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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在卧虎台村外的货运装卸台附近,冒起了一股浓烈的黑烟。黑烟窜起好几丈高,此时天近正午,微风不起,烟柱直冲云霄,浓烟下面,燃烧着金黄的火苗,映着烈日阳光,一片眩目。
满院的特务士兵,包括宋维昌在内,都向那片浓烟转过脸去。
老夏和丁义知道,那是吕和尚搞的,他在掩护这边的行动。
两个人毫不迟疑,加快脚步走向那个山洞仓库。
就连山坡上和岗楼上的哨兵,也伸着脑袋,向山下燃起浓烟的地方张望,趁着这功夫,丁义和老夏一前一后,一遛小跑,迅速冲到仓库下面的坡地上,在这里,他们遇到了躲在一块石砬子后面的小泥猴儿。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古脑地跑到仓库下,仓库外面是走车用的,用水泥修得非常平坦,大家尽量放轻脚步,一口气冲到仓库里。
“怎么样,老丁?”小泥猴进入洞里,首先忍不住,开口问道。
丁义没回答小泥猴,首先打量了一下洞内,确定里边空无一人,这才得意洋洋地晃晃大脑袋,简单地说道:“一般般。”
“你真棒,老丁。”小泥猴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举着两只胳膊欢呼。
老夏的脸上也笑得开了花。他这时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湿透,粘在身上粘糊糊的,不舒服极了。
“抄几句书,小菜一碟。对我们这种文化人,根本就不算是个事儿”丁义一边顺嘴胡吹着,一边跟在老夏的身后,快步向着洞厅深处的暗洞走去。
小泥猴连蹦带跳,跑在前面,他又忍不住望着满洞的物资,露出眼馋的神色,不住地伸手去摸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木头箱子。
“别动,小泥猴,”丁义警告他说:“今天什么都不许偷唉,你简直跟牛娃子一模一样,什么东西都是好的,也难怪啊,象你们这种自小穷惯了的人,简直是,怎么说呢,真没出息,隔着八百里,就能看出来是穷疯了”
第95章 谷地枪声(1)()
“叭——”一声枪响,震得庄稼地里的一群飞鸟,扑拉拉窜向天空。从茂盛的高粱地里,走出几个歪盔卸甲的和平军士兵来。这些人倒背着大枪,歪戴帽子敞着怀,嘴里吹着口哨,一步三摇,满身的流氓相。
“刘副官,好枪法,刚才肯定打着鸟儿了。”一个瘦麻杆士兵对另一个背匣子枪的军官奉承道,“您稍等,我去那边找找,保准有鸟掉下来,就您这枪法,十里八乡的杆子,哪有不佩服的”
“别老杆子杆子的,现在咱们是正规军。”
“是是,嘻嘻。”瘦麻杆一边嘻笑着,一边走向刚才飞鸟惊起的地方,他拨开厚密的庄稼,趟着土垅穿过高粱地,伸出瘦得象螳螂似的脖子,四下打量。忽然“咦”了一声。
前面的庄稼垅里,瑟缩着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弱妇人,怀里抱着个花布包袱,蹲在两行高粱垅间,满面惊恐,象是一个逃荒的农妇。瘦麻杆愣了一下,继而瞪大了两个灯泡似的眼睛欢呼起来,“呀,这还有一个小野鸡,刘副官,快来呀,吃野鸡啦。又肥又嫩的小野鸡。”
那女人惊叫一声,吓得面如土色,提了布包袱,拨开高粱垅,想要逃跑,瘦麻杆把手里的大枪一扔,串着庄稼棵子窜过去,“哪里跑,小野鸡,大爷手里有钱,刘副官,快来呀”
庄稼地里一阵枝叶摇动,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士兵,听到了麻杆的叫声,一起嘻笑吆喝着,跟在瘦麻杆身后跑过来。
“救命啊——”女人拼命地嚷进来。
瘦麻杆三窜两跳,便追到了女人身后,伸出两手,抓住女人的肩膀,一下子把女人拽倒在地上,女人的头发被高粱叶子挂住,立刻披头散发,包袱也扔了,嘴里哀求道:“长官,老爷,饶了我吧,我是去找孩子的”瘦麻杆嘴里嘻嘻地笑,阴阳怪气地说:“别怕呀,我们不害你,陪着爷儿们玩玩,老子给你钱,白花花的现大洋”
女人拼命反抗,想挣脱瘦麻杆的手,但女人力气终究不如男人,瘦麻杆使劲一拖一拽,那女人被摁倒在地上,滚得浑身是土。嘴里发出一阵惊叫。
后面,那个“刘副官”赶了上来,用手推了推军帽的帽檐,“哈哈,真有小野鸡,不错不错,成色还算凑合,麻杆,你轻点嘛,别把人给弄坏了,躲开躲开,让我来。”他几步跨到女人跟前,用手捏住女人的脸蛋,“嗯,小娘们儿,长得还算周正,听话,老实点,大爷高兴了,赏你钱花,听见了吗?嘻嘻。”
“饶命,饶命”女人吓得浑身颤抖,也不会说别的了。这片庄稼地茂盛宽阔,远近都没有人影,女人眼里满是绝望,拼命闪避,几个伪军涎着脸嘻笑着,七手八脚地去抓去按,搅得庄稼枝杆一阵乱摇。
“叭,”突然一声枪响。
刘副官仰面翻身,一头栽倒在地上,那几个伪军士兵都是一愣,立刻停止了淫声浪调的嘻笑,浑身一机灵,麻杆反应最快,“扑通”一下,抱着脑袋趴在了地上。
“有人,有刺客,”被打倒的刘副官捂着肩膀,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快,开枪啊,妈的快开枪。”
高粱地长得密密实实,邻近是一片谷子地,长得更是风雨不透,枪弹是从哪里飞来的,分辨不清,几个士兵趴在高粱地的垅间,把枪架起来,“乒乒乓乓”地开了枪。漫无边际地乱射一阵,惊起了阵阵飞鸟。
这时,那女人看见有机可乘,爬起来拼命飞逃,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高粱地,踉踉跄跄,跑进谷子地里。刘副官看见了,一边捂着肩膀,一边高声乱叫:“打,打呀,给我打。”
“叭,”又是一颗子弹飞过来,麻杆头上的军帽,一下子被子弹给揪翻了,飞出老远,麻杆吓得“妈呀”一声,重新趴倒在地上,捂着脑袋再也不敢抬头。
几个士兵并没有战斗经验,真碰到了硬茬子,就草鸡了,只顾卧倒在地上乱打枪,谁也不敢爬起来去寻找敌踪。这时候,那女人钻到谷子地里,使劲飞跑。她突然看见谷子丛中,有一个身穿农民服色的人,正半跪在地上,举着一只盒子枪,闭着一只眼睛瞄准。
啊,原来是他,是他开的枪。
这个开枪打倒刘副官的人,是谁?
第96章 谷地枪声(2)()
这人是彭壮。
他出去执行任务回来,恰巧碰见几个伪军在高粱地里要欺侮妇女,彭壮是个性如烈火的人,当时便气炸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手枪甩手一枪,把刘副官给打倒了。
“猫腰,趴下,”彭壮冲着跑过来的女人瞪着眼喊道。
那几个士兵正在举枪乱射,正在逃跑的女人被吓蒙了,披头散发跌跌撞撞一阵乱跑,很可能会被子弹击中,彭壮上前一把将她拽住,按倒在地上。
“乒乒乒,”子弹向这边飞过来,谷穗子被打得乱晃。
彭壮知道,伪军们被自己的枪弹打蒙了,不敢乱动,但时间一长却必然引来麻烦,他甩手两枪,趁着伪军们趴着躲避,用手拉起那个女人,弯着腰顺谷子垅向前猛跑。
这片庄稼地,高低起伏,茂密宽广,彭壮拉着女人跑了一阵,顺着谷子地,跑过一片丘陵,才放慢了脚步,后面杂乱的枪声逐渐稀疏下来。那女人累得呼呼喘气,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彭壮也累得出了一身汗,他把手枪插在腰里,向四周打量了一番,远处的村里,有鬼子的炮楼,公路上有烟尘扬起,可能是鬼子的汽车,这地方不宜久留,他对那女人说:“大嫂,你是哪村的?赶快回家吧。不不,我送你回家,咱们喘一口气,得马上走。”
“我不是本地人。”
“哦,我明白了,你是逃荒的,是吧,那也得快走,四周围都是鬼子汉奸,不能呆在这儿,这样吧,你想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大兄弟,谢谢你,”那女人满脸愁容,“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我和家里人走散了。”
战争年月,这种种时常发生,不胜枚举。家人失散,家破人亡的事彭壮碰见过很多次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来,“大嫂,我也没多少钱,你拿着这些,想去哪儿,我把你送过去,怎么样?”
那女人迟疑地看着彭壮,神情犹豫,彭壮一把将钞票塞在她手里,“快点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快走。”那女人突然跪下冲着彭壮磕了个头,这倒把彭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别别别咳。”赶紧把女人拉起来。
两个人喘匀了气,串着茂密的庄稼地,一直走出十余里远,彭壮把女人送到往南去的大路口,女人千恩万谢,彭壮倒有些面红耳赤,挠着脑袋不知道说什么,互相留了姓名,那女人娘家姓洪,让彭壮叫她“菊嫂”,两人匆匆分手,彭壮加快脚步,大步流星,登程赶回了密营。
项先生正和鲁满仓、惠姐在密营的大厅里商议着什么,彭壮满肚子感慨,坐下来把刚才遇到的事情草草讲了一遍,惠姐笑道:“老彭,这回你表现很好啊,既英雄救美,又没有犯莽撞跟伪军们死纠缠,有勇有谋,那个被救下来的大嫂,要感恩你一辈子了”
“你又来拿我开玩笑,”彭壮摇摇大脑袋,赶紧转开话题,“对了,我下面说正事儿,今天我跟阿混去后水峪村,想接近那个流臭水的地方,却给挡住了,鬼子们警备森严,别说进去,想接近百步之内都不可能。”
自从方江等人发现那个流臭水的神秘地方,项先生一直想进行抵近侦察,腊梅把长江里的怪瓷瓶拿回来以后,大家都认为那里很可能是敌人的毒气工厂,因此派彭壮和阿混前去详细侦察。
“那地方,不但有高墙电网,而且岗哨足有五六处,比他娘的鬼子司令部警戒还严实,我们俩围着它转了一圈,狗咬刺猬无处下嘴,只好到旁边的后水峪村,向别人悄悄询问。结果村里的老百姓也说不出来子午卯酉,只知道那块地方不准接近。走近了就开枪,大家平时都躲得远远的。院子跟前的地,都撂荒了。”
“嗯,不让接近,就已经说明它是个秘密基地了。”项先生说。
“可是,我们在后水峪村,又发现了一件怪事,你们看,我拣回了一张秘密图纸。”
第97章 金钩钓鱼(1)()
彭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一尺见方,既软又脏,是一张染了颜色的白色宣纸。展开,纸上用毛笔勾勒了一些点点、道道、条条。
“哈哈哈,”惠姐一见,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老彭,这就是你拣到的秘密图纸啊。”
“怎么了?”
“告诉你吧,这是一张国画,一张未完成的小写意山水,你看这几笔是画的山峰,用的短皴手法。这些崖上树林只勾出了轮廓,没有画完哈哈哈,老彭,真有你的。”
彭壮挠着脑袋,仔细辨认了一下,果然那只是一张国画半成品,他嘿嘿一笑,摇了摇头,“我看着乱七八糟,不知道写的什么,以为有秘密呢。谁知道是你们这些画家搞的鬼名堂啊。”
“咦?”惠姐忽然收住笑容,伸手拿过那张揉皱了的小画,仔细端详起来,同时用手指模仿着在空中比比划划,脸上现出奇怪的表情,“不对呀,老彭,你从哪儿拣的这幅画?这画不对不对,这是大师级的手笔,笔法简练有度,用墨收放自如,构图枯润相宜,这这太妙了,这份用笔功力,只有国内少数国画大师才能做得出来。它怎么可能出现在后水峪?”
“是吗?”项先生引起了注意,从惠姐手里拿过画去,他并不懂绘画,左看右看,也只能看出是半幅画作,但惠姐画功深厚,相信她的判断是不会错的。
彭壮眨了眨眼,“这画是阿混发现的,就在后水峪村边,一个垃圾堆里,当时,咳,我以为是谁家扔掉的擦屁股纸。阿混这小子挺细心,他说,这个小村里的老百姓穷得叮当响,有谁会拿纸来揩屁股?就给拣了起来,我们俩左看右看,也弄不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觉得挺神秘,嘿嘿,就这么着,当成秘密图纸了。”
惠姐歪头想了想,沉思着慢声细语地说:“嗯这事嘛,细想想,也说不上奇怪,自从南京沦陷以后,好多艺术家举家逃亡,散落民间,或者有人隐居在后水峪,也说不定项先生,不管怎么样,我想去看看。”
“咱们都去,”项先生放下烟斗,站起身来,“招呼陈榆他们,大家做做准备,一起去后水峪,那村外边的臭水工厂,以及村里边的秘密国画,都值得好好”他刚说到这里,忽然外面传来“叭勾——”一声枪响。
“鬼子的三八大盖。”鲁满仓霍地站起身来。
“轰——”“嘎嘎嘎——”一阵爆炸声,夹杂着爆豆般连续的枪声紧接着又从外面传来,鲁满仓伸手从腰里拔出手枪,哗啦一声推上子弹,“是鬼子,有情况。”
彭壮、惠姐、项先生都站起身来,纷纷掏出腰里的手枪,拔腿往洞外跑。连厨房里的老魏,都一边解着围裙,一边跑出门来。这枪声突兀急促,听声音并不算远,自从密营设立至今,保密措施严谨,附近并没发生过大的战斗,这是从哪里来的枪声?
洞口处,一个守门的特工伏在茂盛的树丛后面,手持一挺歪把子机枪,正严密监视着远处的动静。洞外的崖壁下,可以看见汤阿四正趴在十余丈远的那块巨大的门扇石顶上,手里端着一只汉阳造步枪,一动不动。
项先生在前,惠姐等人在后,大家拎着手枪,闪身出了洞口,绕过荆棘屏障,左拐右绕,从陡峭的山崖洞口曲折走下来。
汤阿四扭了扭头,放下手里的步枪,望了望项先生等人,用手指着西面逶迤的山岭,“那里,有战斗,规模不大,距离大约三里。”
“过去看看,”项先生挥着手枪说道。
阿四“出溜”一下从巨石上溜下来,提着步枪,跟在彭壮等人的身后。大家一溜小跑,钻出密营前栽植的树木掩护屏障,跨过一道弯刀形山梁,爬上一个巨石林立的山岗。
前面的起伏峻峭的山岭,绿树如盖,两百米前的一道陡坡下,扬起阵阵硝烟,“噼噼叭叭”的枪声,从一片茂密的树林里传出来。几块突出的巨石上,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两个黄衣鬼子兵,趴在石头后面正朝树林里打着点射,“嘎嘎——嘎嘎嘎——”的机枪象炒豆一样清脆。
“阿四,把那挺机枪敲掉。”项先生命令道。
汤阿四一言不发,提着汉阳造猫腰往前潜行了十几步,找到一个有利地形,把汉阳造往前一伸,“叭,”枪声响过,伏在树林里石头后面的鬼子机枪射手,一个翻身滚落在石头旁边。
“叭,”阿四的枪声又响了,另一个鬼子两手一扬,又翻倒在地。
“啾啾啾,”几颗子弹从阿四头上飞过。
阿四将头一缩,躲在石砬子后面,嘴里骂道:“狗日的王八蛋,鼻子倒灵。”
树林里响起咿里哇啦的怪叫,是日本鬼子的喊声,这些鬼子很有战斗经验,阿四这两枪,他们已经发觉了背后的袭击,随着一阵枪声,好几个穿黄军装的鬼子兵,从树林里冒出头来,端着三八大枪,猫腰射击着,冲着阿四的方向运动过来。
“打,”后面的项先生一声令下,几个人同时伸出手枪,“叭叭叭,”一阵杂乱的枪声,刚冲出树林的鬼子兵纷纷躲在石旁树后。项先生引着几个人冲下乱石岗,向阿四喊道:“撤,向鬼方。”
“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