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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墨澜也不好叫人,只得独自背起何冲,将他先送进何府。回到大门口,徐墨澜略一思忖,便否定了找衙门人帮忙的想法,强忍着恶心,将一块块血肉用何府找来的铲子与板车先运到了前边树林里。
何家业大,独栋的大院子建在西阳县南边的郊外,门前是花圃树林,所以不用太过担心有人前来。做完这些,徐墨澜又运些泥土回来,铺在何府门前石板路面上,造成何府里大肆栽种树木的假象,用以掩盖血迹。
看似简单,可做惯了农活的徐墨澜依旧累的不轻,此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回到大宅内,已经回过神来的何冲走了出来,他身旁是被徐墨澜已经安置好的父亲尸体。两人相对而立,心知此事对何冲打击重大的徐墨澜一时间有些难以开口,于是便轻轻点了点头后打算先行离去。
“你……徐先生!”一言不发已有整个下午的何冲突然抬起了头,叫住了徐墨澜,却迟迟没有下文。
徐墨澜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这个突然之间就好像没了魂的男人,慢条斯理道:“年事有寿而尽,即便横祸难躲,但天下父母无不希望子女常乐,你若是一直『迷』醉在痛楚之中,我徐墨澜只会更加瞧不起你。”
本不应该笑的何冲反倒是『露』出了笑脸,真诚道:“我只是想谢谢你。”
并不意外的徐墨澜只是捶了捶腰,不以为然道:“之前我算是草草收拾了一番,那堆东西我放在前面林子里了,没有旁人看见,具体该怎么处理,你比我有分寸。现在这个样子,你总不能留我吃饭吧,再说我明日还要考试,你也有得忙,就先回了。”
平时给徐墨澜下绊子最多的何县尉面『露』感激,几次嘴唇微动都不知该说什么,从两人以往至今的复杂关系来看,向来傲气的何冲的确不是个能轻易低头的人,于是只好尽力委婉道:“改日来我这坐坐。”
徐墨澜也不徒增尴尬,跨出门槛摆了摆手:“改日改日。”
何冲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被他爹寄予厚望,所以等他心神稳定下来后,明白了徐墨澜为何说“没有旁人看见”时特地咬字重了几分。
浓重的夜幕下,何冲提着灯笼前往树林处理那些碎块尸体,回到家中,神『色』异常冰冷。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狗奴才脑筋动的多了,就成了白眼狼。
何府上下共八名丫鬟,一位管事,四位跑腿杂役。反复数完尸体后,确实少了一人,正是白天去给他通风报信的杂役小林。此时天『色』已晚,弟弟卫东又不知在哪里花天酒地,小林既然敢出卖何家,自然不会束以待毙,一时间何冲也是毫无办法。
第十二章 旧手札()
到家时已是月挂当空,在酒楼打杂的唐宁已经吃过饭回房了。
徐墨澜回到屋里坐下,照旧铺开宣纸搁笔磨墨,锦墨轩的墨锭向来没有便宜货,但徐墨澜始终会在砚台里添点热水,所以一块墨锭能用很久。等他准备提笔写字时,砚台中的墨水依旧泛着阵阵涟漪,难以静心的徐墨澜叹了口气,悬空许久的手终于放下。
明日就要开考,对于徐墨澜来说自然不算如何上心,他担忧的是届时何冲将会以各种状态出现。眨眼之间几乎被人灭门,徐墨澜相信就算如何冲这般的能人恐怕也难以接受。
说是同情,自然有一些,他自己就是经历过失去至亲的可怜人,感同身受不为过。但与此同时,更多的还是震撼。
何府内外,共三十多具尸体,死相凄惨。可偏偏门内的仅仅是致命伤,门外的那群人却都被分尸了,寻常人可没有这种一刀分尸的臂力,更没有这份很辣。
何冲虽是从九品武职外官,但他之所以年纪轻轻能坐上这个位置,整个西阳县人都知道是什么原因,至于说他武艺高强,恐怕没人相信。
唐宁忙活了一天,早已鼾声大作,始终没有睡意的徐墨澜只好翻出枕头下那本手札,打算继续琢磨,奈何今天没了往日的静气,徐墨澜便随意的一页页纸翻过去,却发现册子里夹有一张与书页同样泛黄的信笺。好奇之下,徐墨澜轻轻抽出笺纸,突然又有些诧异。
他认得这种纸张,是天玺年间盛行的金栗笺纸。十年前由于平阳崇佛灭道的大势所趋,那会儿多数人都跟风使用佛教经文用纸,这种本身泛黄的金栗笺纸也就普及开来了。金栗笺纸质地硬密,光亮呈半透明,防蛀抗水,寿命很长,据传能历千年犹如新制。
信笺之上是一列不显风格的中庸行楷,寥寥八字:愿问道于幼安先生。
信笺有落款,笔者署名为庭芝,日期果然与徐墨澜推测相差无几,天玺三年,正是先帝驾崩的那一年。
信笺折痕不算明显,想必已经被人铺开查阅,此手札的主人应当便是其中所写的幼安先生,寄信之人自然是庭芝了。
徐墨澜读书向来驳杂,加之过目不忘,可以称得是上博览群书,所以他能肯定自己完全不知道庭芝这个人物。可对幼安这个名,却是始终有种捉『摸』不着的熟悉感觉。
徐墨澜虽然看起来温良恭谦,始终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但在做起某些事来,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近乎偏执的执着。既然这个幼安他有一丁点的模糊印象,那他不查出个一二三四肯定是不会罢休的了。
将近子时,受不了徐墨澜翻书声的唐宁终于忍无可忍,扛着夜冷下了床,缩着身子跑过来求饶道:“老徐,大哥,你就放我条生路吧,小弟明个儿还得上工呢。”
徐墨澜无动于衷地『揉』了『揉』眉头道:“有个名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了,我查完就睡。”
唐宁生无可恋的在他床边坐下,闭着眼沙哑道:“不就是个人么?年纪大点的说不定早在南朝『乱』世中死了,你查到了又有什么卵用哦!”
双目扫视不停的徐墨澜突然停了下来,嘴角『露』出笑意:“多亏唐兄,我找到了,你快去睡吧。”
如闻仙音的唐宁立马睁开了眼,见徐墨澜果真在收拾散『乱』的书籍,便准备起身回房,瞥见其中一本书被单独挑出来搁在了桌上,睡眼惺忪的唐宁凑近一瞧,《西京三百名篇》他就认得个“三”字,于是彻底心灰意冷地走出了徐墨澜的房间。
南朝八国之一的西京,而今大半疆域已被划入平阳的陇右道。南朝之初,西京儒生辈出,可以算是唯一能与中原分庭抗礼的读书大国,近百年流传下来的诗词歌赋,半数出自西京,其底蕴可见一斑。
而这本《西京三百名篇》便是延平二年由国子监授权印发的西京名家经典,其中诗词两百余首,长短句,骈体散文,各类新颖词牌曲约有八十篇。正是因为西京的读书人多,而大多读书人离沙场太远,远到已经没了死一国的魄力,所以昔年战败之时,不少腹有经纶的文人投入平阳皇帐之下,这也成了日后其他派系口诛笔伐的绝佳说辞,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读书人,立功,立言,立德,各有所求,自然也有风骨极佳或者说是宁死不从之人,西京尚书令陈亮便是其中名头最响也是官帽子最大的一位。既然西京覆灭,陈亮的治世才能也就不予评价,不过此人的文学造诣确实可圈可点,昔日被誉为西京十大家之一,绝非世人所说因其位高权重所致。
徐墨澜记忆超群,翻书两次后就找到了陈亮那篇并不算广为人知的贺新郎和韵词。
老去凭谁说。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犹未燥、当时生发。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胡『妇』弄,寒宫瑟。
树犹如此堪重别。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行矣置之无足问,谁换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绝。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
这首词前后共六韵,文体长短不一,并不符合当时的作词规律,便是“贺新郎”这个词牌名也就是近些年才算真正被承认。
国子监在末尾给的批注是:幼安所创长短句,不拘一格,别有风味,经得住长久品读。
其他还能写什么?整篇都在大骂那些东流士子的没有骨气与南朝末年西京朝廷的无能,冷嘲热讽之下平阳也是一鼻子灰,国子监诸人无非是看在这首词格式新颖,功底深厚,否则谁愿意吃力不讨好地搁上一篇骂自己的文章?
陈亮这首词,题为寄幼安和见怀韵。到此时,徐墨澜总算见到了“幼安”二字。信笺上的这个幼安先生,与陈亮和韵词所说的幼安,恐怕就是同一个人了。
这本幼安先生的陈旧手札上,内容驳杂繁复,诸多论点出人意表,更有许多针砭时弊和关于历时回溯的言论,运笔间百家学说融贯于心、信手拈来,学识之高,另徐墨澜又敬又畏。
而那位西京大臣陈亮提及的幼安,自创长短句词风,更是能让位高权重的西京尚书令心甘情愿和韵,这件事本就足以自傲。何况自创“贺新郎”词牌,破旧立新,同样需要庞大累积与高屋建瓴的独到见解,徐墨澜不信世上还有同名的两人都有如此文学造诣。
既然明确知道是那位号稼轩的陆幼安,徐墨澜也就有了大体概念,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般瞎忙活了。至于寄出金栗笺的那位庭芝,不用“请教”而用“问道”二字,或许只是个学识不多的求学后生,徐墨澜略一诧异后也就没有多放在心上。
灯火明灭不定,了却心事后的徐墨澜终于抬起头,才发觉这一坐就已经到了后半夜。明日还需赴考,再不休息恐怕到时候难以保持清醒,对自己这个劣习一向纵容的徐墨澜只得苦笑摇头,稍稍收拾后便上床睡觉。
第十三章 千牛卫下()
在北角疙瘩的更北面,是横断山脉,而昨日在何府杀人后又被杀的那群土匪的据点,就是此山脉中小横山上的一处废弃道观。
小横山山脚下,有三人分开驻足而立,更远一点的左右两个方向,是各穿青绿锦绣服的一人警戒着。
居中一人身材最为雄壮,相貌平平,身穿大红便服,腰佩二等扶龙刀,目视上方,不发一言,却更有深沉威势。
扶龙刀,是天玺年间军器监倾力打造的大内侍卫御用佩刀,只供大内五卫使用,若有流落外人手上,牵连者诛九族!扶龙卫、羽林卫、锦衣卫、千牛卫、飞鹰卫,共计一百人,直属大统领楼偃平麾下,亲王及正二品文武官员以下,可先斩后奏。
二等扶龙刀则是『性』能稍次的佩刀,但依旧管制严格,只供五卫门下甲等侍卫使用。五卫中除去飞鹰卫手下人数庞大不配二等扶龙刀,四卫各有五十人直辖下属甲等侍卫。
长安城除去正规军队,可供朝廷驱使的武人不下两千,可不论是九寺中最为龙蛇混杂的江湖人、还是刑部的杀手死士、或是各司其职的护卫类高手,没有人敢于挑衅五卫的存在,甚至于面对逊『色』五卫许多的甲等侍卫,依旧有种低人一头的感觉。
除了因为那个传说般让人不得不忌惮的男人,还因为五卫这个始终只保持百人编制的武装队伍,实在是太过可怕。这一百人,是从平阳边军、各地驻军、各州郡境内部队共计八十万大军中挑选出来的杀人机器,名副其实的万里挑一。除了飞鹰卫以行动迅速、传递紧急消息为主,其余四卫八十人,无一不是熟谙杀人技巧的武道高手,再加上武圣楼偃平的悉心指导,同等境界的江湖人,以二敌一都未必是五卫中人的对手。
这一次是千牛卫下甲等侍卫队长狄赋亲自带队,看起来可能太过郑重其事,但既然是千牛卫刘统领的命令,他们这些人绝不会有一丝迟疑。
从正月至今,短短一个多月,从岭南道,江南道,直至淮南道,先后十余州内有门派被灭门,最近的一次,正是扬州弋阳郡内的帮派。这些帮派或大或小,平时各派之间也没有往来,成立时间更是长则百年短则数年,唯一能联系起来的也就是这些被除名的门派在南方三道版图上的位置,大体都位于西南至东北这条横跨线上。非巧合,而是人为。
奇怪的是足有十多个门派,被灭门之时竟然没有传出半点风声,而其中的闽吴派属于剑南道屈指可数的大派,虽然比起中原门派整体实力差了一线,却也有几人能算得上高手。若非实力碾压的局面,断然不会如此。
行凶者如果是一股势力,想必规模绝对不小,若是人数极少的高手,则就要棘手许多了。狄赋虽然是甲等侍卫队长,但千牛卫中任何一人恐怕都能一只手撂倒他,不是他太弱,而是五卫中人太强。
江湖人有武道境界之分,根源已经不可考,具体来说是以体内真气能外放几丈划分。
气机能外放,但不足一丈且无法隔空伤人的,视为锻体境。锻体境武夫正如其表面意思,内力充盈贯穿四肢百骸,劲力刚猛雄浑,足可开碑裂石,在上层江湖中已经属于入门境界。
气机外放一丈至十丈,罡气可挡寻常成年人全力挥刀劈砍的,即无滞境。无滞境高手已经把招式、身法、意识调动到了最快,力求无滞无阻,简单,直接,精准。更能隔空驭物,在世人眼中便已是真正的强者了,属于一流高手。
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此句话最得无妄境之深意。真气外放达十丈至百丈之间,已经可以充分掌握和运用气机,也逐渐开始与天地产生共鸣,朦胧中可以窥探大道。有些人数十年滞留在无妄境,却能一朝顿悟武功大成,这种事不是没有,这也正是无妄境高手的机缘所在。无妄境高手说来可怕,实则大多都是苦修多年才有此境界,寻常人行走江湖要想碰到这种绝顶高手可不容易。
最后一层无我境,则是货真价实可以畅行天下无阻的武道宗师了。到了这一境界的高手,自身气象已然不俗,更勉强可以借用天地之力,也不再拘泥于一招一式的变化,而是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追溯武道本源,返璞归真,可以说是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当今天下第一人易春秋便有言:无我无形,无我无心,无我无招,无我无敌。道尽无我境之真谛。
世人公认当今武林只有易春秋与左清两人踏足无我境,然而狄赋可不是那些不明真相的无知世人。自家楼统领就说过,无我境又有上下两重天地之分,比起锻体、无滞、无妄三重境界,无我境虽然划分并不清晰,但只要不曾圆满如意,也算不上天下无敌。
很可惜,知道归知道,狄青虽然先天体魄强健,奈何入门较晚,现如今也不过达到锻体境顶峰,此生要想更上一层楼,怕是难度不小。
那锻体境就很差了么?非也。
就拿昨日的郭老虎来说,一身蛮力加上武艺傍身,寻常人十个也不够他打的,可要是到了锻体境高手面前,撑死了也就是三招的事。普通人习武,随随便便练个三年五载就能神功大成飞来飞去,那是说书人在放屁,真要这么容易就成了高手,江湖还不『乱』了套?
这一次狄赋带着他的十人小队前来扬州,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三天,对于能不能查出真相,他自己并无把握。要说担心,那还真是没有,平阳的大内五卫名声在外,百人中最次也是无滞境上下的高手,“五卫尽出可屠尽一城”这可是平阳皇帝赵汐的原话。虽然狄赋这支小队只是千牛卫下属人员,单独拉出来却已经足够自保,这是大内高手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