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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露水-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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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露心头一颤,想着说:
 “这个英文名字很普通呀!”
 何况,杨振民正在美国公干呢!他前两天临上机的时候还跟她通过电话,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这一次要去三个星期,挂线之前还在电话里吻她。
 大宴会厅里那个同名同姓的新郎,又怎么会是他呢?
 然而,刑露还是不由自主地爬上那条白色大理石楼梯。她靠到一边,扶着扶手往上走,那儿回响着醉人的音乐和喧闹的人省,穿着华丽的宾客在她身边经过,她显得那么寒碜,甚至瘦小,没有人注意她。
 她一直往上走,觉得自己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仿佛没法呼吸似的。她突然想起中学会考发榜那天,她孤零零地爬上楼梯回去见母亲。她已经不记得那段路是怎么走完的了。
 这会儿,刑露已经站在楼梯顶。一个捧着鸡尾酒的侍者在她面前经过。大宴会厅外面挤满等待进去的宾客,大家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聊天。她从那些人身边走过,突然发现几个穿黑色礼服的年轻男子,每人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围着一个穿白色礼服和黑色长裤的男人高声大笑。
 刑露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脸,她走近些看,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看到了她,朝她看过来,这时,他身边的其他男子挪开了些距离看向她。刑露终于看到那个穿白色礼服的男人了,他衣服的领口上别着新郎的襟花,看起来容光焕发,正在放声谈笑。
 刑露那双有如燃烧般的大眼睛凝视着这位新郎,他不就是那个两天前还说爱她,几天前还和她睡的男人吗?
 而今他却站在那儿,想装着不认识她。他身边那几个年轻男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刑露转过身去,背着那些目光,蹒跚地走下楼梯,走到最底下的两级时,她飞奔了出去。
 酒店外面停满了车,刑露从一辆驶来的车子前面没命地冲了过去,司机狠狠地响号。她头昏了,颤抖着脚步继续往前跑。这时候,一只手使劲地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她扭过头来,想甩开杨振民那只手,他抓住她,把她拉到地窖的停车场去。
 刑露吼道:
 “你认识我的那天,你已经知道自己要结婚了!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杨振民那双手始终没离开她,生怕只要一放开手,刑露便会做出什么不顾后果的事情似的。他解释说:
 “那时候……我并没想过我们会开始……”
 刑露因愤怒而尖声脱口叫道:
 “但是你也没想过不去结婚!”
 杨振民依然抓住她的胳膊,无奈地说:
 “这桩婚事是家里安排的!”
 刑露看了他一眼,恨恨地说:
 “是吗?你是被逼的!你很可怜!对方一定是一位漂亮的大家闺秀吧?我真是同情你……你没法不娶她!”
 她的眼光落在他那身考究的礼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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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如果一个人是被逼去当新郎的,绝不会向你刚刚看来那么高兴,那么容光焕发,谈笑风生……我忘了恭喜你呢!杨公子!恭喜你和你的新娘子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刑露想要从他手上挣脱开来,杨振民把她搂得更紧,他红着眼睛说:
 “你别这样,你不会知道,也不会明白……我是多么爱你呀!”
 刑露仰起脸,那双模糊的泪眼静静地凝视着他。她啜泣起来,问他:
 “你没骗我?”
 她看来有如受伤的小鸟在雨中抖动着。那双悲哀的大眼睛漾着颤抖的泪水。他心动了,低下头去吻那双泪眼。刑露搂着他的脖子,踮高脚尖,她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
 突然之间,杨振民惨叫一声,把她推开来。她踉跄着脚步往后退,发出凄厉的笑声,用手背揩抹嘴角上的鲜血。
 她在他唇上狠狠咬出了一个血洞,鲜血从那个血洞涔涔流出来。杨振民用一条白色的手帕按住伤口,愤怒地望着她。
 她披头散发,慢慢站稳了,嘴唇哆嗦着说:
 “现在去吻你的新娘子吧!”
 他朝她大吼:
 “你疯了!你这个疯婆子!”
 她舐了舐嘴边的血,那双受伤的大眼睛绝望地看着他,说:
 “假如是我的话,我不会说这种话……说我被逼娶一个我不想娶的女人……说我有多爱你……你把我当作什么了?你的情妇?你的玩物?然后嘲笑我的愚蠢和天真?整整六个月,你让我相信你,你说你爱我……如果没有认识你,我本来是可以幸福的!”
 杨振民的嘴唇扭曲着,他低着头用双手去按住那个伤口,不让血弄污他身上白色的礼服,克制住怒气和想扑过去揍她一顿的冲动,说:
 “是你自愿的!”
 刑露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冲到外面去。她跑过马路和人行道,喘着气,觉得这一切仿佛都只是个幻影,她拥抱过的东西全都粉碎了,像粉末般从身边飞散。她想起程志杰曾经每天坐在学校外面的栏栅上等她放学的情景。她也想起笼子里那头大黑熊孤寂的身影、和杨振民跳过的舞、在郊区别墅那张床上喝过的玫瑰香槟、在白色丝绸床单上留下的斑斑血迹……她整个人给往事掏空了。
 然而,隔天她还是回去上班,往苍白的脸颊上擦上蜜桃色的腮红,那张咬过另一张嘴巴的嘴巴紧紧闭着,忘记了血的腥味。
 一个月后,拿了年终花红,刑露离开了那儿,转到中环置地广场另一家时装店上班。
 那是另一个浮华乐园。
 在那里工作一年后,她重遇中学时最要好的同学李明真。她突然发现,只有年少时的友情还是纯真的。她离开了家,跟明真合租了一间小公寓。她没有对明真提起过去的事,为了赚钱,她默默苦干,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的灵魂早已经随着那些她拥抱过又破碎了的梦想从身边飞散开去。
刑露从枕头上转过脸去看徐承勋,他睡得很酣。他们头顶上方那盏黄澄澄的罩灯,照着他那张俊秀的脸,他看来就像个孩子似的,毫无防备,任何人都可以在这时候伤害他。
 睡着时,徐承勋的一只手仍然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仿佛是要这样一直握到永远似的。刑露突然想起,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么温柔地用手裹住她的爱情。她想凑过去吻他,差一点要吻下去的时候,她却被自己这种感情吓坏了。她把脸缩回来,小心翼翼地把手从他那只手里松开来。
 她轻轻地掀开被子走下床,抓起床边一件羊毛衫套在身上,裸着双脚走到厨房去喝水。她渴了,倒了一大杯水,仰起头喝下去,水从她嘴边流出来,沿着下巴一直淌到白皙的颈子上。她心里说:
 “我才没有爱上他……那是错的。”
 然而,跟徐承勋一起,她的确度过了许多愉快的夜晚。就像今天晚上,她跟他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两个跟他一样的穷画家、一个潦倒的作家和一个等待成名的导演。这些人对她都很友善。他们聊天,说笑,畅谈理想和人生。徐承勋毫无疑问是他们中间最出色的,却那样谦虚留心地听着其他人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他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迷人魅力,每个人都喜欢他。
 “他们根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本来是什么人!”刑露看了一眼这个寒酸的厨房,唯一的一个窗子也被一块白色的木板封死了,就像她的内心早就封死了,是不该再有任何感觉的。
 她把空的杯子放到洗手槽里,那儿搁着一个调色盘和一只铲子,调色盘里还有未用完的油彩。
 她望了一眼那块用来封着窗子的白色木板,觉得它太可怜了。于是,她拿起铲子和调色盘,在木板上画上两扇半开的窗户,窗户左边是鳞次栉比的房屋,掺杂其中的路灯,大片铺陈开来的柏油路,画的上方是渐层变化的蓝色夜空,右边窗户上挂着一轮苍白的月亮。
 这片风景就像是从这口窗子看出去似的,她看到了一片辽阔的天地。


 这时,刑露感到背后好像有人在看她。她转过头去,看到徐承勋站在身后,只离她几步远,刚睡醒的头发乱蓬蓬的。
 “你醒啦!”她说。
 徐承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说:
 “你没说过你会画画。”
 “我乱画的。”刑露说:“这个窗口为什么要封起来呢?”
 “我搬进来的时候已经封死了,房东说是因为刚好对着旁边那间酒家的烟囱。”
 徐承勋走近些,看着刑露在窗口上画的那片风景惊叹着说:
 “你画得很好!”
 刑露把铲子和调色盘放到洗手槽里,说:
 “你别取笑我了。”
 “你有没有学过画画?”
 “我?小时候学过几堂素描。”刑露淡淡地说。
 “你很有天分!”
 刑露笑笑说:“这我知道,但是,当然不能跟你比。”
 徐承勋说:
 “你该试试画画的。”
 刑露毫不动心地说: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呀!”
 徐承勋把她拉过来,搂着她的腰,望着她那双深邃的大眼睛,苦恼地说:
 “有时我觉得我不了解你。”
 刑露用指尖轻轻地摩掌着他的鼻尖,说:
 “因为……我是从很远的外星来的嘛!”
 徐承勋吻着她的手指说:
 “原来……你是外星人?”
 刑露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这个秘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那么,原本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徐承勋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她一跳。她镇静过来,缩回那根手指,放到那一头披垂的长发里,严肃地说:
 “头发是没有的……”
 随后刑露的手指移到眼角:
 “眼睛是两个大窟窿,看不见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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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根手指一直往下移:
 “鼻子是塌下去的,口里没有牙齿,皮肤长满疙瘩。”
 最后,刑露把一根手指放在徐承勋眼睛的前方,说:
 “就只有一根手指。”
 徐承勋抓住刑露那根手指,笑着说:
 “我很害怕!”
 “好吧!”刑露做了个潇洒的手势。“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让你看到我本来的样子。”她心里想着:“是啊!你不会看到。”
 徐承勋突然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刑露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柔媚地说:
 “因为你是地球上最可爱的……一件东西!”
 徐承勋望着她身上那件蓬蓬松松的深灰色开胸连帽兜的羊毛衫,说:
 “但你也用不着穿了我的羊毛衫吧?”
 刑露拍拍额头说:
 “噢……怪不得我刚刚一直觉得有点松。”
 “这可是我女朋友亲手织的,从来没有女人织过羊毛衫给我!对不起!我不能把它送给你。”
 这是刑露花了一根夜晚不眠不休织给徐承勋的。那天收到这份礼物时,徐承勋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马上套在身上。刑露觉得袖子好像短了些,但是徐承勋硬是说不短,怎样也不肯脱下来,还开玩笑说,万一脱了下来,怕她会收回去。
 那件羊毛衫穿在徐承勋身上很好看,是她花了一个夜晚不眠不休织给他的。那只是用来俘虏他的一点小伎俩,她没想到他会感动成那个样子。
 刑露双手抓住身上羊毛衫的衫脚往上拉,露出了肚子,作势要脱下来,说:
 “你要我现在就还给你吗?”
 徐承勋把刑露拉过来,将她身上羊毛衫的帽兜翻到前面去盖在她头上。由于那顶帽兜是根据他的尺码织的,对她来说大了几点,帽檐遮住了刑露的一双眼。
 她背靠在他怀里笑着问:
 “你要干吗?”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你先不要看。”徐承勋双手隔着帽檐蒙住她双眼。确定她什么也看不见之后,他把她带出去。
 徐承勋的胸膛抵住刑露的背,把她一步一步往前挪。刑露想偷看,徐承勋的一双手却把她的眼睛盖得紧紧的,她只看到眼前漆黑一片,不知道他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她抓住徐承勋两个手腕,笑着问:
 “是什么嘛?”
 徐承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把她往前移。周围一片寂静,刑露突然感到害怕,想起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他问她“你为什么会找上我”,难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要把她怎样?
 她一颗心怦怦剧跳起来,试着想要挣脱他那双手。他却把她抓得死死的,仿佛要把她推进一个可怕的深渊里活埋。她慌了,使劲扯开徐承勋蒙住她眼睛的那双手,指甲狠狠地掐进他的皮肤里,尖声喊了出来:
 “放开我!”
 徐承勋叫了一声,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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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露从他手上拼命挣脱出来,头发凌乱,毛衫的帽兜甩到脑后,在发梢那儿微微颤抖,鼻翼因害怕而向两边张开,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可是,她发现徐承勋吃惊地凝视着她。
 徐承勋被她吓到了。他从没见过刑露这个样子,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受惊的野猫,全身的毛发倒竖,张大嘴巴露出两颗尖牙朝他咆哮,想要扑到他身上用利爪抓伤他,噬咬他。
 徐承勋搓揉着被刑露弄痛的两个手腕,望向刑露背后说: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刑露猛然转过头去,看看是什么。
 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她怔住了。
 原来徐承勋要她看的是画架上的一张画。画里的人物是她。她身上穿着咖啡店的制服白衬衫,系上黑色领带,浅栗色的头发扎起来,站在吧台里,两个手肘支在吧台上。那儿的一个大水瓶里插着一大束红玫瑰。她仿佛冷眼旁观地看着外面的浮华街景,眼神中透出一股漠然和深刻的忧伤。
 刑露直直地望着画,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这幅画多么美啊!
 刑露做梦也没想到徐承勋仿佛看到了她的内心。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他面前隐藏得很好。她总是显示出很快活和一副了无牵挂的样子,经常挤出一张笑脸去掩饰内心的秘密。徐承勋却看出了她的孤单和忧伤。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闪着泪光,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感动。
 徐承勋不解的目光看着她,问她说:
 “你刚刚怎么了?”
 刑露朝他转过脸来,咬着嘴唇说:
 “我很怕黑的。”
 徐承勋笑开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刑露抿抿嘴唇,说:
 “你会取笑我胆小的呢!”
 徐承勋走过来,搂住她,用手背揩抹着她额上的汗水说:
 “不,我会保护你。”
 刑露仰脸望着他问:
 “这张画你什么时候画的?”
 徐承勋用狡黯的眼神凝视着她说:
 “秘密。”
 刑露撅撅嘴问:
 “画了多久?为什么我没看见你画呢?”
 徐承勋还是狡黯地说:
 “一切秘密进行。”
 刑露望着那张画,想起徐承勋这一阵子都有点神神秘秘,好像想在她面前藏起些什么。有一天,她事先没告诉他就跑上来,用他给她的钥匙开门。她一打开门,就发现他好像刚刚鬼鬼祟祟地藏起些什么东西似的。她一直很狐疑,原来,他要藏起来的,是未画完的画,想给她一个惊喜。她怪错了他。
 她抬起徐承勋的手,那双手的手腕上还留着清晰的掐痕。她内疚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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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痛吗?”
 徐承勋摇摇头,回答说:
 “不痛了。”
 徐承勋问她:
 “你喜欢这张画吗?”
 刑露喃喃说:
 “你画得太好了!”
 刑露凝视着那张画,画中那个看起来淡漠而无奈的女人是她吗?她觉得好像不认识自己了。她改变太多了。她想起她曾经对人生满怀憧憬,她是那么相信自己可以抓住幸福和快乐,她羡慕花团锦簇的日子,羡慕繁华热闹的生活,这一切却在远方嘲笑她。
 她仰起脸,望着徐承勋,有一刻,她心想着:
 “他是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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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天,阳光明媚的午后,刑露和徐承勋坐船来到梅窝。徐承勋一个做陶艺的朋友在岛上的祖屋举办作品展。
 那幢祖屋位于长沙的山腰下,经过一片农田和一条溪涧,抄小路就到。房子只有一层高,看来已经很老了,大门的两旁,挂着一副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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