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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二年1517年,明武宗在宣府(今天的河北宣化地区)营建了“镇国府”,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凡往来公文一律以威武大将军钧帖行之。为了过足将军瘾,正德皇帝还为自己另外取了一个名字——朱寿。然后他又以皇帝的身份加封朱寿为“镇国公”,令兵部存档,户部发饷。国事朝政在明武宗看来俨然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他在游戏过程中得到了满足与快乐。擅于揣摩帝王心思的江彬领着正德皇帝出了紫禁城,一路向北,出边关,巡塞北。
这种冒险之旅对于一向以雄武自居的朱厚照来说,颇有吸引力。可对于整个帝国来说,皇帝的所作所为往往牵动着整个权力系统的每一根神经。正德皇帝此行只带了江彬、钱宁以及心腹太监等百余名随从。为了这次远赴边塞,正德皇帝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对文官们上疏劝他不要游幸的奏疏一概留中不予答复。明武宗带着他的“百人旅行团”换上便装,躲开官员的视线悄悄地上路了。
明武宗离开京城半日,那些文官们才得到消息。内阁大学士梁储、蒋冕、『毛』纪随即驾车追赶,一口气追到沙河才撵上皇帝。这些文官进前轮番劝解,可他们的皇帝丝毫不为所动,毅然决然地直奔居庸关而去。
一意孤行的正德皇帝差一步就冲关成功,可就在关卡线上偏偏就撞上了巡关御史张钦。张钦根本不买皇帝的面子,仗剑守关死活不肯放行。张钦在此之前已经两次上疏劝说正德皇帝莫要出关游幸,可是上疏被留中不发。现在还敢立于居庸关前挡住皇帝前进的步伐,看来也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三位内阁大学士也快马急鞭地赶到跟前。在三人的轮番劝说之下,正德皇帝只好怏怏而归。
没有消停多长时间,朱厚照抓住张钦外出巡查的机会,再度闯关。没有了仗剑而立的张钦,明武宗和他的一帮拥趸轻松就越过了关卡。
虽然避开了张钦,可正德皇帝还是心有忌惮。一路之上,他总是左顾右盼,频频向身旁的人发问:“御史安在?”由此可见,那个在关卡线上仗剑而立的张钦让明武宗的心理蒙上了一层阴影。时过境迁,正德皇帝并没有回头再去找张钦的麻烦。在这次君臣对决中,张钦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对抗皇命并取得胜利,看起来似乎不合常理,可仔细分析却并不难理解。
正德皇帝巡边是顶着文官的一片反对之声,带着一帮死党偷偷『摸』『摸』溜出紫禁城的。朱厚照理屈在先,无法向天下臣民做出交代。按照帝国制度规定,皇帝出行必须昭告天下,同时要安排安排代行权力的亲王和重臣留置京师,处理朝政以安民心。正德皇帝从一开始就陷自己于被动状态,完全违背了游戏的规则。而那个站在边关线上的张钦就像一个执法严谨的裁判,面对犯规的皇帝亮出了红牌。如此以来,不遵守游戏规则的皇帝,纵有皇权护体也难以通行。制定游戏规则的皇帝都不遵守规则,这就难怪张钦敢于仗剑挡驾了。
在这次角逐中,张钦占尽各方优势。在正德皇帝一只脚已经迈出关时,张钦恰好出现在那里,此为天时;作为巡关御史的张钦,刚好能够掌控关门,此为地利;明武宗信马由缰,弃满朝文武于不顾,违背天意民心,反而使张钦挡驾名正言顺,得到文官集团的支持,这说明张钦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是代表文官集团在与皇命对抗。这也是为什么等到事情过后,权力集团内部无人站出来参劾张钦违背圣命,此为人和。
正德皇帝以手中的皇权去挑战帝王制度和封建制度,群臣为了维护封建制度不惜以死抗争,武宗对抗的不仅仅是满朝大臣,更是对抗封建制度的纲常名教,必然以失败而告终。
从表面看,群臣的胜利是封建制度的胜利,是封建纲常名教的胜利,正德皇帝的行为已经远远超越了皇帝规范制度,违背了纲常名教。那些文官们只是为了维护封建纲常名教而冲锋在前的封建卫道士而已。皇权虽然至高无上,但高高在上的皇权也有存在的基础,那就是所谓的纲常礼数。皇帝作为权力集团的一把手,敢于用自己的皇权去挑战纲常礼数,等于是在自毁根基。在这场权力博弈中,正德皇帝完败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皇帝出关都有那么多的限制,朱厚照只好另辟蹊径。他决定拿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来做做文章,那就是“威武大将军朱寿”。正德十二年1517年十月,朱照厚还真过了一把“御驾亲征”的战争瘾。当时在我国北方地区,蒙古族鞑靼部小王子率五万余骑经常扰『乱』边疆。朱厚照决定自己亲自出马摆平对方。这样既可以满足自己对于战争的渴望,同时又可以借着出征之际,堂而皇之地来一次巡边之旅。
这场仗打得一波三折,大大小小的战斗累积起来不下百余场,快赶上一场持久战了。蒙古大军一度将明武宗的军队分割包围,形势万分危急。正德皇帝亲率大军四处拚杀,展示了自己的武将才能。在战场上,他与普通士兵共吃同住,俨然就是一个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皇帝这种不怕死的大无畏精神激发了前线的将士们,最后居然真就把蒙古族大军打回老家去了。
正德皇帝出师大捷,敲锣打鼓戴上大红花,文武百官在德胜门外列队相迎。帝国的“威武大将军朱寿”身着戎装,胯下一骑枣红『色』高头大马,身佩宝剑,耀武扬威地被簇拥在队伍中间。他趾高气扬地接受百官的祝贺,喝了大碗庆功酒后,兴奋之情自不待言。他要求那些前来迎接他的文武官员们不要称他为“皇上”,也不能自称“臣下”,要称呼他为“威武大将军”。
正德皇帝通过各种形式来放大自己巡边的功绩,他把从敌人手里缴获来的武器装备陈列于宫门之前,以此来向官员们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他还专门为自己量身打造了一副银质的纪念勋章,然后他以皇帝的身份向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威武大将军朱寿”授勋。朱厚照虽然玩得不亦乐乎,但是那些文官们却拒绝向他表示祝贺。这一切让官员们哭笑不得,他们更愿意将眼前的这一切视为一场无聊的闹剧和游戏。正因为文官集团的不认可,史料记载在这里也是大事化小,用一组不起眼的数字一笔带过。明军亡52人、伤563人,杀敌16人。
第50章 帝国的荷尔蒙时代(4)()
正德十四年(1519年)二月,明武宗有意前往山东、南北直隶一带继续游玩,此次动议再次遭到了文官们的阻拦。大大小小一百多名官员排着队上疏“谏南巡”,内阁一如既往地将他们所上奏疏留中不报。文官见上奏迟迟得不到回应,继续没完没了地劝谏。明武宗早就对文官们不满了,南巡之事又被他们抓住把柄喋喋不休。如果朝廷再不严惩,他这个堂堂一朝天子的颜面何存?正德皇帝盛怒之下举起皇权这把利剑斩向那些拿着奏疏准备与自己死磕到底的文官。
朱厚照责令,凡是参加请愿的百余名官员在宫门外的广场上罚跪,限期定为五天。每天从早晨五点开始,到晚上结束。罚跪期满,正德皇帝还不解心头之恨,又追加了惩罚。惩罚的结果就是在午门外对官员实行廷杖,每人打五十杖。文官们的号哭之声,响彻殿宇。一通杖责下来,当场就打死十一名官员。
为了谏阻正德皇帝此次南巡,帝国的文官集团付出了血的代价。不过这种惨痛代价在短时间之内,还是收到了效果。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死了那么多的官员,估计连朱厚照也觉得自己玩得过火了。他虽然在与文官集团的斗争中抡起廷杖打出了皇帝的威风,但并没有打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长期以来,明武宗这种不管不顾地玩法,使得君臣之间处于严重的对立状态,朱照厚用自己的方式一次又一次挑战着皇帝应该遵循的制度底线。在那上下翻飞的『乱』杖之下,文臣们被打得皮开肉绽,丧命失魂。在血肉横飞之间,正德皇帝也尽失天下文人之心。
正德皇帝很快就缓过劲来,机会也如期而至。因为这时候在帝国的南方地区发生了叛『乱』,这场叛『乱』就像一场及时雨,为明武宗继续南巡找到了一个充分的借口,那就是平叛。叛『乱』之人是宁王朱宸濠。朱宸濠算是五世宁王,一世宁王朱权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儿子。
一世宁王朱权的封地原来是在山西吕梁山大宁县一带,位居北方要塞,号称“带甲八万,革车六千”。等到永乐皇帝朱棣登基后,就将宁王从北方要塞迁封到江西南昌,以此削弱宁王的势力和他的军事重要『性』。等到五世宁王朱宸濠继承先人的爵位时,宁王的实力早就大不如前,徒有虚名,就连宁王府的护卫也被朝廷撤除。在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朱宸濠还敢贸然举兵叛『乱』,完全是受了术士的蛊『惑』。
术士们在他面前忽悠,说他天生一副帝王相。朱宸濠相信了术士的话,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是帝王之后,应该去成就一番伟业。更何况前面还有燕王朱棣举兵篡位成为永乐皇帝的成功典范在那里摆着,有了野心的朱宸濠开始步步为营。要想成就大事,就要拥有自己的军队,而宁王朱宸濠的手里却没有任何武装力量。对于宁王来说,要想夺位成功,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朝廷为宁王府配备军事护卫。
朱宸濠拿出巨款贿赂正德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刘瑾,终于把南昌左卫改为宁王府的护卫。随着刘瑾的倒台,宁王府的护卫又被革去。朱宸濠不惜重金收买了当时的兵部尚书和京城的王公大臣,取得他们的支持。当时的内阁大学士费宏也是江西人,他看透了宁王极力要求恢复护卫的真正意图。他对人说:“朱宸濠现在要求恢复护卫制是不轨之举,他将来肯定会连累到我们江西父老,我绝对不能让其得逞。”
朱宸濠利用进士廷试那天,内阁大臣都要到东阁阅卷的有利时机,将请求恢复护卫的奏疏递交上去。因为此时费宏不在内阁办事,而其他的大臣早已被朱宸濠买通,因此奏疏通过批准。宁王担心费宏回头从中作梗,又叫人在正德皇帝面前进谗,陷害费宏,『逼』迫他辞职。在费宏辞官回乡的路上,宁王派人放火焚烧了乘坐的船只,费宏和家眷侥幸逃脱。宁王通过各种手段,终于恢复了护卫。朱宸濠还通过各种机会向明武宗进献奇珍异宝,以麻痹皇帝对自己的防范之心。
第51章 帝国的荷尔蒙时代(5)()
正德十四年1519年六月十四日,朱宸濠正式起兵叛『乱』,率领军队攻打安庆。
就在正德皇帝的平叛队伍刚刚抵达涿州境内,汀赣巡抚副都御史王守仁报捷的奏疏已经呈递到面前。皇帝不要费心了,宁王之『乱』已经平息,朱宸濠也已经被我部生擒。
对于熟悉明史的人来说,王守仁是个接近于半神半人的神人混合体。他头上的光环有:中国明代最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和军事家,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全能大儒。史料记载,明弘治十二年1499年,王守仁考取进士,授兵部主事。当时,提督军务的太监张忠认为他以一个文官的身份被朝廷授予兵部主事,肯定是藏着猫腻,便强令王守仁当众『射』箭。王守仁提起弯弓,连发三箭,结果三发三中。由此可见,王守仁是一个难得的复合型人才。
正德三年(1508年),王守仁因为开罪宦官刘瑾,被廷杖四十大板之后,发配到贵州地区一个叫龙场的地方,在那里一住便是三个年头。在谪居龙场三年的时间里,他用自己“生命的体验”来面对人生,面对残酷的现实,由此走上一条艰苦卓绝的道路,从而成为他人生中的一大转折,成为他学术思想的新开端。他由此创立了阳明心学,构建起“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基本理论框架。经过一系列的人生低谷后,他创立的阳明心学引起了士子们的强烈共鸣。
王守仁本来准备带兵去福建剿匪的,当部队行进到丰城,宁王朱宸濠突然举兵叛『乱』。当王守仁得到朱宸濠集中优势兵力攻打安庆的消息后,他知道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于是就绕过主战场直捣宁王的老巢——南昌。前后只用了三十五天时间,宁王叛『乱』就被王守仁平息了。
朱宸濠叛『乱』之所以这么快就被平定,除了王守仁是个厉害的角儿之外,更重要的是宗室藩王的势力几经削弱,这时候已经没有足够的实力来挑战皇权。
王守仁的捷报递交到正德皇帝的手中,皇帝面对这份捷报,哭笑不得。自己费了半天功夫,才找到这么一个平叛的借口。他万万没有想到宁王会这么不经打。还没有等到他这个“威武大将军朱寿”闪亮登场,那边宁王朱宸濠就已经做了王守仁的俘虏。
在明武宗举棋不定的时候,江彬挑唆皇帝无论如何要与宁王打一仗,并且要亲自将宁王俘获。唯有如此,才可以成就皇帝的威名,还可以向帝国的官员们有所交代。经过与身边人的商量,正德皇帝就当没收到这份报告,将其隐匿。同时作为国家机密,不得对外泄『露』。明武宗领着他的“南征军”,继续扛着“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的旗号,率军向江南之地进发。
虽然正德皇帝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但事实已经存在。明武宗和他的“南征军”的心态在这时候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因为南方的战事已经结束,正德皇帝根本不需要过早地带军南下,“南征”从此就完全变成了”南游”。在一番游玩之后,正德皇帝会在安静下来的时候想起此行的目的,那就是宁王朱宸濠的问题。虽然正德皇帝把王守仁的奏疏给压下,但是全世界都已经知道宁王叛『乱』被平定的事实,而且平『乱』之人是王守仁,与他这个“威武大将军朱寿”没多大关系,这是正德皇帝最为头疼的一件事。如果自己不能亲自捉拿宁王朱宸濠,那么他组织的这次大场面“南征”活动,真就成了一场天大的闹剧。
朱厚照派了一个心腹大臣去找王守仁,最后经过协商。由王守仁重新拟了一份奏报平定宁王叛『乱』的奏疏,但是内容与先前大为不同。奏疏里的主角由王守仁变为正德皇帝,也就是说,平定宁王之『乱』是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的英明领导下完成的。
正德十五年(1520年)闰八月,在南京的校场上,一场别出心裁的献俘的闹剧正在这里上演。在迎风招展的“威武大将军”的旗帜下,披盔戴甲的大将军朱寿(朱厚照)威风凛凛地登上了点将台。已经做了俘虏的宁王朱宸濠被押了上来,并且当场解除了他身上的所有刑具,任其自由活动。正德皇帝指挥军队,又重新上演了一场宁王落网记。没有了战场上血雨腥风,朱厚照玩得虽不尽兴,却总算过了一把瘾。
正德十五年(1520年)九月初,朱厚照结束了荒唐的南巡之旅,准备返回京城。在路经淮安清江浦时,一向好勇斗狠的正德皇帝居然来了雅兴,要求随行人员陪自己泛舟湖面,放松心情。当船行至水中央,玩得忘乎所以的正德皇帝不幸落入水中,被救上来后就开始患病,病情迅速恶化。
皇帝病重,膝下又无子嗣。在这种情况下,文官们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在奏疏里毫不避讳地提及皇帝无嗣。要求朱厚照能够从帝国的大局出发,尽快从宗室子弟中选拨一名接班人(皇太子)。朱厚照拖着病重的身体看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