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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销声匿迹(13)
他去卫生间小便。在镜子里,他发觉自己眼圈发黑,胡子像乱草般布满脸腮。他打开煤气热水器洗了一个淋浴澡,刮了胡子,刷了牙,顿时感到一身轻松,清新舒适。他走出房门,下楼。天已转晴,暮霭四起,落日的余晖映红了楼房,灿烂,优美,宁静。他步行出小区大门,穿过马路,去对面一家饭店吃晚饭。他已对快餐面恶心了。 吃完饭,蒋冬至心情大好。但走进小区后,他却迎面碰到了上星期六晚上曾敲开他房门的小区户籍警小吴。他见避让不及,就朝小吴打了一声招呼。不想小吴马上和他搭话了。 “哦,你是张致远。”小吴笑了笑。 “对,我是张致远。”蒋冬至无比惊讶。没想到,小吴记忆力如此厉害,简直过目不忘。 “你找到工作了吗?” “谈了几家公司,还没有确定下来。” “哦。上次忘了问你,你是搞什么专业的?” “IT行业的。”蒋冬至含糊回答一句,心里暗想:你这个小警察管这么宽干吗,难道想介绍一份工作给我做不成?而我怎么可能会去警察介绍的地方上班呢? “哦,IT行业有前途,高薪啊。”小吴说。 “我先走了,再见。”蒋冬至生硬地说。他不想再和小吴多聊,多说多错。 “再见。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找我,你有我的名片。”小吴挥挥手,热情地说。 小吴是一个好人。蒋冬至想。不过他现在最怕好人,越是好人,对于他来说,越是危险,必须离得远一点的。因为他已经被看作坏人了。他突然沮丧起来,眼前浮现出周国勤伸手拦他出租车的情景,连脸部表情都清晰无比,历历在目。这太像游戏中的情节:他这么一停车,就踏上了一条生死未卜的不归路。运气差得不能再差了。如今再后悔也没用,时间是无法倒回去的。再说,在这场游戏中,他只是一个倒霉的小角色,不是操控全局的玩家,他没有权限可决定自己退出。 回到住处,蒋冬至将《688(I)深海猎鲨》放回书架上。他已不再需要它。游戏中,VⅡ潜艇总是突然从宁静而黑暗的海底深处冒出,惊心动魄,令人胆寒。这给予他启示:你不主动,对方就会主动。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对于他,生活已经变成了一场寡不敌众的战斗。 赢 家 蒋冬至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伸手从沙发底下抽出公事包。到新沧之后,他始终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一直没敢去翻看公事包里李通和周国勤两人为之丧命的那两大本揭发材料和录像带。他怕因此而沾染上死亡的晦气。 他拉开公事包的拉链,看见两大本揭发材料和一盘录像带正麻木不仁地在躺在里面,完好无损。它们似乎毫不在乎有多少条生命为了保护它们而惨遭杀害。他取出两者中较厚的一本,顺手将公事包放在地上。他因为犹豫而迟疑,没有立刻打开。灰蓝色的硬质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他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捏住揭发材料,怕拿不住,被它滑出去。 他深呼吸一下,终于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打印清晰的南段城区电子地图,标注出了数十个房地产项目和商厦别墅。第二页第三页都是徐中路的半身照片,也是打印在专用纸上的彩色图像。正文从第四页开始,图文并茂,文字叙述旁边配有丰富的照片图像,彩色图表,或者是从南段报纸上直接扫描下来的新闻实样片段。感觉就像在读一本杂志上揭露黑幕的纪实报道。 照片上徐中路英俊斯文的脸庞以及一双明亮善意的眼睛,让蒋冬至很不舒服:这个人迷惑性太大,一点也看不出黑道老大的残忍本性,相反,倒给人一个成功自信的中年才俊的印象。他一口气读了下去,被徐中路曲折的经历和神通广大的力量震惊得目瞪口呆。 徐中路,1962年出生于上海,1980年毕业于当时上海最风光的重点中学师大二附中,考入名牌大学交通大学。1984毕业后,分配到上海江南造船厂当技术员,因为表现出色,很快晋升为厂里最年轻的船舶制造工程师。1986年他结婚,妻子长他两岁,是上海交响乐团一名大提琴手。据说婚后生活美满,但因为考虑双方事业发展,没有生孩子。1989年忽然婚变,妻子跟着一名澳大利亚商人远走高飞,出国定居了。据说这一事件对徐中路打击巨大。这一年他辞职下海,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倒卖当时紧俏的钢铁和其他生产资料,但不久就出事了,公司被工商局查封。后来他在一个亲戚资助下,东渡日本留学。三年后去香港闯荡,先到处打工,后与别人合开公司,利用97前后的形势,专做大陆进出口生意,终于积累了数亿身家。他身份也变了,成了正式的香港居民。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98年。那一年,徐中路先后在上海和新沧投资房地产。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把总部从香港迁到新沧,开始长期在大陆居住,坐镇,亲自执掌他绵延南方三省一市雄心勃勃的房地产投资计划。可能是因为和香港其他房产巨子相比,徐中路手上的资金少得可怜,所以他采取一种当时看起来非常激进而且风险巨大的投资策略,归纳起来,可概括为九个字,即:“大地方小投资,小地方大投资。”意思就是,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北京广州等人口千万以上的大都市,他只做小规模投资,巨资则投在虽然没有什么名气但土地绝对便宜的中小城市。    
第二回:销声匿迹(14)
南段就是被徐中路选中用来下巨资的一个“小地方”。第一个项目是南段汽车站的改造。2000年3月,南段撤县设市,急需一个重大市政工程为首届市政府撑台面,能在形象上让南段焕然一新。所以嘴上说是改造,其实市领导最希望拆旧重建。徐中路来南段考察后,聘请上海一位著名建筑师“为南段市免费服务”,设计了一座号称是后现代风格的车站建筑,造型漂亮新潮,气势磅礴。建筑模型和效果图在会议室里一放,当场让南段市领导眼睛一亮。徐中路还主动表示,愿意为资金捉襟见肘的新车站出资四百万人民币,为市领导“排忧解难”。 此后徐中路在南段畅通无阻:他投下二十四亿巨资,与南段市政府合作,圈走市中心大片上佳地块,兴建高级住宅和相关商业设施。预售相当火暴。受利好消息刺激,福建、浙江及D省等中小地产商纷至沓来,圈地运动愈演愈烈,迅速演变为南段城区突飞猛进的扩展运动。仅仅五年时间,城区几乎就扩大了一倍。与此同时,房地产热也预热了其他的招商引资热。鉴于南段人力成本低,地面交通发达,许多劳动密集型的中小规模台企先后撤出投资政策朝打造“长三角硅谷”方向倾斜的苏州-昆山地区,搬来南段落户,使南段经济得以连续几年强劲增长。 就这样,徐中路不仅被南段市领导,也被整个Z省的领导层视作是对南段经济发展作出杰出贡献的第一号功臣。他本人也成为南段这五年来经济大发展的最大赢家,资产猛翻了好几番,据称身家已达到五十亿了。徐中路出手阔绰,为人仗义,又与省城及上海苏州等地诸多社会名流有交往,这为他赢得了众多人缘,也使其在南段的根基愈加稳固。五年来,徐中路在南段的市政府、公检法系统、工商税务部门、各大银行,已笼络了一大批得力人士在关键时刻为他所用,社会关系网络四通八达,上至省城下抵南段各乡镇。事实上,徐中路已是南段市里最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了。但出奇的是,徐中路并没有因此而嚣张,相反,他做人做事始终刻意保持低调作风:他的公司高层一向严拒传媒采访,他本人更一反常态,从来不公开露面,也不出席各种排场浩大的开幕仪式。 2002年3月,一桩离奇的谋杀案将徐中路牵涉在内。市局刑警队为此对徐中路进行了长达数月的侦查,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说明徐中路与此谋杀案有关联。负责侦查此案的警官周国勤后来也被调离市局刑警队,去派出所当了一名副所长。死者肖海运,福建人,曾到香港混过几年,混上了香港居民身份。2001年年底,肖海运到南段投资房地产,在南段城区看中一块风水宝地,想买下来造高档楼盘,便托关系游说市领导和有关部门,但他被告知,此块地皮早已被徐中路收入囊中。肖海运于是与徐中路接触几次,都没有结果。 肖海运耿耿于怀,暗中雇了私家侦探在香港调查徐中路底细。3月初,肖海运在南段市部分政府人士中悄悄放风说,徐中路和金三角贩毒组织有联系,他的房地产投资涉嫌为贩毒组织洗钱。一星期后,肖海运神秘失踪。警方后来在南段郊区一幢未售出的空关别墅内发现肖海运已被人用砍刀残忍地剁成四大块,身首异处。徐中路因此被怀疑有作案嫌疑。但大部分人,包括警方和南段官员在内,都不相信肖海运的话,认为这是天方夜谭,是肖海运拿不下地皮怨恨徐中路而故意乱泼脏水。警方调查结束后,陶书记专门在市委办公室里接见徐中路,安抚他说:真金不怕火炼,多云转晴,请放手大干。肖海运之死的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因为警方作进一步深入调查后发现,肖海运这人在江湖上名声非常不好,赌场上和情场上都欠了一屁股账,和三教九流的人全都有来往,也常常为此结怨,所以他也有可能是被仇人或债主给暗算掉的。 不过,肖海运死前一星期和某人曾进行过一次非常关键的秘密谈话,非常令人震惊和难忘。 肖海运:徐中路在南段造了不少房子,目的就是用房地产为掩护为贩毒组织洗钱:一幢一百万元人民币的房子被反复买进卖出几十次,就等于是漂白了几千万元人民币的黑钱。 某人:这怎么可能?一幢房子反复被买进卖出几十次,太不正常了,工商税务一查帐就会看出有问题,怎么可能办到呢? 肖海运:这你就不知道了,徐中路售出的房子有一部分是卖给了你们南段人和在南段做生意的老板,但有很多是自己卖给自己。他手下专门有人负责用黑钱和假身份证成批成批买下房子,这些房子一经售出,从账面上看,就和徐中路在南段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没有瓜葛了。然后把这些房子交给徐中路控制的许许多多中介公司再次出售,用黑钱和假身份证再次买下,再交给中介公司出售,就这么循环下去,不断把房子卖进卖出,把黑钱漂白。 某人:一幢房子在房屋登记部门反复登记几十次,不会引起注意吗? 肖海运:你怎么还不开窍啊,买房子当然要去登记喽,但你也可以只登记一次嘛。反正房子是自己卖给自己的。所以徐中路在账面上看起来,楼盘销售业绩辉煌,你们南段的房地产行情也不断看涨。实际上,到南段来投资的许多中小开发商是假的,背后的真正老板是徐中路,这些公司都由他在幕后一手控制。他这么做,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怀疑,徐中路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洗钱网络,他控制的中介公司有上百家,大大小小,遍布整个长三角地区,日日夜夜为他洗钱。所有公司全都合法纳税,记录良好,与当地工商税务部门的关系也非常好,不太会出事,即使出事,一时也不会直接查到徐中路头上。他的组织一层一层设计得很好,抗打击能力非常强。    
第二回:销声匿迹(15)
某人: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肖海运:我在香港有人啊,有人帮我搞了调查,说徐中路和金三角的几个贩毒组织有联系,我估计徐中路是在帮金三角洗钱,数量很大的。 某人:你讲的也太危言耸听了,又没有证据,只凭道听途说,我怎么相信你?你是不是没拿到那块风水宝地,发急了,想在政府面前故意臭臭徐中路,还是真准备让政府把徐中路抓起来? 肖海运:相信我,我有证据。徐中路不抓起来,你们也会跟着他倒霉。不信你等着看。 通过对徐中路在南段市区所建几个豪华别墅小区,比如“皇家经典”、“私家园林”、“南湖林语”及市中心大型高级住宅区“六和花园”的几次暗访,果然发现,有相当数量号称已出售并且装修得奢侈华美的房屋,要么一直空关着,要么租给了与买家不相干的人暂住着。是否真如肖海运所说,这些房屋正在许多中介公司里被买进卖出,为贩毒组织洗黑钱呢,目前还没有拿到直接证据。但肖海运暗中留给某人的两条线索非常值得注意: 其一,有一个叫刘雨生的香港人,早年曾是和肖海运在香港旺角一起鬼混的赤膊兄弟,两年前他来到大陆,在新沧市开了一家房屋中介公司,生意兴隆。据肖海运称,刘雨生和他暗中碰过面叙过旧,肖海运对徐中路现状的了解有一部分来自刘雨生的酒后胡言:刘雨生自称他在为徐中路做事。这意味着,如果徐中路真有一个洗钱网络,刘雨生的中介公司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分支节点。秘密调查可以从监视这家公司开始。 其二,2002年春节刚过,徐中路在香港曾和一名叫汤军的神秘黑道人物会过一次面。肖海运在香港雇佣的私家侦探拍到了徐和汤会面的两张照片。进一步调查表明,徐中路和汤军以前在香港曾一起合伙做过生意。据说汤军因为在大陆接连丢了几次大货,已一蹶不振。(注:三个月之前,汤军在武汉因拒捕被武警当场击毙。关于汤军的资料可联系武汉警方及省厅禁毒局。) 徐和汤会面的两张照片附在文字旁:第1张:戴墨镜的徐中路坐在一张讲究的红木茶桌前,抽着香烟,兴高采烈地与同样戴墨镜的汤军喝茶聊天。第2张:两人站在红木茶桌握手言别。 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蒋冬至猜想道。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在出租车上,周国勤或许是故意向他透露三条关键信息的: 1)枪杀李通及追杀他们的幕后指使人是徐中路; 2)梁市长也牵涉其中; 3)对南段市公安局上层不可轻信。 蒋冬至看得出来,周国勤是一名资深刑警,如果他真想要保密的话,不要说守口如瓶,就是有人动用暴力撬开他嘴巴,恐怕都很难得到一句真话。他怎么会轻易就将这么要紧的信息说出来呢?但周国勤还是说了,并将自己深深卷入其中。这其中肯定另有深意。 蒋冬至将文件再往后翻,接下去连续三十几页全部都是明细表格,罗列出了徐中路或怀疑是徐中路以其他公司名义在南段市投资建设的房地产项目的土地使用情况,资金使用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