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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一路走,一路想,忽听那石户农子说道:“二位且在此稍等,容某去通知家父来。”帝舜听了,猛然抬头,只见远处田间一个农夫举起锄犁,在那里掘地,正是石户之农,不禁大喜。不等石户农子来邀,就和伯夷一同过去。到得田塍边,石户农子正在通报,帝舜已经举手高叫道:“石户兄,久违了!
”石户农转眼一看,也说道:“原来是仲华兄,难得难得。”
便弃了锄犁,过来相见,又与伯夷相见,问了姓名。
石户农向舜道:“听说仲华兄已贵为天子了,到此地来做什么?”舜就将巡守路过,思念故人,特来奉访之意说了一遍。
石户农道:“承情承情。不过此地田间没有坐处,恐污了你的衣服,我们到上面去吧。”说着,就让舜等先走,自己在后面跟着。他的儿子携了锄犁,又跟在后面。帝舜道:“从前弟在此相见的时候,兄尚未抱子,如今世兄已这样长大了,而且英才岳岳,可羡之至。”石户农道:“乡野痴儿,承蒙垂誉,惭愧得很。”
正说时,路旁有一块大石,石户农道:“就在此坐坐吧。
”当下大家坐下。石户农吩咐儿子先回去,然后与舜叙述旧情,倾谈了不少时候。后来帝舜渐渐劝石户农出仕,而且露出要以天下让给他的意思。石户农道:“出让之后,果然能有益于百姓,那么我亦甚愿,就使以天下让给我,我也愿受。不过这个出处是人生之大节所在,一时不能答应,且待我细细忖度一番,三日之内,给你回信如何?可以答应,此番就和你同去;不能同去,请你亦不要夺我的志愿,预先说定。”帝舜道:“那个自然。”后来又谈了一时,日影早已过西,石户农道:“仲华兄为国为民必定很忙,现在时候不早了,本待想和从前一样,邀你到舍间去午饭。不过贱妻脾气有点古怪,知道仲华兄做了天子,必定局促之极,所以不敢奉邀,两日后再见吧。”说着,立起身来告别。帝舜、伯夷看他上山,直到看不见,才找别路而回。
过了两日,帝舜和伯夷再到石洞访石户农,哪知邻人说道:“石户农前日归来,立刻督率妻子将所有紧要的家具都收拾起来,次日天微明,夫负,妻戴,子驮,都下山去了。我们问他为什么原故,他们不肯说。问他们到何处去,亦不肯说,真是怪事。”有一个妇人说道:“那日石户农回来,到了他家里,夫妻谈天,我仿佛听见石户农说一句‘蓋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底下的话就听不清楚。又听见他的妻说一句道:‘这种人装作不认识最好’,下底的话又听不清楚了,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事。恐怕是二位前日来有事要逼迫他,所以他们要逃呢。”
帝舜听了,亦不分辨,暗想:“石户农这句话正是骂我德行不足,他的妻子不认识我,原来是假的,亦真不愧为高人之妻。但是不答应我亦不妨,前日明明约定在前,何必要逃呢?
”正在纳闷,伯夷在旁问那邻人道:“石户农在他处有亲戚吗?”邻人道:“不听见说有。”伯夷又问道:“石户农曾离开此地到他处去过吗?”邻人道:“亦不常有。只有一次,洪水平了,泰山东北面脚下说道发现一个什么古迹,什么古人写的字。他们夫妻两个曾经到那里去看,过一个多月才回来。此外竟不大出门。”伯夷又问道:“那日石户农动身,诸位知道他们从哪一方面去的?”邻人指指道:“正是从这面东北去的。”伯夷听说,谢了那邻人,就向帝舜道:“依臣看来,石户农一定到那古迹地方去躲避了,帝何妨到那边去寻找呢?”
帝舜道:“人各有志。他既然如此,就使寻到,亦岂能相强,况且未见能寻到呢。”伯夷道:“如果寻到,可以将不强迫之意表明,使他可安于故居;倘寻不到,顺便访访那古迹,亦是好的。”帝舜听了,颇以为然。于是回到行宫,带了从人,径向泰山东北麓而来。先访问古迹,果然一访就着。
原来那古迹在一个石室之中,有二十八个大字刻在石壁上,洪水之时,为水所浸没,所以大家不知道。水退之后,才发现出来。帝舜和伯夷、夔进去一看,读他的文义,大约是仓颉氏所刻,的确可宝。遂吩咐当地之官吏加以保护。后来此地土人就叫他做藏书室。到了周朝,文字改变,那石壁之上之字竟无人认得。孔夫子听见,亦曾经去访过,所以又叫作孔子问经石室,通常总叫作仓颉石室。到了秦朝李斯,认得了“上天作命皇辟选王”八个字。到得汉朝叔孙通,又说认得了十三个字,究竟错不错,亦不知道。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访过古迹之后,就访问石户农踪迹,果然据土人说:三日之前,有两个老夫妇和一个壮年男子搬着家具,由此地经过,往东北浮海去了。帝舜听了,怅怅不已,只得起身,带了众人径向南方而行。这时不过二月下旬,帝舜暗想:“此刻到南岳为时尚早,我从前和苗山朋友有约:假使巡守有便,去望他们的,现在何妨绕道去望他们一望呢?”想罢,就吩咐众人先向苗山而来,一路无什可记。
到了苗山,那些老朋友如西溪叔叔、东邻伯伯之类一番热烈欢迎,自不消说。但是究竟因为贵贱悬殊,名分隔绝了,言谈之间,不免受多少的拘束,不能如从前那样的爽利。住了五日,帝舜要动身,他们亦不敢强留。临行时,东邻伯伯拿出两个橘子。两个柚子来,献给帝舜道:“这是出在闽海里的东西,在帝看了,或者不稀奇,见得多呢。但是在我们却很难得,去年有几个朋友从闽海中回来,送我每种十个。我每种吃了一个,家里的人又分吃了几个剩下这几个,不舍得吃。虽则有点干,幸喜还没有烂,恰好敬献与帝,以表示我们百姓的一点穷心。
”帝舜道:“那么你留着自吃吧,何必送我?我现在正要到那边去呢。”东邻伯伯哪里肯依,帝舜只得收了,别了众人上路。
伯夷问道:“如今往南岳去吗?”帝舜道:“现在时候还早。
朕闻瓯、闽二处之地本来都在海中,自伯禹治水之后,渐渐成为陆地,与大陆相接。所以橘柚这种果品渐渐输到内地,想系是交通便利之故。朕拟前往一游,以考察那沧海为陆的情形。
”说罢,就命众人再向南行。越过无数山岭,到了缙给云山,便是从前帝尧在此劝导百姓之地。从前前面尽是大海,此刻已经成为陆地,只有中间蜿蜿蜒蜒的几条大水。帝舜等再向南行,已到瓯、闽交界之处,但见万山重叠,枫树极多。所有人民,服式诡异,言语侏禽(亻离),出入于山岭之中,行步矫捷,往来如飞。帝舜要考察他们是什么人种,便叫侍卫去领他们几个来问问。哪知这些人民看见侍卫走到,都纷纷向山中逃去。
好容易找到一个,领来见帝。
这时正当初夏,南方天气炎热,那人又是裸着上体,帝舜未及和他谈话,只觉他两腋下狐臭之气阵阵触鼻,非常难闻,只得忍住了。问他道:“你是什么人的子孙?”那人摇摇头不懂。帝舜又问道:“你的老祖宗是谁?”那人又摇摇头,嘴里叽哩咕噜说了好些话,帝舜亦不懂,只可听他自去。
过了一日,帝舜正在前行,忽然遇到十几个商人,却是中国人,帝舜就问他们:“那些土人的历史,可曾知道?”那些商人对道:“说来很奇怪,小人们往来瓯、闽等地,和他们做交易,懂他们的话。据他们自己说,是盘瓠的子孙,但不知道瓠部是什么人。他们在岁时祭祀的时候,所供奉的画像其状如狗,据他们自己说就是盘瓠。但不知他们何以将狗认作祖宗,亦不知道这只狗何以有人愿做他的子孙?据他们说,他们拿盘瓠做祖宗,和我们以盘古为祖宗是一样的,盘瓠就是盘古呢。
据他们说,盘瓠晚年出猎,坠崖而死,他们子孙用了极重的仪节葬在龙凤山,坟墓甚大,据说周围可三百里。龙凤山据说在南海地方。”帝舜听了恍然大悟,也不再问。那些商人辞别而去。帝舜向伯夷和夔道:“原来高辛氏时候的那只盘瓠有这许多蕃衍的子孙,竟想不到。”伯夷道:“臣听说那盘瓠之子一部分在衡山之西,一部分在苗山东南的海中。如今沧海为陆,或者此山之土人就是犬封氏之后呢。”帝舜道:“大约如此。
但是自此以西都是南山峰岭相接,爬山越岭,到处移植,亦是他们的长技,或者是从西方迁来亦未可知。”
君臣讨论了一会,翻过山岭便是闽境。只见那东南一带山岭之中沮洳颇多,其水质尚带盐性,想见沧海为陆,时间尚属不久。西南一带山势嵯峨,风景甚佳。帝舜便到西南山中望望,见一道泉流从山中下来,汩汩奔腾,极可赏玩。帝舜等就沿了那泉流而上,每遇一个曲折,风景一变,接连过了八个曲折,地势愈高,风景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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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舜君臣都觉有趣,都想直穷其源。到了第九个曲折处,忽然见有两间茅屋掩映在修竹之中。乐正夔道:“我们从山下来,一路并无人迹,此处忽有茅屋,想来不是野人,必是隐君子了。”帝舜亦以为然,遂一同过去。渐渐闻得丝竹之声,帝舜道:“一定是隐君子。”说罢,走到茅屋之前,只见里面,坐着两个少年,年纪都不过二十左右,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颇觉美秀。一个在那里鼓瑟,一个在那里吹竽,见帝舜等走来,就抛了乐器,站起来问道:“诸位长者,从何处来?”帝舜道:“请问二位贵姓大名,为何在此荒凉寂寞之区?”一少年答道:“某等姓彭,某名叫武。这是舍弟,名叫夷,志愿求仙,所以求此。空谷之中无足音久矣,不想今日遇见诸位,请问诸位长者贵姓大名,来此何事?”
当下伯夷一一告诉了,武、夷二人慌忙伏地,稽首行礼道:“原来是圣天子,适才失礼,请恕罪。”帝舜亦还礼答道:“公等是世外之人,何必拘此世俗礼节呢?”彭武道:“不是如此,臣父与圣天子从前是同朝之臣,所以论到名分,圣天子是君主;就是论到世谊,圣天子亦是父执。在君主之前,父执之前,岂可失礼呢!”帝舜忙问;“尊大人何名?”彭武道:“上一字海В乱蛔诛T谙鹊鄣氖焙颍芊庥谂恚猿夹值芫鸵耘砦铡!钡鬯吹溃骸霸慈绱耍∽鸫笕司貌辉诔耍衷诤未Γ俊迸硪牡溃骸凹腋杆涫芊庥谂恚静辉诟还螅诔どR虼说焦痪茫蜕崛チ耍酱υ朴危们蟮朗酢F鸪跻蛭此喜颇福栽诨此踝×硕嗄辍:罄丛谀厦嬗址⑾忠桓鍪矗谀嵌蠢镉肿×硕嗄辏缃竦搅褐萑チ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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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舜道:“那么二位应该随侍前往,何以抛却严父,独在此地?”彭武道:“家父子孙众多,不必某兄弟伺候,就是某兄弟得便,亦常往省视,并非弃而不顾。”帝舜道:“此刻尊大人究住在梁州何处?有何人随侍?”彭夷道:“在岷江中流一座山上,那山有两峤如阙,相去四十余步,家父看得那个形势好,就此往下。山下之人因为家父所居,就将那山取名叫作天彭山,那两娇之间叫作彭门,到那边一问,无人不知道的。
现在随侍之人除众兄弟多人外,有一个女孙,系某等长兄之女。
对于长生之术极有研究,家父最所钟爱,是以各处随着家父云游,从不相离。”帝舜听了,不觉幽然遇想,原来这时已动飞升的念头了。
当下就问彭武兄弟道:“朕与尊大人虽同朝日久,但因勤劳国事之故,刻无暇晷。而尊大人又性喜寂静,往往杜门不出,所以聚首畅谈的时候很少。偶然遇到,所谈者亦无非国家治术民生利病而已。朕那时对于神仙长生之术亦绝不注意,所以一向未曾谈起。现在听二位世兄说起尊大人修炼方法,竟是从服食云母人手。从前朕有一个朋友,叫方回,亦是服食云母的。
但是朕问他服食的方法,他说朕将来总须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不应该和山野人一样着这个长生的迷,所以决不肯明白告朕。此刻此人已不知何处去了。现在尊大人服食云母之法世兄可知道吗?”
彭武道:“向承家父指示,并与方先生服食之法相比较,亦略略知道一二。大概方先生服食云母的方法是用云母粉五升煎起来,等到它要干了,再加松脂三升和它相拌,又加崖蜜三升合并蒸起来,从早晨直到晚上,不管它天冷天热,它都会凝结。凝结之后,搓成弹子大,每日三服,服后别项东西都不能吃,但可饮水,或服大棘七枚,这就是方先生的方法了。家父服食方法是用赤松子的古方:用云母三斤,硝石一斤,先用顶好的醇酒将云母渍起来,三日之后,细细打破,放在竹筒中,再将硝石一并放进去,再用一升半最好的醇酒放进去,放在火上煎之。一面用筷不住的乱搅,过了多时,凝结如膏,然后拿出来,放在板上半日,待它冷却,再碎成细粉,每日平旦用井华水服之,七日服一次,百日之后,三尸虫俱下,其黑如泥,将这种粪用竹筒盛起,拿到塚上去埋葬,那就是有效的第一步了。不过这个时候,三尸虫即去,不免起一种反感,就是人身精神总觉惆怅不乐,忽忽如有所失。但是这个关头最为紧要,假使因此将云母停止服食,那就所谓功亏一篑了。倘再坚忍照眼下去,一月之后精神便可以恢复,身体转觉轻健,二百日之后,转老为少,颜色仿佛如童子。家父服云母粉的方法及效验如此。”
帝舜道:“三尸虫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彭夷道:“三尸虫名虽是虫,实则是个通灵的东西,所以亦可叫作三尸神。自人有生以来,即潜住在人体之中,专为人患,不为人利。人的容易老大半是他的原故。原来三尸神的心理专以使人夭死或得祸为快乐,所以他们的害人不但耗减人的精神气血而已,就是寻常做了种种过失或罪孽之事,他们亦会跑到天上去奏知上帝,请主降罚,岂不是有害于人,无利于人的东西吗?”
帝舜听了,更是骇然,忙问道:“他们既然会得直上天庭,奏知上帝,那么竟不是虫,一定是神了。”彭夷道:“是呀,他们都有名有姓呢。”帝舜更诧异,忙问道:“姓名叫什么。
”彭武道:“他们弟兄姊妹共有六个,但是男女分处,男的三个,住男子身上,女的三个,住女子身上,都是姓彭,与某兄弟同姓。男的三个,一个叫倔,一个叫质,一个叫矫。女的三个,一个叫青姑,一个叫白姑,一个叫血姑。”帝舜道:“他们住在人身中什么地方?”彭武道:“上尸住头中,中尸住腹中,下尸住足中,但有时亦共居于腹中,有时上尸居脑中,中尸居明堂,下尸居腹胃,亦不一定。”帝舜道:“他们既然居住在人之身体中,应该扶助人的长生,那么他们亦可以久居。
假使人的身体坏了,岂不是失了巢|穴,于他们有什么利益呢?
”彭夷道:“有原故的。原来他们以人的身体为食物,平日住人体中,食人之精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