭门自保,真人应该能理解才对,况且此祸自浑夕而起,也应由你们浑夕派自担后果才是。小仙受天庭所遣,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与真人您听,既然差事已了,小仙便回去复命了。”
星君向他缓缓稽首,转身飘摇而去,缥缈之境在他身后渐渐隐去踪迹,昆仑山巅从此以后只有万古闲云,没了通天之路。
李承乾是在讨伐狂风谷之事已经到了甚嚣尘上的地步时,才知道那日究竟生了什么。
天道大门轰然关闭,从此六道轮回只有五道,修真界在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中度过了貌似平静的一段时日,紧接着便以蓬莱为首召集各大仙山门派共同讨伐狂风谷,立誓要灭掉霍乱六道的妖王长子流觞。初一真人对外面的事一概充耳不闻,日日在浑夕山后的镜池边沉默着一呆就是一整天,若不是阮云在山下遇到白沙山前往狂风谷的一众人马,他们四个人恐怕等仗打完了都不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阮云将道听途说来的事情始末讲给了李承乾三人听,长青是个急性子,一听修仙之人从此飞升无门,立刻炸了毛一般去寻师父,说什么也要跟着众人一起去打狂风谷。
师父却说蓬莱起事本就毫无根据,天道大门因末世预言而关,预言里终结六道之人并非一定就在狂风谷,他们把矛头指向妖王长子鎏飏,不过是因为鎏飏至今天下无敌,他们便自然而然将鎏飏视为预言中的祸起之人。
师父说他不认为鎏飏是那个预言中的人。
李承乾在长青和阮云的聒噪中慢慢退出了师父的房间,默默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身后传来沈离一声轻轻的咳嗽。
“你来干嘛?”
李承乾看到沈离,差异的问道。
他这个大师兄平日里清高自负,从未屈尊造访过他这里,今日突然这么悄无声息的跟了来,效果堪比幽灵半夜造访。
沈离面无表情的抬步走进院内,淡淡道:“向你讨杯茶喝。”
说完便闲闲站在院中,等着李承乾将他请进房内。
第135章 征讨()
李承乾此刻正因狂风谷被围之事心中躁乱不安,根本没什么心情陪人喝茶闲坐,更何况是陪他这个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的大师兄,可人都在院子里戳着了,也没有将人家轰出去的道理,李承乾只好闷声闷气的说了声:“那就进房坐吧。”
说完带着沈离进了屋,自己去廊下给他烧水煮茶,浑夕山自产的雨前茶,在白瓷杯底舒卷出一抹清澈的绿意。
沈离正随手拿起案头一卷杂诗闲翻,听到脚步声便抬起眼睛,看着李承乾端着杯茶朝他走来,一脸送客的表情。
沈离嘴角竟浮起一丝浅浅的笑,他接过李承乾递来的茶,低头轻啜了一口,慢慢将茶杯放在桌上,而后便一语不发的端坐着开始养神了。
李承乾陪他坐了一会儿,几次三番想要下逐客令,最后都忍了下来,眼看外面天色越来越黑,李承乾脸色也跟着黑成了一块炭,他起身给自己到了杯茶一口灌下,然后在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要驱逐这枚稀客时,沈离自己却开口了。
“十五,我有一事一直想要问你。”
他聊起眼皮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被他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没好气的说:“什么事?”
沈离目光落在他脚踝上,开口问道:“你的脚是怎么好的?”
李承乾脱口而出:“你问我,我问谁去。”
沈离微微一怔,凝眉问道:“你不知道?”
李承乾问:“难道你知道?”
沈离皱着眉与他相视片刻,而后面色凝重的问道:“你与如意兽是如何认识的?”
李承乾顿时语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的起来。沈离平日里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意的一个人,怎么会注意到他压在心底那点拿不起又放不下的牵挂呢。
“关你什么事。”
他一番语无伦次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气急败坏的怼了沈离一句。
沈离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