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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跟着我,以后也是吃苦。”的确是他主动把安妮给赶走的。但是绝不后悔:“陆恒,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命硬,身边人都克。”
“胡说。”
“不是胡说。”他指指点点:“你看,先是我妈。再是青花的妈,再是我爸。最后轮到青花。我家五个人。怎么最后就剩我一个了?!”
“董哥,天有不测风云。这不是你的错。”
“别的不说,青花的死,总归跟我有关。我呐,就他。娘的不相信找不到青花。”大概是喝醉了,他又多嘴了几句:“安妮跟着我。吃苦不说,寻人的事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个结果。她也老大不小了。难不成,真的全耗在我身上?!”
“董哥,安妮不是那样的女孩。”陆恒道:“要不是你态度坚决赶她走。无论你怎样对她。安妮都不会主动离开你的。”
是啊。当万兴行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时候,是安妮和陆恒在支撑着。当他这个董事长负债累累的时候。也是安妮和陆恒,在替他办理破产保护手续。结果,他大爷的,他把人家姑娘,一句:“你已经没用了。”赶走了。
但是没办法啊。董家落败了。他还不了债。还要继续贷款,雇佣工程队。在开封寻找妹妹。这样落魄的男人,不够资格拥有女友。
陆恒还劝道:“董哥,要不然我打电话给安妮……”
“再说就不够意思了啊。来,喝酒。”他举杯,陆恒也举杯。
一干而尽。
最后。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去的。只知道喝醉了,醉酒之后。很没面子地胡说了一通。一觉醒来。却是在自己家的床上。嗓子里干得冒烟,头疼欲裂。但是清楚明白地知道:这是自己家。这一床发霉的被子,去年洗的。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像是砸碗似的。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推开门。外面没人,声音是从厨房里传过来的。还有香味。
陆恒什么时候会做饭了?!他走了过去。然后,呆立在原地——这人呐,系着马尾辫。白白的脖子,金黄色的头发。高挑的个头。分明是安妮。安妮也转过了身。用蹩脚的汉语说:“董董,你醒了?粥马上就好哦。”
“你怎么不回家去?”回澳洲那个殷实的家庭里去。
“我不回去了。”她说:“我跟我爸爸说,我在中国找到了喜欢的人。”
“嗬——”他笑了:“安妮。咱们好好谈一谈行不?我现在,你也看到了。是个穷光蛋。我连我爸最后几件古董,都给变卖了。外面还差着许多债。妹妹还没找到。你跟着我,就算不图什么。我也会把你给拖累垮了的。”
“董董。这不算什么。”她说,比起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在那个人的身边。这根本不算什么。
你知道这一种女人的爱情吗?一旦她真的全心全意,爱上了那个男人。除非同床共枕,结为夫妻。否则,就会一点点腐烂掉。心里眼里,全部是他。他的微笑,就是催人奋不顾身的毒。药。还有文学家,称之为:相思病。
治疗办法。大概是结婚吧。最后,她的结论就是:“董董,我要嫁给你。”
董明堂听完了她的长篇大论。觉得安妮这四年中国留学生涯没白读。被浪漫主义精神给荼毒成什么样了。只好再一次试图说服:“安妮……我们再考虑考虑。我觉得。你还是回去澳洲比较好。你爸不是在澳洲有五个大农场吗?”
“我不管,董董。我就要跟着你。”她耍赖。
最后。董明堂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安妮收留了下来。
然而。他的心思,根本没放在谈恋爱或者自己身上。那时候,还抱了希望,妹妹没有死。于是,一次又一次。去开封,找人,挖河堤。挖宗仁码头的遗址。日子转转悠悠。从清明又到了中秋。他再一次去了开封,就工程的延期事宜,跟人家挖掘机厂的老板商量。
老板已经和他合作了一年。还有点良心:“董先生,劝你放弃吧。这都一年过去了。令妹如果真的还在人世,早就出来了。”
他说:“再找一找。”
“哎,这找到。也不过是白骨一具。你都花费了这么多钱……”
“钱不是问题,你给我把人找到!”他不依不饶。
“好好好。下半年,再给你一个小组。三台挖掘机,订金十万。总可以了吧。”
他当场付了十万。这已经是他卡里最后一笔钱。出了门。他真的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了。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了两个小时。步行到了宗仁码头的遗址前。还是碎石嶙峋。还是钢筋混凝土到处都是。还是,空无一人。
就在这里,他把年少气盛给丢下。换上成人的包袱。
他想到,妹妹留下遗言的那一间小空屋子。于是下了舷梯。按照当初的记忆,一路寻了过去。路上,各种垃圾成堆。附近小区的人们,已经习惯把这里当做免费的收纳场。反正,新的船闸在某一处建起来,这里是过去。
他找到了这里。却不仅仅他一个人在这里。
不是初一不是十五的日子。那个人,那个他讨厌至极的男人——谢文湛却在这里。他站在妹妹的“遗言”前。紧闭着双眸,脸色苍白。这让他想到了当初寻找妹妹的那个夜晚。天空被照明弹点亮。但是谢文湛的双眸,却是渗人的血红。
当时。他们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寻找。却不约而同,来到了那一间小屋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是谢文湛先推开的门。里面,什么都有。血,碎衣服。古董,留言。他大叫了一声,几乎昏厥了过去。而谢文湛,撑住墙,才不至于倒下去。
而现在。已经一年过去。彼此又见面了。
“呦,谢大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嬉笑着过去打招呼。
谢文湛也没料到。在这里会遇见他:“来河南谈业务。顺路过来看一看。”
“出去喝一杯?”
“好。”
说是喝一杯,却谈了不少话。从天南到地北,从创业到失业。却始终没谈到那个至关重要的人。谢文湛得知万兴行已经倒闭。提出来由至尊行收购万兴行。仍旧由他挂名经理的头衔。以后,若是赚的多了。还可以把公司给收购回去。
他笑了:“谢大少,你这是好人做到底了啊?”
“万兴行说起来,是你董明堂的公司。但实际上,你创业的底子,进货的人脉,甚至连总部大楼。都是从你父亲手上拿到的。也就是说,万兴行是你和你父亲一手创办起来的。现在,它倒闭了。难道你对得起你的父亲吗?”
他不愿意让谢文湛谈到父亲:“谢大少,好像你没什么资格说我董家的家事。说老实话,直到现在。我还是有些恨你。”
谢文湛不屑一顾:“董明堂,我也恨你。所以,别指望我对你的耐心有多久。”
董明堂恨他是至尊行的首席鉴定师,参与了鉴定钧窑碗。他又何尝不恨他,就是因为董明堂的愚蠢和莽撞。让他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孩。过去的一年,他只有比董明堂更不好过。因为幸福和未来,通通断送在那一场爆炸当中。
之所以,他还愿意帮他。无非是明白:董明堂对白汐来说。是最重要的家人。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气氛尴尬到极点。董明堂先开了口:“既然相看两厌。那慢走不送。”
“董明堂,丑话我也说在前面。现在万兴行还能救。一旦a市的地盘,彻底被文竹等拍卖公司瓜分了。到时候,你想救也救不了。”
说完。谢文湛就起身离开了。留下他办公室的电话。
董明堂也起身回去了。他现在穷的连房租都付不起了。完全是安妮在养他。一个大男人,却要自己的女友出钱养自己。看看,这像什么话。
后来渐渐地,天气也凉了。安妮还穿着去年穿的那一身衣服。淘米的水搁着,用来拖地。物价一日日上涨,生活质量,却一日日下降。他想,我不仅是个混蛋。还是个软蛋。然而,男人的一份自尊心作祟。他还是不想打那个电话。
直到有一天晚上。安妮的父母打电话来,劈头盖脸把安妮骂了一顿。因为他们的中国朋来电话说:“您那娇生惯养的宝贝女儿,跟一个小混混住在一起。”是的,那时候的他很是邋遢。而且头发很久没理了,像是个混混。
安妮第一次哭了。对电话里面的父母说:“我的男朋友,他不是这样的人。”对。安妮相信他。相信他是一个值得嫁的大男人。但是他却干了些什么?!一瞬间,那些消失已久的自尊。骄傲。全然找了回来。董明堂冲进了屋子里,不等安妮挂了电话。就把话筒拿了过来:“伯父伯母,给我一年时间。我会风风光光把安妮娶进门!”
挂了电话。安妮喜极而泣。与他拥抱在一起。他们第一次接了吻。
一夜过去。他拨通了谢文湛的号码。在家庭面前。自尊心这种事。的确是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一个月后。万兴行再次挂牌开张。这一次,有了至尊行这么大的后台撑腰。本地的那些个拍卖行。都不敢再给他脸色看了。还有那些成天缠着他推销“不良财产管理”的狗屁资本公司。都不敢上门来谈什么“收购脱手”了。
两个月后。万兴行举行了重新开业之后的第一次拍卖。谢文湛亲自到场帮忙主持。结果大获全胜。尤其是靠着事前的炒作而抄红的一件“清乾隆雕蟠龙御题玉瓶”。卖出了三千万的高价。让万兴行博得了当年拍卖行业的开门红。
有人传闻:董明堂已经投靠了谢文湛麾下。将会是谢大少重返北京的得力助手。也有人说:谢大少的前女友。就是董明堂死去的妹妹。
但不管传闻如何。万兴行再度兴起,是不争的事实。
拍卖会结束的那一天晚会上。北方这一块,所有投靠谢文湛的至尊行经理,元老,都来了。谈笑风生间,他也第一次知道,原来至尊行有个“南北之争。”谢镛的大弟子顾铮,掌握着北方的命脉。而谢文湛,被压制在上海,迟迟得不到援助。就连在总部,也会被元老们打压。别看他贵为谢家少公子。却活得也不尽如人意。
“你需要我做什么?”没人的时候,董明堂这么问谢文湛。他不笨,看得出来。谢文湛今天请的这些人,明显是将来谢文湛与顾铮争夺地盘的中流砥柱。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参与到至尊行的战争当中去。
“很简单,帮我看住a市和b市。等我什么时候拿下来沈阳,沈阳也归你管。”谢文湛说的很易懂。
“就这些?”
“当然。假如你能把附近其他县市的地盘抢夺下来最好。”谢文湛例举了几个古玩街,几个拍卖行。里面盘桓了哪一些势力。他都统统记在了心上。顾铮和刘丹林的势力,几乎无孔不入。对谢文湛来说。这个竞争压力,相当大。
最后,谢文湛道:“如果事情进展的顺利的话,两年之后。东北三省就能全拿下来了。”
“那北京呢?”
谢文湛没回答。大概,连他自己心里都没有底。北京可是顾铮的老窝。
然而,时间是最好的证明。一切都朝着谢文湛预料的方向发展。他不仅是个顶级鉴定师,还是个极端聪明的商人。几乎算计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一步又一步,将顾铮,刘丹林的地盘蚕食。最后只困在北京——沈阳这两个地方。
直到两年后。那个叫“白汐”的女人出现。谢文湛就等待到了属于他的最好的时机,将北京的那一股势力,用一只假的钧窑瓷器。予以毁灭。
谢文湛成功了。他成为了至尊行,乃至中国古玩界的下一个主人。然后,他任命他为北方的销售经理。接管了沈阳至北京的销售渠道。这一切,其实在两年前就埋下了伏笔。他承认,谢文湛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没有之一。
“怎么样,到现在,你还恨我吗?”打败顾铮的那一个晚上。谢文湛和他拼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他当然已经不恨,这两年的并肩奋斗。已经让他学到了不少。他也得罪了人,他也因为鉴定出真相,而让别的人家遭遇了莫大的不幸。从事这个行业的,太能得罪人。也要经得住得罪人。所以,他们必须有一个明确的信仰。
谢文湛曾说,他鉴定古董只知道“去伪存真。”如今,他也是。
“不恨了。谈那些做什么。”他说:“喝酒。”
喝到最后。谢文湛说起他和白汐的婚事。包括将来子女的问题等等。他也乐意奉陪跟他谈这些。然后,他也告诉他:“我和安妮也要结婚了。”
“那恭喜你们了。”
“同喜。”
走出酒吧。一切尘埃落定。至于那些追悔不及的过去,那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第124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2020年。中秋节。
文湛最近去河南禹州市参加夏商周文物交流会,问我想不想同去。
老实说,对我来说,禹州是个很遥远的地方。但机会难得,我也不想一天到晚都坐在办公室里头。于是就跟着去了。
禹州,位于河南省中部,古称阳翟县。是中原城市群南缘的中心城市,地处伏牛山余脉与豫东平原的过渡地带,被誉为华夏第一都。
自从嫁给谢文湛之后,很多人问过我,是哪里的人。我有的时候答是a市人,有时答是上海人。其实不然,我是个真真正正的河南禹州人。
确切来说,是北宋时期,京西北路颍昌府属下的阳翟县人。而阳翟县的古钧台,就是北宋朝廷设置下的官窑——钧窑的烧制地。
一千多年前,我出生在古钧台附近。出生的那一天,钧窑窑口烧出了美丽的海棠红窑变。但我的母亲却因为难产而死。我的头上还有三个哥哥。因为如此,父亲自小不太待见我。大概,在我们钧窑人家,儿子是劳动力。女儿只是个赔钱货而已。
我的童年,还算得上无忧无虑。那时候,古钧台每家每户的门口,都堆积了很多等待粉碎的高岭土。有了这些高岭土,小孩子们就能够很开心地嬉戏。别小看了孩子的想象能力,我曾幻想用泥土捏造一个皇宫。而我邻居家的小姐姐小满,曾用泥土捏造了一辆马车。对于这里的女孩来说,长得漂亮,还不如一双巧手来的有用。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开始明白,窑工的命运是什么。士农工商。我们是处于第三阶层的工人。待遇连农民都不如,也没有商人阶级的财富。而且,出生在钧窑人家。那就一辈子是钧窑的人。皇帝也不许我们家族的男儿,脱离了工籍。
当然。我和小满这样的女孩,还有其他的选择改变命运。例如嫁给富商和官老爷。但,平民出生的丫头,也只有给贵人做妾室的份。
小满对此很感兴趣,她说,如果有一位当官的老爷看上她就好了。就算当个通房丫鬟都愿意。到时候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干活了。她还问我想嫁给什么人?嫁给什么人呢?我也不知道。好像嫁人这件事很遥远。我也没有母亲,不知道嫁人的特殊意义在于什么。那些肥头大耳的官老爷,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悦目。
甚至连男女之事,也是我死了之后才知晓的。至于真正体会到这其中的滋味,那是遇到我丈夫谢文湛之后的事情了。
我死在15岁,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不知道我的三个哥哥,和窑口上的工人达成了什么协议。结果就是我死了,而钧窑万户人家度过了一场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