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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泛一怔,不由问:“你大哥呢,他怎么不来?”
也不知为何,自从唐泛那玉佩被隋州摘走之后,对方的态度反而大不如前,透着一股冷淡,令唐泛摸不清头脑。
然而这段时间,不仅唐泛忙于上疏自辩,隋州同样忙碌,两人虽然同处一屋檐下,却不如从前亲近。
要说这人性就是犯贱,当初隋州步步紧逼,唐泛就步步后退,如今人家彻底放手了,唐大人反倒怅然若失起来。
就像这次,唐泛出京的事情定下来之后,隋州竟也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提也不提,仿佛完全不在意似的,唐泛还曾问他是否同行,他却道如今许多人都知道唐泛与锦衣卫私交不错,为了避嫌,皇帝这次肯定是不会同意锦衣卫随同南下的。
话虽如此,但如今连送别都瞧不见人影,未免少见,也太令人不是滋味了。
庞齐拱手道:“大哥今日奉命去京营,要从另外一个门出去,时间紧迫,就不过来给您送行了,让我代为过来一趟,还请唐大人一路保重!”
旁边钱三儿忍不住嘀咕:“隋大人近来怎么忙得很,都见不上几面了!”
唐泛掩下心中的怪异之感,没搭理钱三儿,只对庞齐笑道:“有劳你跑这一趟,多谢了!”
虽然瞧着曾培和吴宗二人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唐泛却偏偏放慢了语调,跟着庞齐东拉西扯,直到吴宗忍不住过来催促:“大人,咱们也该上路了,时辰不等人,还要去通州坐船呢!”
之前让他好等,现在却知道时辰不等人了,唐泛暗自哂笑,但他知道曾培和吴宗二人就是专门过来给自己添堵的,也不说什么,只点点头:“那就走罢。”
辞别了庞齐,四人出了城,一路赶往通州,从运河坐船南下。
走水路不仅要比陆路快,而且平稳。走陆路的话,遇上下雨天还得停下来避雨,在水上行船却大可继续前进,不妨碍行程。
唐泛他们奉的是皇差,用的自然也是官船,两层官船,住了唐泛他们,另外还有船工等数人,端的是宽敞,唐泛的房间与曾培他们的房间正好分别在二楼两端,出入不需要特意从对方房间前面走过,正好三人本来就面和心不和,也免了天天都要打照面的苦楚。
船行顺流而下,速度与陆路不可同日而比,钱三儿很少踏足南方烟花之地,眼见着伴随一路往南,两岸的景物也跟着一天天不同起来,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尤其是那两岸人家,偶尔可见农家少女捧着衣服到河边洗衣,三五成群,欢声笑语,身段柔软,衣裳轻薄,颜色明丽,与北地胭脂爽朗豪迈截然不同,钱三儿看得都呆掉了,眼珠子也不带转的。
到了扬州地段,正好夜幕降临,不宜行船,官船便停泊在岸边,与其它大大小小的民船一道,过了夜再走。
天色将暗未暗,岸上还有小姑娘在叫卖鲜花。
唐泛听见了,就让钱三儿将小姑娘叫上船来,对方跟阿冬差不多年纪,瞧见这艘官船,便对唐泛他们的身份也略略猜得一二了,笑盈盈道:“这位老爷,您可是要买花么,我这花都是今儿新采的,这一路看着水和树也是枯燥,不如买两枝放在屋里,可香了呢!”
她口齿伶俐,一口软媚清甜的口音,把钱三儿都给听呆了。
唐泛问:“这是姜花?”
小姑娘诶了一声:“就是姜花,这花可香了,老爷您闻闻?”
说罢她将篮子抬高凑了过来。
其实也不需要小姑娘这番动作,姜花香味浓郁,只稍微微靠近,便能闻见扑鼻的香味。
不过也许对于旁边的钱三儿来说,就有点花不醉人人自醉的味道了。
唐泛笑道:“听你口音,是苏州人?”
小姑娘:“是哩!”
唐泛:“那怎么跑到扬州来了,苏州不好么?”
小姑娘娥眉微蹙,似有为难之意。
唐泛便道:“这篮子花,我买下来了,多少钱?”
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不多,十个钱就行!”
唐泛:“三儿,给她十五个钱。”
小姑娘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奇怪自己怎么遇上一个冤大头。
唐泛笑道:“你别怕,我要去苏州,对那儿不太熟,正好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小姑娘这才释疑,接过钱三儿递来的钱,脆生生道:“老爷有何问的?”
唐泛道:“苏州那么好的地方,你怎么不在苏州,反而到扬州来了?”
小姑娘道:“我家就在太湖边上,去年先是旱灾,后来又发大水,家里人都死光了,爷爷带着我来扬州投靠亲戚,亲戚家也不富裕,我出来卖点花儿,帮爷爷赚点生计哩!”
唐泛到:“你家在苏州哪里?”
小姑娘:“吴江。”
唐泛问:“吴江水灾很严重了?到现在都还没好转么,你爷爷就没想过带你回去瞧瞧?”
小姑娘摇摇头,眉目黯淡:“家里人都饿死了,我是差点儿也要被阿爹卖出去了,是爷爷保下我,不让阿爹卖,我和爷爷在扬州挺好的,不回去了。”
唐泛又问了与灾情有关的一些问题,不过对方年纪小,知道的也不多,只能说些自己沿途所见的。
据她说,吴江去年确实很惨,水灾之后,吴江也有官府设的粥场,但人多粥少,很快供不应求,为了抢夺那稀薄的粥水吃,甚至发生了不少起人命案,更多的人家没有粥喝,又赶上接下来的瘟疫,死的死,病的病,去年入冬之后,瘟疫蔓延的趋势总算好了一些,可又碰上天气寒冷,流离失所的百姓顿时又冻死饿死不少,还有许多人家逐渐用光了先前的储粮,情况变得越发糟糕,有的人活不下去的,就将自己的儿女卖了,还有些甚至就直接把子女烹煮来吃的。
听到这一段,不光钱三儿毛骨悚然,连唐泛也是眉目一动,隐隐露出怒色。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小姑娘咬着下唇:“弗晓得,吃人的事情是我爷爷说的,但阿爹想卖了我的事儿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
唐泛问:“那现在呢,吴江现在好些了没有?”
小姑娘摇摇头,连声说弗晓得,弗晓得。
她自从跟着爷爷出来之后也没有再回去过,自然不清楚。
唐泛也没有多留难,又问了几句,便让她走了。
小姑娘一走,钱三儿就忍不住道:“大人,吴江……”
唐泛微微抬手,示意他不要开口。
钱三儿顿时警觉,扭头一看,这才发现曾培和吴宗二人一直站在他们旁边。
“难得在扬州城外过夜,二位怎么也不进城去瞧瞧热闹?”唐泛微笑跟他们打招呼。
曾培笑道:“唐大人好生闲情逸致,这花漂亮得紧,就是颜色素了些。”
唐泛一笑,将篮子递给钱三儿:“既要它香,又要它艳,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但凡能占一项,也算不错了。”
曾培打了个哈哈:“唐大人是读书人,张口就是大道理,我们这等粗人自然比不得的,不过苏州的情况,大人不大熟悉,有些话,属下还是想着先与大人说说,免得大人走了弯路,碰了壁。”
唐泛伸手一引,作了个请的手势:“曾老弟有话直讲便是。”
曾培道:“大人可知,苏州这案子要怎么查?”
唐泛挑眉:“二位有以教我?”
曾培笑道:“瞧大人说的,咱们哪里能教大人呢!这案子先前已经有巡按御史在,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大的岔子,如今朝廷让大人与我等下来复查,不过是走走过场,要求有个结果罢了,苏松地区自古富庶,又是国家赋税重地,若是闹得太大,朝廷脸上也无光,不知大人能否理解属下这番话的意思?”
曾培和吴宗二人虽名为唐泛下属,又身负保护他的职责,但两人自忖有东厂靠山,不仅一开始就有意怠慢唐泛,甚至一路上也隐隐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们早就听到唐泛名为钦差下巡,实则形同流放的处境,也不相信他敢跟东厂作对,是以这番话说得软中带硬,明里暗里都含着要挟之意,意思就是提醒唐泛,这里水深,不要乱查一通,免得最后难以收拾,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唐泛微微一笑:“多谢两位老弟的金玉良言,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曾培:“大人请讲。”
唐泛:“走走过场这句话,是你们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旨意?”
曾培语塞片刻,脸色微沉:“大人这是何意?”
唐泛悠悠道:“若是朝廷的旨意,我自然是要遵从的,但我就不明白了,陛下与朝廷的意思,俱是让我过去查个明白,为何到了二位这里,话意就变了呢,难不成陛下另外给了东厂密旨?”
曾培怒道:“我们好心提醒大人,怎么大人反倒处处曲解我们的好意呢!”
唐泛呵呵一笑:“两位的好意,我自然是明白的。不过明白事理的,自然要说两位是为了我好,不明白事理的,岂不就要觉得二位是在阻拦我办案,传出去对尚厂公的名声,只怕百害而无一利,两位别好心办了坏事,反倒给你们厂公招祸才是。”
从在京城的时候,曾培两人就有意给唐泛一个下马威,结果适得其反,反倒被唐泛摆了一道。
这一路上相处下来,他们也发现了,这位唐御史很不好对付,比起以往那些只知道将他们往死里骂的人更难对付。
这人说话做事软硬兼施,又不明着和你翻脸,让人想挑毛病都无从挑起。
也难怪自家厂公将他视为重点盯防对象,命他们严加留意。
本以为对方审时度势,起码也比那些硬骨头识趣一些,知道有些事不能乱来,有些人不能得罪,结果现在看来,他们还是错得离谱了,这人哪里跟那些直臣诤臣不一样了,其实骨子里就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更狡猾一些罢了!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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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培阴阴、道:“那唐大人可要想好了,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唐泛淡淡反问:“你这是在威胁我?”
钱三儿站在他身旁,如临大敌地盯着二人。
曾培瞪视了他半晌,冷笑一声,转身与吴宗走了。
钱三儿怒道:“他们也太放肆了!”
唐泛语气淡淡:“东厂的人什么时候不放肆过?不管哪一任天子在位都离不开他们,他们也确实有放肆的本钱。”
只不过先前几个人还起码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现在则彻底撕破了脸。
钱三儿:“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唐泛倒不是很在意:“早晚会有这么一出,没了张屠户,咱们就得吃带毛猪不成?他们能忍耐到现在才出声,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东厂的人嚣张惯了,这也是曾培与吴宗两个小小番役就敢对唐泛指手画脚的原因。
但唐泛早有心理准备,对此谈不上愤怒。
二人说话之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有不少人从船上下来,说说笑笑地往扬州城走去,准备体会体会那扬州城闻名天下,连当年隋炀帝都禁不住专程修了一条运河南下的美景美人。
若是那来过扬州的人,此时便正好引以为豪地说起那扬州典故,什么早上皮包水,下午水□□,晚上皮压皮,听得旁人垂涎三尺,口水横流,越发对扬州城充满了向往。
钱三儿在岸边听说了一耳朵,满脸艳羡地走回来,问唐泛:“大人,皮包水是什么,水□□又是什么,怎么听着就让人觉得*呢?”
唐泛笑道:“这句话大意是说扬州人早上起来喝早茶吃点心,下午就在浴室里度过,扬州有这种营生,不过这种生活一般也就是有钱人家才有闲情去过的,寻常百姓为了一日三餐生计奔波尚且不及,哪来的心思去玩这些东西?”
钱三儿眨了眨眼:“大人,听说您老家是江南的,莫非就是扬州人士?”
唐泛摇头:“我老家不在扬州,但是离得近,所以对江南一带的民俗也还算熟悉。”
钱三儿眼珠一转,嘿嘿笑道:“那还有晚上皮压皮呢?”
唐泛睨了他一眼,这家伙明知故问,居心不良。
“你是不是也想下船进城走走啊?”
钱三儿顺着竿子爬:“那也得要大人同意才行,东厂那两个龟孙子靠不住,我可不能单独将大人留下来……”
说罢他涎着脸:“大人,您不去啊?”
唐泛摇头,其实别说钱三儿,他也想进扬州城走走,但是为免落人口实,在到达苏州之前,最好哪里也别去。
“曾培与吴宗二人就是来监视我的,你别看他们什么也不做,如果我现在踏入扬州城一步,等我回去之后,一条‘罔顾朝廷差事,私下寻欢作乐’的罪名就可以扣在我头上。”
钱三儿义愤填膺,却又不敢说什么给唐泛招祸的话,只得露出一脸愤愤不平的表情。
唐泛道:“行了,我不能进城,你倒无妨,如今虽然天色晚了,不过那些客栈酒楼俱还开着,要到亥时末才会打烊的,与北方不同,你去逛一逛,顺便给我打包几份吃食来。”
钱三儿眼睛一亮:“大人想吃什么?”
一提到这个,唐泛忍住口水泛滥的*,努力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要一份三丁包,鸡汁煮干丝,琵琶对虾,翡翠烧卖,其它的你看着买罢。”
“好嘞!”钱三儿得到首肯,恨不得立时就长翅膀飞到那城内。
唐泛不忘交代道:“如今临近观音得道之日,城内有通宵达旦的灯会,热闹倒是不少的,但你切记不可流连那些秦楼楚馆,否则你也不用回来了。”
钱三儿见他面色严肃,原本还有些飘飘然的心思立马就收敛了,一一答应下来,然后便离船上岸。
钱三儿走后,唐泛觉得有些乏味无聊,便也放下书本,走出船舱,到甲板上透透气。
夜色浸染下,两岸烟柳已然没了颜色,浑然不复白日里的翠绿,但随之燃起的,却是点点烛火星光,轻轻摇曳,倒映在水面,仿佛多出一个琉璃世界,令人不觉今夕何夕。
这便是江南水乡的魅力,没有北方的风沙侵袭,日复一日,一年四季俱是一般美景,也难怪许多北方人来到这里就不愿意走了,扬州城更是其中翘楚,唐泛站在船上遥遥望去,已可见到满城灯火辉煌,映如白昼,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与姐姐来扬州城玩耍的经历,一晃眼便已这么多年,景物依旧,人面全非,若不是此行有两个东厂番子盯着,他必然是要故地重游,进城看一看的。
“救命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也打断了唐泛略带伤感的回忆。
他举目望去,便见河上不知何时聚拢起几艘船,其中还有两艘是画舫,水面上隐约可见动静,好像确实有人落了水。
然而稀奇的是,这边有人在喊救命,那边画舫上却传来嬉笑之声,船边出现几条人影,唐泛仔细一看,仿佛是纨绔子弟在说笑取乐,有的挽起袖子准备下水,却还磨磨蹭蹭,奇怪得很。
“大人,几位大人,那里有人落水了,咱们要不要救一救?”说话的是其中一名船工,他见唐泛和曾培等人都走出来看热闹,便赶紧请示道。
唐泛道:“怎么回事?”
船工道:“小的们也不太清楚,落水的好像是一名女子,方才旁边那两个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