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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父皇……”
李承乾克制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最后看了一眼层层魂魄缠绕下半人半骨的的父皇和他一旁昏迷不醒的小缺……
他闭上眼睛,任这百年被自己牢牢钳制住的暴虐之气自心底破土而出,火烧燎原至一发不可收拾。
他抬掌朝李淳风破空而来,李淳风的拂尘还未触到他的掌风便纷纷散落在地。
孤独了半世,一路太多艰难险阻,看过太多悲欢离合,明月的嘱托,他自己的心愿,终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了……
李淳风知道自己躲不过了,索性转过深深望向棺椁中缓缓而起的模糊人影……
李承乾山崩海啸的一掌顷刻而至。
李出风散做满天血雾……
连魂魄都碎做千万片细小的光晕,一闪而逝。
李承乾怔怔看着漫天绯红的血雾,心似沉到了海底,他趁着自己最后一丝神智仍在,飞至妖僧面前,一把将小缺抱在怀里,向那妖僧伸出手来冷冷说道:“还给我。”
妖僧看着李承乾身后尚未散去的那片血雾,表情略略有了几分赏识,轻快的说道:“这样才算有点血性,不枉与我同气连枝。”
他说着伸手在李承乾眉心蜻蜓点水般的触了一下,李承乾竟觉心头汹涌难压的戾气突然间减弱了一些,片刻前还天旋地转令他烦躁无比的世界突然清明了许多,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已经窒息了上百年。
妖僧朝他会心的一笑,唇线延绵起伏,比世间最倾城绝色的女子还要美上百倍,李承乾眼中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与妖僧近在迟尺才发现,他皮肤白的几乎透明,整个人似是披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不似寻常的肉体凡胎,更像是一团影子。
李承乾顾不得探究这妖僧到底是从何而来,也无暇回忆师父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攥住妖僧白的几乎发亮的手腕,将他指尖层层绽放的那朵花掠回自己手里,顺势又放回小缺眉心。
妖僧自始至终笑意吟吟的看着他,表情几乎带着一丝宠溺和放纵,并未阻止李承乾,似乎也不在意他手上的这件上古神器连同如意兽的一缕残魄被李承乾劈手夺去。
李承乾心头迷雾重重,却也顾不得许多,他将石棺中的兰亭序和父皇尸骨上的玉扳指尽数收入手中,掌心腾起那团一直存在身上的幽冥之火,兰亭序和玉扳瞬间被那团幽冥之火重重包裹,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正在涌入父皇头颅之中的魂魄骤然冻僵了一般,顷刻间又开始翻滚挣扎,发出地狱厉鬼凄惨阴冷的哀鸣,充斥了整个空荡荡的地宫。
慢慢的,白骨头颅里的雾气散去,一团幽幽的魂魄被李承乾收入掌中。
妖僧自始至终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李承乾将父皇的魂魄收好后才举目看向那妖僧,满腹狐疑却又隐隐有些不敢去面对层层迷雾后的真相,他只冷冷的对妖僧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妖僧风度翩翩的向他颔首,温言软语道:“见到你,我十分欢喜,你要什么尽管拿便是。”
李承乾摸了摸眉心,被妖僧触到的地方还存留着一丝沁凉的寒意,似乎也是这寒意阻止了他将整个地宫一掌拍成齑粉的残暴念头。
妖僧似乎洞悉李承乾心中所想,笑吟吟的说道:“我看你在进了这地宫之后防备自己倒比防备李淳风还要更甚,你这么害怕面对自己,是因为没有把握控制好自己的天赐神力吧,这有何难,我帮你便是。”
李承乾警觉的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妖僧,明知他阴险无比诡计多端,却眼看他抬指之间就能将困扰自己生生世世的痛苦轻易摆平,还袖手旁观看着自己将李淳风经苦营半生的计划毁于一旦,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你帮李淳风一步步走到今天,为何眼睁睁看他所有辛苦毁于一旦,竟然不出手阻止我,他死在我掌下,你方才没有看到吗?”
第107章 诡城()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
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
……
时值夏至,傍晚时分日落暑消,凉风习习,走在山间清幽的小路上,难得感觉到一丝舒爽和和惬意。
李承乾带着小缺和吴命大在山里行了一日,绕过几道平缓的山弯,远远看到山下的小路蜿蜒着通向一座苍松翠柏掩映下的城池。
李承乾和吴命大看到前面那处城池,同时犯起了嘀咕。
一般城郭皆是古柳老槐绕城而合,千年古刹或是云深静谧的修行之处才多见松鹤苍栢,这一抹人烟气配上飘飘仙气,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诡异。
吴命大突然停下脚步,面色凝重的说:“唉呀我们还是别走了,前面不知道又要碰上什么妖魔鬼怪,我这小心脏前日差点被那几个妖怪吓的撂挑子不干了,再吓一吓怕是真的要不行了。”
李承乾知道他心里打什么如意算盘,懒得与他再废唇舌,直接抓起衣领向前拖行。
“放手,放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有你这么逼着赶着让人行路的吗?大不了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一拍两散,各走各的……”
吴命大气急败坏的嚷嚷。
李承乾不为所动。
“唉小缺,你也不管管他,我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吗,干嘛这么急着把我送回去……”
吴命大见和李承乾胡搅蛮缠没有什么用,转而去小缺那里寻求帮助。
小缺这一路见多了这两人的拉锯战,早已见怪不怪,她朝吴命大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转过头亦步亦趋的跟着李承乾向前走去。
李承乾遥遥望向远处那座气氛有些诡怪的城池,心中暗暗警觉了起来,可无论怎么提防,该往前还是要一步不少的往前走,因为通往浑夕山的路,只有前面这一条……
从父皇的陵墓出来已经有数月了,期间他将父皇的魂魄送回了地府,顺道拜望了真正的蔡郁磊,将身体尚未复原的落落留给了崔辰和李贺照顾。
剩下一件迫在眉睫的事,便是将吴命大完好无损的送回浑夕,当然他再也没脸见去见师父和师兄们,只想待这个二百五少年平安到达后,自己远远地望一眼师门也是好的。
那日在陵中与那妖僧寥寥几句对话,妖僧随口而出的六道将倾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不散,他预感外面的世界将会纷乱四起寸步难行,吴命大怎么说也是浑夕派第三代的首徒,又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凭着几下三脚猫的工夫动不动就想行侠仗义。他和小缺身份已经暴露,妖僧想要找麻烦的话,一夜之间便天下皆知,到时候被各门各派满世界追杀,连这傻小子也得被拖下水……
所以就算吴命大有一百个不愿意,他还是一意孤行的把他押送到了这里。
这条路他印象中是没有城池的,因为紧邻狂风谷,如何能有凡人的城池存活得下来,过了狂风谷再行百余里便是浑夕山,不知为何这几日他总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每走一步都怕迎面而来的是他想了一百年又躲了一百年的人。
几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的又行了一程,天黑前终于到了城下。
李承乾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城墙,一手拉着小缺,一手抓着吴命大,迈步走进了城门。
三人穿过厚重的城门,走进城内。
站在巍峨高耸的城门楼下,城内光景映入眼帘,三个人齐刷刷的愣住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
吴命大喃喃道。
李承乾和小缺一时无语,却是同样的想法……
城内鸦雀无声,静的仿佛连根头发丝落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眼前的一幕,却是无比繁华,巨大的反差几乎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人烟凑集,车如流水马如龙……
无数条烟街窄巷,缭绕着香烟袅袅,蜿蜒向夕照下天边一层轻薄的雾霭……
挨挨挤挤的酒肆茶楼前,行人如织,小贩走街串巷……
但一切,都是静的。
吴命大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还……还是退出去吧……”
小缺狠狠点了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拉着李承乾匆忙转身,走向城门口。
小缺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好在城门洞开,外面明亮的天光照进幽暗高耸的门洞,一明一暗两个光线,让她眼睛觉得有些刺痛,马上就到了,马上……
城内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咚……
小缺心头一凛,脚下不由得一软……
咚……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内……
黑暗在身后骤然降临,夜色如墨,匆匆一望间,几家酒肆已燃亮起了灯火……
“快跑……”
她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城门口的小贩木然转过头,向他们这边望了一眼。
嘎吱嘎吱,厚重的城门响了两声,然后在他们面前轰然关闭了。
城外明亮的天色变成一道越来越窄的线,在三个人瞠目结舌的呆望下,隐去了最后一丝光亮……
“回去吧……”
李承乾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小缺和吴命大都没说话,只木然跟着他,转身慢慢向城内走去。
走过长长的门洞,三个人又回到方才驻足的地方,举目四望,眼前是灯火璀璨的夜市,一个卖馒头的小哥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担子前面系着根红绳,吊着一个又大又圆的白馒头。
“这位小哥,劳驾……”
李承乾追上去两步,挡住了小哥的去路。
卖馒头的小哥停下脚步,木然转过脸,呆呆看着李承乾,两只眼睛仿佛没有瞳孔,不似这个世界的人,也听不懂李承乾在说什么。
“馒头多少钱一个……”
李承乾脱口而出。
小哥依旧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李承乾,一语不发。
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卖馒头的小哥转过头,慢吞吞的走了,活像个皮影戏里的人物。
小哥走出去不远,又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小缺几乎如坠冰窟,手脚瑟瑟抖了起来,幸而李承乾不动声色的握住了她的手,她脸上微微一红,却也不似方才那么慌张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迎面走来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衣着并无什么异样,姿态步伐不徐不疾,与他们几个擦肩而过时,齐齐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面无表情的向前走了,没走多远,三人拐进一家酒肆,捡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了下来。
“到底是人是鬼……”
第108章 无声()
吴命大心头一阵烦躁,恨不得拔剑放倒一个试试。
“过去看看……”
李承乾也不明白这城里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要静观其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承乾带着小缺和吴命大,跟着那几人走进了酒肆。
酒肆是座三层的小木楼,楼里几乎坐满了客人,只有临窗一张桌子还是空的。
三人走去坐了下来,小缺探出头去,看到外面星星点点蜿蜒远去的灯火长街,像一幅静谧的画卷。
周围的客人有的浅酌,有的豪饮,有的形单影只,有的围坐在一起,跑堂的伙计楼上楼下端酒上菜,掌柜的低头在拨一个算盘,乍一看没什么不对的地方,除了……太静。
跑堂的小伙计没等他们招呼,径自端了茶壶茶碗过来,走到桌前,看到他们几个人,鼻子突然狠狠抽动了一下,空洞呆滞的目光突然间闪过一丝惊疑。
然而很快小伙计的目光又恢复了空洞和呆滞,方才一闪而过的惊疑好像从未发生过,只是他们的一个错觉而已。
小伙计慢慢放下茶壶茶碗,转身走了。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咔嚓……”
靠墙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咀嚼声,照理说这么远,是听不到的,可整座楼里太静,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的放大了。
满桌人循声望去。
只见靠墙一张小桌子旁坐着一个船夫打扮中年男子,一身皮肤晒得黝黑,桌上扣着一顶斗笠,手里拿着半根黄瓜……
“咔嚓……”
那人又咬了一口,嚼的津津有味,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他们这边,仿佛在看一窝惊弓之鸟……
吴命大和小缺顿时眼冒绿光,好像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又像终于被人从一个荒诞不经的梦里叫醒了一般。
“你是人吗?”吴命大双目炯炯,跟个花痴一般。
“你骂谁呢?”那人皱起眉头,冷冷问道。
“哦,不是这个意思。”吴命大总算听到了句人话,难掩一脸欣喜若狂,连忙蹿到那人桌前,生怕眼前这个活人化成一个气泡,忽的消失不见,连态度都矮了半截似的,“你不觉得,这里的人都太奇怪了吗?”
男人又咬了口黄瓜,爱搭不理道:“我看挺好,多清静。”
吴命大……
男人似是已经吃饱喝足,扔下半根黄瓜,往桌上扔了两块碎银子,起身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小缺吴命大齐刷刷起身,屁颠屁颠跟了出去,就好似追着一线生机一般。
李承乾也只得起身跟了出去。
走到门口,只见吴命大和小缺跟个没头苍蝇一般满地乱转,那男人身手敏捷,一转眼的工夫已经隐没在长街阴暗的拐角了。
三个人站在酒肆门前,不知何去何从。
路上行人依旧川流不息,从他们身旁面无表情的经过。
远远的,一个衣着粗朴的妇人挎着个篮子,摇曳而过。
李承乾突然觉得小缺身子微微一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缺。
却见她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渐渐张成了圈,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娘……”
她喃喃叫道。
“娘……”
小缺的声音虚无缥缈,人也晕晕乎乎的,像是在做梦。
妇人迟疑着停下脚步,慢慢朝小缺转过身来。
“娘……”
妇人走近了两步,表情空洞的站在小缺面前,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回魂了一般,一把将小缺搂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大丫……是你吗?”
娘哽咽,几乎不能言语。
李承乾和吴命大瞬间觉得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两人亲手挖的坑,抬的棺木,填的坟,将小缺她娘好生安葬的,如何会在这里又遇到她。
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果然只能看见三道影子,清冷的月光下,和小缺抱头痛哭的这个人脚下并没有影子。
李承乾惊讶自己为何进城时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他看看周围如梭般穿行而过的路人,只见他们身后都是空空如也,除了一地月光的清辉。
他看了小缺一眼,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娘……你们不是死了吗?”
小缺抽噎着问。
娘愣了一愣,似乎努力的再回忆起什么,良久,她才微微嗔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还是张嘴就胡说,让你爹听了,又不要你了。”
妇人说完,悲从中来,眼泪又一次奔涌而出。
哭了一阵才想起小缺身边站着的李承乾,有些嗔怨的说道:“你说你,也不打声招呼就把大丫带走了,你们心里还有我这个娘吗?”
李承乾无语的看着妇人,面色凝重。
哭完了,妇人抓起袖子擦了擦脸,说道:“走,跟娘回家。”
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