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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时间我是不能见到父亲的,除了上学时间,其它时候都要长期被我的母亲囚禁在我们家的红楼里。楼里的一切都很虚伪,让我透不过气,如同压在我脊背上的五行山。终于有一个周末的下午,我趁她打盹的时候跑了出去。这几乎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大街上走。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个高中生了。
我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好多零食,同和我擦肩而过的所有英俊的男孩微笑,并一个人去购物中心花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件色彩鲜艳的内衣。以前我的内衣都是妈妈买回来的,那些胸罩都是千篇一律、中规中矩,如果传教士有老婆的话,她们都不会去穿,而且看颜色就像是夜晚黄浦江边散步的老妪的裤腰带,让我恶心。
那天天还没黑我就回去了。说实话我真怕我神经质的妈妈开着飞机赶在本&;#8226;拉登之前去炸世贸大楼。
可是她还是把警察找来了。远远地,我就看到她哭天抹泪的在和一个穿着制服的一脸不耐烦的男人说话。她看见了我,顿时不哭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恐怖射线。我很同情地看了那个警察一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的情形真可以算得上是天昏地暗。妈妈使出浑身解数向我阐明一切不正经的女人都是从离家出走开始的这个她认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她把我偷偷跑出去的性质定为离家出走。她列举了古今中外无数不听母亲的话最终沦为妓女或乞丐的女孩的例子。我怀疑那些人都是她杜撰的,因为如果那些女人有我妈妈口中说的那些传奇的经历,我不至于对她们一无所知。
寂寞的撒旦们 (5)
她还扯着我新买的内衣嚷嚷这种内衣的设计者该枪毙,因为他们设计的胸罩无一例外的将会导致全世界所有女人道德的沦丧和廉耻的消失,进而阻碍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
我很惊奇地发现我这神经质的妈居然还有如此诡谲的想象力。后来我的一位在北大学戏剧的朋友听了她的故事后,断言她没有成为剧作家发展实在是中国文学界的损失。可当时我实在懒得和她争辩,因为我真的很累了。于是在她滔滔不绝的时候,我睡着了。那天我做了一个非常美丽的梦,我梦见我爸爸和妈妈离婚了,我跟着爸爸,他天天带我出去玩。那是我18岁以前最开心的一天。
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女人。
高中毕业后,我哪所大学也没考上。长期压抑的心态让我对一切负担产生了恐惧感。我对我的妈妈说,我要到其它地方去再读一些书。她的反应是可想而知的。可是这次我学聪明了,我把刀片放在自己手腕的动脉上,用死来威胁她。于是,她很快就屈服了,因为她不想让她自己多年的梦想——把我变成她——变成泡影。
她和父亲决定送我去北京读一所专学外语的学校。原因很简单,我的舅舅就在北京,而且似乎还在做一个挺大的官。这次我没有提出异议。并不是因为我对北京或我的那个舅舅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只是那个时候我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离开这个家,至于到哪里去,无关紧要。况且我认为学好外语对我听外国歌有好处。
上飞机的前的那一刻,我竟然哭了。因为那天我的爸爸竟然没有来送我——他三天前到其它地方去办事。他几乎是这个城市里我唯一留恋的人。
妈妈也哭了。那一刻我竟然发现,哭泣的妈妈看上去竟然也很美。我想当初爸爸一定是因为她的眼泪而爱上她的。那一刻我有生第一次感觉到她不是个间谍、法理学家或戏剧家,而是一个也会为女儿的远行而流泪的母亲。
她一直没有结束她的嘱咐,直到我跨过安检的黄线。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竟感觉自己对她有那么点舍不得。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北方那个古老的城市的巨大吸引力所取代。我终于得到片刻的清静和自由了。
那一年,我19岁。
'撒旦之三'
从小到大我所接受的最为根深蒂固的教育就是——绝对服从我的父亲。
父亲是一个拥有传奇人生的伟岸男子。他16岁的那年即被家里送进部队,接受党的教育。随后他又多次立功,并且很快就能得到上级的赏识,最终自己也成了别人的上级。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家里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用呵斥下级的语气呵斥他的妻子和儿子——无论他们有没有错,而我和我性格温顺的母亲生活的主题就是——服从。很多年后,在我回想这段童年的生活时,往往会有些疑惑:那就是为什么我要如此温顺的服从我的父亲?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或许这就是行为的惯性吧。
在我连话还说不清楚的时候,就开始独自睡一个房间了。从小自己睡是父亲倡导的良好传统。他坚持认为,如果一个两岁以上的男孩子还要和父母睡在一起的话,那么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猥琐的手淫者。每次说到这个道理的时候他的脸上总会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情,仿佛任何异议都是对神圣父权的亵渎。妈妈心疼我,怕我着凉和害怕,夜里总是以上厕所为借口,偷偷跑到我的房间里给我盖被子。这种习惯持续了多年,结果她老人家真的就患上了功能性尿频的毛病,这是我多年以来心里最大的愧疚。她是一个很可怜的女人。她一生都在努力从丈夫和儿子两个男人之间寻找平衡点,却最终迷失了自己,很可怜。
其实一个人睡觉倒是没什么不妥,我还是很喜欢独自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的——爸爸在家的时候我往往都是躲得远远的,因为他总是能从我的一举一动中挑出“小流氓才会有”的毛病来——只是长大以后我回想起这一细节的时候,总是怀疑我是不是他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因为依照现在的通行观点,这样的家长都是心狠手辣的,会遭到老人们的诅咒。而且这一做法的确不人道。试想对于一个小脑尚未发育完全的孩子,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在夜里从床上滚下来,摔到地板上?事实上,我怀疑自己小的时候真的就摔过,因为我的脑子总是比别人慢一些的。
寂寞的撒旦们 (6)
其实那个时候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极为隐秘的愿望,就是在潜意识里希望我的爸爸能在每天睡觉之前在我的房间里呆上一会,即使什么都不说,只是坐那么一会,我也会很开心。遗憾的事,这样的一个愿望竟一直没有实现。我们之间几乎从来没有过必需之外的任何谈话。
最让我无法容忍的就是他不许我的手中有自由支配的钱,这一习惯一直维持到高中。其实想想父亲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所认识或了解的社会小流氓们的性格成因中,钱是很重要的因素——他们的罪行往往就是从向弱小的同学勒索钱财开始的。而且有一点我很放心,那就是:我没有钱,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人来打劫或勒索我,多年以来在放学的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我12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我一生都忘不了的事。
班里的一个和我关系一直很紧张的男同学(其实我和班上大部分人都没什么交情,只是这个人我一贯看着不顺眼罢了)拿了一把结构很复杂而且外观很漂亮的折刀来到学校。班里的所有人都被折服了,大家传着看,刀的主人的脸上一直洋溢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幸福的微笑。班里几乎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们都簇拥着他,问他那把刀在哪里可以买到,那个同学俨然像是那把刀的形象代言人。他说那是他爸爸从瑞士(要不就是瑞典)带回来的,国内根本买不到。他那语气仿佛是在故意向我——我感觉是向我——示威一样。
于是我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耻辱。这种耻辱之所以可以称得上是耻辱,是因为它来自一个我平时最最看不起的人——我从小就讨厌那种暴发户似的小人,觉得他们简直庸俗透顶。我决心接受这个挑战。
于是我酝酿了一个很伟大的计划。之所以说它伟大,是因为在执行这个计划的过程中,我几乎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我决心偷出爸爸的手枪并把它拿到学校去。我要让大家明白和手枪比起来,一把瑞士买来的军刀是多么的渺小和卑微。它的主人更是个可怜虫。
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把爸爸的手枪偷了出来,而且根本没有被他发现。其实并非他麻痹大意,而是因为他对我太过放心——他不相信这个见了他就哆嗦的儿子有这个胆量。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它拿到了学校去。结果是在我的意料中的,所有的人都簇拥在我的周围,这是前所未有的事。那个男同学一个人在角落里孤零零的摆弄他的那把刀。我终于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的窘相。奇怪的是,当时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那个男生眼中并没有出现我期待的嫉妒或沮丧的目光。这也使我的成就感打了折扣。
很快那把手枪就被班主任发现了。他看见那把枪的时候几乎是以足够打破亚洲记录的高度跳了起来,并且恶狠狠地用“暴徒”之类的词汇来形容我——可能他联想到了美国的校园枪击案,那个叫卢刚的中国学生,用手枪射杀了自己的老师,然后自杀。我想那一定是他的教师生涯中的最灿烂的一刻。作为一个中国的初中教师,他居然可以在自己的班里发现一个持枪暴徒。如果他以后有资格写写###的话,我想这段他不会错过。
后来的事情更是理所当然——班主任把电话打到我的家,我的妈妈来到学校把我接了回去。我的爸爸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揍了我,而且揍得很重——几乎可以算作是“毒打”,因为我的鼻梁骨几乎被他打断了。从那以后鼻子成了我最容易受伤的部位,动不动就会流血。
那顿毒打让我幡然悔悟——我不可以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家庭里生存,那样只会让自己受伤。我必须遵循这个毒打我的男人的规则。
于是我选择了做“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个——像我爸爸期待的那样。我整天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做我自己的事情。看书,听音乐,睡觉,自慰。我几乎不与别人交往,甚至和自己家的亲戚也仅仅是保持着最普通不过的寒暄,因为我知道我爸爸不希望那样,渐渐地我也不喜欢那样了。其实自己一个人在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呆着挺好的,因为那样我才不会担心自己的世界和思想被别人侵犯,让我有种自由的幻觉。
寂寞的撒旦 (7)
我开始拒绝别人进入我的房间——包括我的父母。我不再向以前那样期待我的爸爸能在睡觉前走进我的卧室和我说几句话,因为我渐渐无法容忍我的房间里有别人的气味。
16岁那年,我那越来越忧郁的妈妈把我拉到医院做心理咨询。那天起我得知我得了一种叫做“抑郁症”的病。那天我妈妈哭了。而且晚上回家后和爸爸狠狠吵了一架——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而且我的爸爸也是第一次默默地承受着妈妈的大吵大闹,没有做声,只是坐在床上不停叹气。妈妈的声音我依稀可以辨认得出来,大概意思就是我的爸爸害了我,他使他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心理残障人士。
对于这些我才不在乎。妈妈对着爸爸大发脾气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一张DVD——近几年我独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间的时候最常做的一件事——那是一部名字叫做《堕落天使》的香港电影。影片的导演是一个整天戴着墨镜的家伙。那片子拍得很漂亮,色彩艳丽,讲得是一群被称作“天使”的人们在同一座城市里孤独的生存着。那些天使们有的带着微笑杀人,有的穿著鱼网似的长袜躺在别人的床上自慰,有的跟在麦当劳偶然遇到的陌生男人上床,有的虽然是哑巴却又能一刻不停的絮絮叨叨……他们彼此关联又彼此隔离,仿佛谁和谁都不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我感觉那里边的人都是我自己。不过我不是天使,是魔鬼。
我的妈妈一直没有放弃让我让我开朗起来的努力。她总让我出去找同学玩,可是我根本没兴趣。她甚至花钱雇了个心理医生专门给我做定期的心理治疗,这些都让我很无奈。其实我很喜欢目前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一辈子都能一个人生活。
我的爸爸现在居然开始主动找话题和我搭腔。可是遗憾的是我已经对他无话可说。对于这一点我也很纳闷,因为这曾经是我童年时代最大的梦想。现在这梦想实现了,我却觉得很无聊。仿佛很多的热情,都在孤寂的岁月里耗尽了。
后来,我考上了清华大学的计算机系。就在北京,但是离家挺远。我的父母一直认为我上了大学住进集体宿舍后情况会改变,但是我实在无法忍受和另外五个完全陌生的人分享一个空间。于是我坚持每天回家住,即使每天在路上要耽搁很多时间。
如果说上了大学使我的生活发生了什么转变的话,那就是我学会了上网,并深深痴迷在网络世界里。我第一次发现世界上还存在着这么一个如此瑰丽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别人是谁。你可以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而且要多大有多大。你也可以和可能代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的ID交谈,而不必担心产生任何挫败感——因为你们之间只有语言,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一切可以让你感到被侵犯的东西。
不久以后我自己做了一个名字叫做“撒旦之城”的个人网站。它的主题是电影和与电影相关的一切。我把我对电影的一切热情都倾注在这个网站上。至于它的名字,我却没花多少心思。我只是觉得相对于那些光彩照人成双成群的天使们,我更像是一只孤独的魔鬼,心满意足的经营着属于自己的城市——地狱。我模仿了一下王家卫的矫情,尽管我没有他那么绚丽的想象力。
我没有为我的“撒旦之城”宣传,因为它实在有太多“私人空间”的意思。我在这个空间里宣泄,却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人偶然的闯进来。这些我无法避免。任何一个开着窗子脱衣服的女孩不该责怪窗外偶然经过的路人,这我理解。
很快我也拥有了一批数量相当可观的“朋友”。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性别和家庭住址,甚至不能肯定他们究竟是不是实在人,他们可能是哥伦比亚的大毒枭,也可能是某个###国家的王储,甚至可能就是睡在我下铺的那个深度近视的小胖子。我和他们很谈得来。我才发现其实我也可能和别人分享一些东西。但是这些可分享的东西实在有限得很。
寂寞的撒旦 (8)
22岁那年大学毕业,我没有按照父母的意愿继续读研究生,也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开始工作赚钱——我家里根本不缺那点钱——我仍旧每天呆在我自己的房间里,继续过着只有电影和网络的日子。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辈子。
'撒旦之四'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努力找寻自己在这个城市中的位置。可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因为我发现,无论自己做出怎么样的努力,这个城市都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我在美国做访问学者那两年,心里是如此的想念北京。可是当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我的离去并没有让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有什么伤感。这让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其实很卑微——尽管我已经拥有了好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个相当幸运的人。
家父是位受人尊敬的大学教师。他穷尽一生的时间把自己的书房里堆满了书。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爸爸到学校上课的时候偷偷溜到他的房间里找书看。爸爸是不允许我动他的书的。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