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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清晨还是有些微凉,梅儿批了件外衣欠身下床,轻轻走到窗口边向外张望,这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乡村小客栈的二楼上,远处山岗丛林间依稀能看到几间村舍正冒着炊烟。
近处客栈院落里有一些陌生的商旅过客,正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偶然见到一个小姑娘也正举头朝自己这边细细打量着。
梅儿见这小姑娘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一身红黄相间的花裙子,腰间斜别着一把猎户短刀,一张姣好的面容下多少透露着几分邪气,也不知是个什么身份。
梅儿环顾了一圈后,始终不见自己娘亲的身影,正要准备出去找时,忽听房门“吱呀”一声,从外头背身走进来一个村妇,手里还捧着个早点托盘。
梅儿一愣之下,才要开口询问来人是谁时,那人已回过身来,梅儿见正是自己的娘亲乌氏,遂忙笑吟吟地迎上去向娘亲问安。
乌氏见梅儿已醒,一面将早点放到桌上,一面吩咐她快去简单洗漱一下,然后好过来用早餐,之后还要急着上路呢。
梅儿应声去做,一边问道:“娘亲为何要如此打扮?女儿差点就没认出来!”
乌氏随口解释道:“如今已不同往日,我们早不是尚书府的夫人和小姊了,此时不但要处处提放着官府的捕快来查,更不能外露了富贵,以免被贼人盯上。”
梅儿听了恍然点了点头,说那女儿的衣裳呢?乌氏说先别急,待用过早饭再换上不迟。
梅儿梳洗过后同娘亲坐在一起,她见桌上的几样小食,真真是毫无卖相可言,可她心知眼下不比在府上,哪能挑三拣四的,于是大口吃了起来。
梅儿虽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却从没娇惯成千金小姊的坏脾气,面对并不可口的饭菜,居然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乌氏见了倍感欣慰,而她自己却还是食之无味。
梅儿见娘亲面露愁苦,有心想要变着法子劝慰几句,于是故意问道:“娘亲呀!咱们怎么还没到江南呢?”
娘亲苦笑道:“傻孩子,哪有那么快啊!此地距京城不过百十来里,眼下还没出直隶地界儿,离江南还远着哪!”
梅儿年纪尚小,并无路途远近的概念,听娘亲这样一说,才知道天下之大实是她难以想象的,因又问道:“这么说来,还要走很久很久喽?!”
乌氏答道:“可不是!接下来我们要穿越山东、江苏,之后才能抵达浙江,期间少不得翻山越岭、跨河渡江的,只怕还要走上十万八千里哩!”
梅儿好奇地瞪大双眼,真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转面一想,这不正好可借此机会游山玩水,长长见识了,就又问道:“还有那么远啊?那不成了西游记了,哎呀!我们在途中会不会遇上妖怪?我们可没有齐天大圣保驾护航,这可如何是好?”
乌氏被她逗得“扑哧”一笑,心头的阴云已在不知不觉中给驱散了,抬眼见梅儿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于是起身过去边帮着梅儿梳理头发,边笑道:“什么西游记,应该是南游记才对吧,人家师徒四人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能修成正果,咱们可千万莫要像他们那样才好。”
其实,梅儿尚处在童心未泯的年纪,心里巴不得能亲眼见到几个藤精树怪才好,可想归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又问:“既然还有那么远的路途,那到底何时才能到江南姨母家呢?”
娘亲想想,摇头道:“这可不好说,想我也是极少出远门的,只知道京城距江南甚远,想来最快也要个把月吧!听说江浙一带最近时局不稳,多有反贼在那里兴风作浪,如此兵荒马乱的,要是被耽搁的话,怕是三两个月也是说不定的!”
说着话,乌氏已将梅儿发髻梳理妥当,续而转身从床头的包裹里取出一身儿乡村男娃儿的衣裳让梅儿换上。
梅儿将衣裳给换好后,还故意在脸上抹了一把黑灰,尤其特意将眉心那点梅花印记掩盖了去。
乌氏见梅儿如此用心,慈爱地将她揽在怀里说道:“这可难为我的小公主了,明明姿色动人,却偏要故意扮丑!”
梅儿微微一笑,煞有其事地说道:“女儿不怕吃苦、扮丑,想那漫漫人生哪儿有尽是一帆风顺的?或早或晚总要经历一些坎坷的,如今我们不过是先苦后甜罢了,其实这样也许更好,女儿想我们郎家将来必定会东山再起的。”
乌氏听了女儿这话,虽甚感温暖,可想此次的大变故非同小可,哪儿就那么容易翻身转运了,她这样想着又要流下泪来。
母女俩收拾妥当后,出屋准备到楼下去结账,下楼梯时,梅儿见之前那花裙小姑娘正在招待客人,这才知道原来她是这小栈里的跑堂。
二人来到柜台前,梅儿见老板娘生的肥猪浑胖,一脸油光。一看便知是个嫌贫爱富的势利小人。
老板娘开始时见乌氏穿着朴素,还以为只是个普通村民而已,当见到乌氏也不事先问问房价,便顺手从包裹里掏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时,马上就变了副嘴脸。
老板娘一把将银子抓过去,在嘴里使劲儿咬了一口后,满脸堆笑道:“哎呀!一看您就是位贵妇人,出手真是阔绰呀!多谢啦!”言罢还“嘿嘿”地讪笑不止。
乌氏因养尊处优惯了,并不清楚行情,其实这点消费仅需几十文钱便足以了,乌氏一出手怕是多给了几倍也不止,那店家自然是感恩戴德的。
当乌氏想到问房价找零时,忽见从外头咋咋呼呼走进来几个官差,每人手里都拿着张画影图形,逢人便问瞧见朝廷的钦犯没有。
乌氏见此情形,脸色大变,也顾不得与店家讨价还价了,忙一把拉起梅儿速速从旁门溜了出去。一到院子里,便立刻招呼老焦来赶快驾车上路。
这一幕恰巧被那穿花裙的小姑娘看在眼里,见她凑近其中一个官差身边,斜眼瞧了一眼那张的画像,那可不正是梅儿母女么,于是不紧不慢地问道:“敢问大人,这画上的钦犯是谁呀?”
第12章 忠仆老焦()
那官差没好气地吼道:“别问那些没用的,你甭管她们是谁,总之要是见到一老一少两个京城口音的女子住店后,就要及时通报给我们,知道了吗?”
花裙姑娘瞥了他一样,不屑地说道:“我的大人!您都不说要找的人是干嘛的,民女又怎么配合您查案呢!”
一旁的官差头目听她的口气,估计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忙过来对她说道:“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两名女子乃是京中郎尚书府的亲眷,只因郎大人走背运摊了官司,家人一律要被发配到宁古塔去服役,不想却单单给她们这一对母女偷偷逃逸了,你要是知道些什么的话,不妨就直说了吧,如果能拿到人犯归案,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的。”
那姑娘将嘴角微微一扬,斜眼朝官差摊出一只手掌,说道:“小店本小利薄,概不赊账!”
官差头目“嘿嘿”冷笑了两声,识趣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她手心里,说道:“这点小钱只当是预付的,事成后再翻倍,姑娘!这下总可以说了吧!”
花裙姑娘将到手的银子,随手扔给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这才不情愿地朝外头呶了呶嘴,道:“大人要找的两个人此刻就在院儿里,要缉拿的话就趁早,不然人可要溜掉了!”
几名官差闻言朝外一看,可不正有一辆马车要离开么,于是纷纷吆喝道:“站住!不要走!给老子停下。”并都亮出佩刀急匆匆奔了出去。
车夫老焦听见喊声见势不妙,朝车内大叫一声:“夫人小姊都坐稳了!”然后飞身坐上驾辕的位置,催马驱车冲到院外的山道上,扬鞭疾驰而去。
几名官差见马车非但没停下,反而想要逃逸,气得“哇哇”怪叫,纷纷从院子里拉过自己的坐骑,飞身上马追了过去。
几名食客和店老板娘、花裙姑娘一个个都跟着跑出来看热闹,见老板娘低声埋怨道:“若早知道这对母女是朝廷的钦犯且又出身富贵,不如昨晚就将她们扣下了,哎!”
花裙姑娘将眼睛一翻楞,狠狠地说道:“到嘴的肥肉,岂能让它就这样飞走了?!”她撂下狠话,抬腿一个箭步向院外跑去。
老板娘抬手追问道:“女儿呀,你干嘛去?”
那姑娘头也不回地答道:“那还用问,当然是去山上通知爹爹他们,好把车子给截下来了!”说着话,她已钻进了小栈旁的密林当中,抄近路直奔山顶狂奔而去。
这边老焦赶着马车已跑出去很远了,后面三名官差快马加鞭一直在尾随其后、穷追不舍,看情形是定要把他们的车子给拦截下来不可的。
马拉车当然不及官差们一人一骑跑得轻便迅捷,没多一会儿已有两人跑到了车子两侧,见他们挥刀指着老焦叫嚷着让车速速停下来,否则就要不客气了。
车轿中的梅儿母女早被颠簸得叫苦不迭,耳听得外头官差凶狠的叫嚷声,乌氏吓得紧闭双眼默念着菩萨保佑,而梅儿则紧握双拳、凤眼圆睁,直叫着可恨没有宝剑在手,不然定要冲出去,拼死一搏。
驾车的老焦到是显得一副沉稳的样子,见他也不与官差答话,只待看准时机,将马头使劲儿一拨,车子扭了大弯子,将一侧的官差连人带马挤出了路外,正好撞在道旁一棵大树上,登时人仰马翻,摔得头破血流。
另一官差万万没想到一个赶车的老仆人,居然还有胆量和本事与官差对抗,气得他举刀便剁。
见老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耳中听冷风袭到,猛然将头向后微微一侧,麻利地躲过刀刃,同时乘隙反手挥出长杆马鞭,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鞭梢不偏不倚正好狠狠地抽到了那官差脸上。那官差吃痛“哎呀”大叫一声,手捂着脑袋,翻身跌下马去。
恰在此时,后面的官差头目骑着第三匹马也已赶到了,他见同伴突然跌落下马,想躲避已然来不及了,只得眼睁睁地任马匹从他身上践踏过去,后才使劲儿勒住马缰。
见他惊愕地望着飞驰远去的马车,再也无心去追了,连忙翻身下马去查看同伴的伤情。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主仆三人总算是暂且化险为夷,待车子又行驶出一段路途后,老焦扭头并未见到那三个官差再追上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渐渐放慢了速度。
马车渐渐平稳下来,乌氏斗胆掀开轿帘,颤声问道:“老焦!你还好吗?可甩掉了那几个官差么?”
那老焦檫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一面扭头朗声回道:“夫人请放心,老奴方才已料理了那三个难缠的家伙,估计他们非死即伤,一时半会是追不上来了!”
乌氏听了总算松了口气,诚心感激道:“谢谢你呀!老焦,我们母女这次多亏有了你,不然怕是早就给人捉去宁古塔当牛做马去了。”
老焦憨厚地笑了笑,谦虚道:“这都是老奴应当做的,夫人还说什么谢不谢的!想当年老爷曾救我于水火之中,老奴就是肝脑涂地也报答不完的呀。”
梅儿虽没亲眼瞧见方才外头发生的惊险一幕,可也知道是全赖老焦奋不顾身地拼杀,忍不住高声夸赞道:“老焦你可真行!如此一把年纪,还能一边儿赶车,一边儿以一敌三,功夫真可谓不是一般的厉害,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师父了,以后好好教教我吧。”
老焦摆手笑道:“小姊您可真会说笑,我老焦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能给梅小姊当师父呢!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梅儿还要不住地央求,被娘亲拉到身边,同她讲述起了老焦的身世来:
原来这老焦并非本地人士,年轻时曾混迹于江浙一带,开始只是个镖局里的小喽啰,手上的功夫便是那些年摸爬滚打出来的,到了中年他自立门户也开了间小镖局,从此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日子过得也算殷实。
第13章 木棉花劫1()
可好景不长,一次他接了笔大买卖多挣了些盘缠后,一时得意忘形酒后豪赌,欠下了高额赌债,因无力偿还,只得远走他乡避祸。
哪知终被债主追上门儿来,眼看着就要命丧黄泉,恰好被进京赴任的朗老爷碰上,朗老爷见他本性不坏,又实在可怜,便替他还清了所欠的债务。
历经此事后,老焦懊悔不已,回想大半生,真真是应了那句: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妻离子散不说,也没颜面回去对江东父老了。为了报答朗老爷的再造之恩,他决意跟随朗老爷贴身为仆,并当场发下重誓,戒酒忌赌,永不再犯。
朗老爷见他态度诚恳,又确实是无家可归,便答应收留了他,从此,老焦便在尚书府里做了一名护院仆人。
昨日他赶车送梅儿母女入宫后,正歇着,忽听夫人说府中遭了大难,要立刻逃到南方去。他二话不说,便驱车带着她们逃出城去。直到半夜才寻了间客栈打尖,还特意找来些平民的衣裳给她们母女换上,真是有勇有谋,若不是他在,梅儿母女还真是难以维系。
马车绕山而行,此时正驶入一座山坳当中。
母女俩在车轿中闲聊着,梅儿隐隐闻到一阵花香飘来,于是抬手掀开轿帘朝外看去,见道路两旁都是些高大的树木,枝干上一拥拥、一簇簇,随处可见或橙黄或红色的小花,在春光下肆意绽放着,别有一番景致。
正看着,许是风吹亦或是车子挂到那树的枝干,一大朵鲜花儿突然从空中坠落了下来,晓是梅儿眼疾手快,伸手接住拿到眼前仔细观赏。
梅儿一向对花卉倍感亲近,这会儿瞧见这朵从未见过的品种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见那花团共分五瓣,赤色的花蕊,足有碗口那么大,并很是娇艳、坚挺,真真是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梅儿含着笑意将这朵花苞用手捧到鼻下细细品嗅,只觉得花香恬淡,随即向身边的娘亲问道:“这些大树上的红花儿叫什么名字呀?女儿还是头一次瞧见呢!嘻嘻!”
乌氏朝那花朵看几眼后,轻轻摇了摇头,也是叫不上名字来,心想老焦见多识广,便问他可曾了解。
老焦答道:“老奴自小在南方长大,走南闯北的多了,因此还真知道一些,要是老奴没记错的话,此花应叫做木棉,花色温暖,以艳红色最为正宗,因其夜间也能绽放,且殷红似火,所以也叫烽火花。这花一般多生长在南方,此时在北方的林中见到还真是稀奇。”
梅儿道:“木棉花!这‘棉‘字从何谈起?难道此树还能产棉花不成?”
老焦答道:“梅儿小姊还真说着了,此树先有花,后生叶,花与叶彼此不能同见,待花开败后结果,果腹成熟后里面便产棉絮,那棉絮可填在枕头或被子里,手感分外蓬松若软,是不可多得的佳品呢。”
梅儿听他这样一说,这才注意到那高树上,果然只见花开,不见绿叶,实是一件有趣的事儿。
主仆三人正说话间,忽听道路两旁的丛林里,传来许多梆子、铜锣之声,紧接着,从草丛中突然飞窜出几条恶犬,对着马车就是一通乱吠。
马儿受此一吓,抬起前腿仰天一阵嘶鸣,落下后顾自狂奔起来。
老焦见此情形,大叫一声:“不好!”转头对车内喊道:“夫人和小姊都抓牢扶稳了,想是遇上山贼了。”
乌氏母女听说是山贼来了,刚才才放松下来的心绪,顿时就又紧张了起来。
果不其然,没多一会儿的功夫,母女便从轿帘小窗外见到许多喽啰兵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乌氏吓得紧紧保住怀里的包裹。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