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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荣从未拜过老头子,自然也没开过香堂,自他在上海称霸之后,头等忌讳的便是“空子”二字。此刻他本正在享受丁不仙等人的恭敬,冷不丁这“空子”二字钻入耳中,登时将黄金荣的怒火放烟火般窜起三丈高。
“来人,”黄金荣大声喝道:“把那边的三个刁民给我绑了!”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嗖”的一声打在黄金荣的脚前,黄金荣“啊呀”一声跳了起来,紧着就退后两步,跟着后面几个端枪的华人巡捕也吓的一哆嗦,“砰砰砰”连着开了几枪,却都打到天下去了。
朱林右手溜溜的旋着柯尔特,从檐下的阴影中也踱步出来,冲着黄金荣笑笑:“黄侍郎是吗?我是朱林,四年前也在这东南江湖上行走过,黄侍郎当真问也不问,上来便要拿人吗?”
黄金荣惊慌的脸色先是猪肝一样红涨,听到朱林的话,牙咬的嘣嘣响响,不过也就响了一会儿,牙齿便分了开来,黄金荣开口便笑,“原来是振武堂的朱公子,失敬失敬,真是没想到,朱公子会重回这上海滩,我说您这大驾光临,怎么也不通知一声,自古洪青是一家,要知道您来了,我怎么也得去码头迎迎您不是?”
“这群地方帮会真不晓事,您没受惊吧?是兄弟我管教不力,朱公子您千万别生气。”
说着,黄金荣回头对着丁不仙几人呵斥道:“今夜你们居然冲撞朱公子,这个月的例钱加倍,鸦片加价三成!”
“这倒不必了,”朱林慢悠悠笑道:“我与这三位朋友想做个赌约,正好缺个见证人,黄侍郎来的正好,不如给我们做一个见证。”
“没问题,朱公子赌什么?我包您通吃!”
“黄侍郎真是会开玩笑。”朱林微微摇摇头,冲着墙上的地图一指,“这里有张地图,烦劳黄侍郎派两个弟兄在这而看着,让它就这么挂上三天,哦,挂上一个月吧。再帮忙通知一下江南道上的朋友,若谁有兴趣,尽可来看这望山地图,三月之内,先得湛卢剑立于望山之巅者,我海外洪门认他做江南武林之主!”
听着朱林的话,本自一旁鸡啄米的黄金荣唬了一跳,比刚才朱林一枪打在他脚前还吃惊,“朱……公……子,您说的这张地图,是……湛卢剑的藏图?”
“不错!”
黄金荣咽了咽口中的唾沫,粗大的喉结动了又动,脸上干笑的表情比哭也差不到哪里,心中委实在破口大骂:“这是望山地图啊!这他*妈*的是望山地图啊!让人在这儿看一个月?是有病还是疯子呀!这里是法租界,法租界呀!洋人多的跟牛毛似的,就好中国这点古玩艺,要是他*妈*的洋人也搀和进来,这能闹出多少是非!这天杀的振武堂,四年来就他*妈一点没改过!这大洋的航船怎么就握在你们手里!也就是看在鸦片的份上,不然你的死活关老子屁事!”
嘿嘿干笑了几下,黄金荣正要开口,远处又是一阵喧闹,跟着一个粗武的声音叫道:“刚才谁在那里打枪?不知道是夜里吗!”
跟着一群灯笼在暗处飞快而来,走到近前,众人才看见是一群兵士,后面还跟着一顶四人抬的红呢小轿,里面传出阵阵咳声,显然是轿中之人是有病在身。
为首一个军官见到黄金荣,脸色更是寒冷,冲着黄金荣就是一顿喝斥:“你是法租界的捕头,怎么让人在暗夜里打枪?不知道我家将军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吗!大夜里一堆人在这里干什么!”
那军官劈头盖脸而来,黄金荣却歪八字站着,拿手指掏掏耳朵,又在火光下看了看挖出来的耳屎,随手弹出,待那军官喊完,黄金荣慢悠悠哼道:
“朱长官,这是法租界,不是云南,这里的人是有自由的,就是我们巡捕房,也不能随便抓人。方才问过这几个兄弟,他们说自己是来散步的,散步偶遇老朋友,也算他乡遇故知,放几声枪庆贺庆贺,有什么打紧?要是您老人家怕听枪响,找团棉花堵上耳朵就是了!”
这朱长官纵横沙场,什么时候受过人这样阴阳怪气的指着鼻子说“怕听枪响”?他一怒之下,从腰中一把掏出驳壳枪,一拨机头就指向黄金荣。却见黄金荣不慌不忙的伸手一拨枪头,冷冷说道:“朱长官,在这上海滩,还轮不到你们滇军来主事!”
一阵咳声从轿中传了出来,咳声稍稍止歇,里面之人一挑轿帘,走了出来。黄金荣冷眼看去,却唬了一跳,见那人一身戎装,瘦小精干,手中捏着一方手帕,捂在口前。黄金荣与那人目光一对,登时打个寒战。
呵呵笑了几下,黄金荣“啪”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赔笑道:“不知道是松坡将军在此,金荣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金荣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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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烧图()
3翻身下来,将马缰交给尹维峻,大步向蔡锷走了过来。
“听将军咳嗽之声,似是沉疴,我倒也跟大哥学过岐黄之术,不知将军可愿让我看看?”
蔡锷闻言楞了楞,他这病,也瞧过几个有名的老中医,可都束手无策。他是留过东洋的人,心中自然更相信西医一些。他此来上海,本就是预备出海去东洋医治。只是一到上海,便听说黄兴也积劳成疾,这才逗留了几日。
见朱林已走了过来,蔡锷笑笑,便伸手出去。果见朱林伸出四指,轻轻搭在蔡锷腕上。朱林似是一惊,眉头皱了皱,便道声“失礼”,伸手便摸到蔡锷喉咙,感应了一会儿。朱林开口问道:
“先前将军是否有过口不能言的症状?”
“朱兄弟说的极是,将军在永宁河时便口不能言,只能以笔传令。后来护国之役结束,将军也就好了。”朱建德见朱林开口便说的极准,心情大好,便抢着蔡锷前头说道。
谁知朱林闻言却是苦笑一下,良久没有说话。蔡锷见朱林神色,便知大概,脸上笑笑,反对朱林说道:“生死有命,倒也无所挂碍。朱林兄弟有话但讲无妨。”
“前面有一酒肆,乃是我家邓老所开,我们去那里说话吧。”
朱林说着,回身上马,见阿水依旧睡的沉实。猛抬头见夜空如洗,群星而璨,然人世却多离亡,不禁令人感叹。
那酒肆果然不远,灯火依旧还在燃着,只是地上躺着的几条大汉已被收走。朱林将阿水抱进屋来,尹维峻接过去进了里屋。邓子咴将陈三鱼的尸身放到一旁柴房之中,叹了口气,便去收拾了些下酒菜,温了一壶酒来。等邓子咴再进屋时,正见朱建德满面都是水渍,眼里泪水依旧喷涌不息。蔡锷却和朱林一旁坐着,神情云淡风轻。
“这样也罢。”蔡锷笑笑,“想我蔡锷一生,闹自立,进东洋,重九革命,一战护国。这一生到此,可谓无憾无缺。上天此时收我而去,实是待我太厚。若是让我活到袁项城一般年纪,只怕倒行逆施,身败名裂,也是一般无二。”
“成王败寇,今昔不过又见。”朱林淡淡说道。
“朱兄弟这话什么意思?”蔡锷听出了朱林话中夹带着的骨头。
“也无他,只是有些心伤国事,”朱林摇头叹道:“民国不过四年,南北已经又是两次开战。自庚子拳乱至民国肇始,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只怕在这南北三次战事中,消耗殆尽了。”
“是啊!”蔡锷想起护国战事时滇军的窘迫,也是心有余悸,再想想沿途所见的生民流离,更是心伤不已,“是我辈无能,竟没看出袁项城的狼子野心!”
“狼子野心不会只有袁项城的,”朱林自斟了一杯酒,仰头而尽,忽然问道:“松坡将军是否以为,护国战争乃是平生得意之处?”
“你要说甚?”蔡锷摸了摸酒杯,却是不能饮,“莫非朱兄弟另有高见?”
“高见不敢当,本是小子之言。不过松坡将军大人大量,一听也是无妨。”朱林站起身来,在屋中走了几步,似是觉得难言,最后还是说道:
“护国战事,一言而论,功在当下,罪在千秋!”
“你说什么?!”朱建德怒火攻心,翻手掏出驳壳枪,对准朱林,“你敢污蔑我千百死去的滇军弟兄,我一枪毙了你!”
“玉阶!收枪!”蔡锷一旁低声喝道:“为将者,戒怒戒急!”
“朱兄弟,你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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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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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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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皇粮()
邓子咴收回枪,摇摇头,对着一旁的朱林苦笑一下,
“没得让阿林笑话了。原本这江南多水匪,山贼倒少。可能是前些日子西边又闹了水灾,这乡民们就越发的没规矩了。”
朱林盯着那几个山贼连滚带爬远去的身影,有点想笑,心里却忽然像梗着些什么。人不能迷,若是脑中总想着一件事,总会想着通了他。这朱林也便如此。早上那一通胡思乱想,到现在仍在脑海里盘旋,许久未见的中华故国,许久未见的中华故民,究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来迎接自己?自己成人后第一次回到故国,又期待着遇上什么样的故国和故民呢?
只摇摇头,朱林便催马前行。这一路虽多江湖印迹,说起来除了那几个山贼,竟是出奇的野旷无人,不单是田野,便是先后路过的几个村落,竟也空无人烟。只是处处都有些大水冲过的痕迹,田地里更是成了污泥池,杂乱点缀着些破衣和木条。显然果如邓子咴所说,一场大水刚刚来过。不过大水既然已经去了,这乡民都去了哪里?
又行了多半个时辰,看看界牌,已到了昆山县的境内。一行人歇脚喘了口气,又起身而行,行不多时,转过一片树林,翻过一座山丘,眼前豁然开朗,山脚下一个小镇炊烟袅袅,依稀还有人声传来。
一行人都长长的舒了口气,行了这多半天,总算有一个歇脚的地方。这江南的雨虽不恼人,可总泡在雨里,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邓子咴行在前头带着驾车的几个伙计,打马便进了小镇。 朱林走在最后,东瞧瞧西看看,忽然见一旁有座石碑高高耸起,石碑上面还盖着一座帽檐。朱林纵马过去,见石碑右面写着“昆山县奉敕禁革漕弊条规”,碑上有些字迹已不可辨。朱林略略读过去,却是康熙十七年所立的碑,禁止浮收的条文。说来这样的碑文一路走来见过不少,或是立在会馆,或是立在城隍庙,像这样孤零零立于镇子门前的,倒是头一回看到。
这碑文有些意思,上面林林总总的说了十余项禁止,朱林又回头数了一遍,见这短短数千字碑文提到浮收花样精打数十种。举凡淋尖、踢斛、侧拖、虚推……不一而足,也不知道这碑立在这里,究竟是明文示众禁止,还是做个备忘录,告诉那些税吏这些花样。
朱林正自看的入神,冷不丁远处吵闹的厉害,跟着风声呼啸,一块砖头凌空就向朱林头上砸来。
一侧头,一伸手,朱林便将那块砖头抄在手中,也不看,仍回头去看那碑文。依朱林的料想,不多时自然会有人来致歉,不成想等他看完了碑文,那边只是吵闹的厉害,却根本没有人理会这块砖头。
“这故国的人好生无礼!”朱林暗自苦笑,摇摇头,便向吵闹处走去。
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匝,只听的里面一阵吴侬软语的叫骂,依稀是什么交租之事。可看不清楚,究竟无趣。朱林四处看看,正见远处一颗大树枝叶繁茂,其中一枝横斜,正正压在圈子中心。朱林扔掉砖头,绕到树前,脚尖一点地,身形窜起,伸手一搭树枝,借力一个翻身,落进树中,三两下便攀到树枝上。朱林选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这才看向人群的中心。
那里面其实不过四五个人,其中两个瘦瘦干干的男子穿着满清衙役的服饰,一个嘴上留着八字须,一个光着头,脸上却有一块刀疤——看模样应该是来收税的;剩下几个应该是一家人的样子,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壮健汉子,手持尖刀,神情凄厉,身旁一个女人正在哭泣。
那汉子横眉怒目,手中尖刀摇摇晃晃,大声的抗辩着:“赵老四,胡麻水,你们不能这么没有良心,上月我刚交过了粮,今天你们为什么又来收?你们这些吃皇粮的,真是填不饱的黑心狼,就是洪水都比你好,洪水说来时还有个信,你们这些吃皇粮的,说话就是放屁!上月交粮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都忘了吗?”
赵老四便是那个嘴上留着八字须的家伙,他见到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就在身前来来去去,却看也不看,只抬眼向高空,右手在耳里抠来抠去,好半天抠出一块耳屎,拿在眼前瞧了瞧,随手一弹——竟是全然没有理会!听完汉子的话,赵老四斜眼看看,眼光却更多在那个哭泣的女人身上流连。赵老四冷冷哼了几声:
“马三儿,别给脸不要脸!这是新来的张县令亲自交办的,你有几个脑袋,敢违朝廷的命令?”
“呸!”马三儿手里摇晃着杀猪刀,一口浓痰砸在地上,“赵老四,要脸不要!上月你还说是苏县令,怎么这月又是张县令?你当我马三儿是好哄的吗?”
“马三儿!我赵老四敬你死去的父亲在这常熟地面上算个人物,可别当我赵老四怕你!你今天若是不交粮,我便是往张县令那边一报,张县令若是恼了,你这一家就别想活了!”
赵老四声色俱厉的说完,脸色忽然一拉,变作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马三儿兄弟,不是四哥说你。这朝廷的事,跟你说了,你也明白不了。哥哥我在昆山县衙当值也有些年头了,今儿跟马三儿兄弟掏心窝说句话,自从这大清变了天,你晓得常熟县令换了多少个?我都数不清,宣统三年一天就换了仨儿!如今袁大头是死了,可咱常熟县四周边还在打仗,这年月,换个个把县令算个球!”
这一番话软硬皆施,一番揉搓,马三儿高昂的头渐渐就低了下去。这四年的民国,地方的稳定说来竟是远远不如满清。四年的民国,一省之地动不动便是闹独立,两省之间动不动就是开战。若是省独立,下面地方也多半各有归属,或独立或自固或讨逆;这时不单两省之间开战,两县之间也常常开战,有时便是战事消解了,县际的战事也从未结束。四年的民国,对于许多地方,便是打了四年的糊涂仗。至于这城头的大王旗,便是一日换上几次,乡民们都不觉得出奇。只是一点,这每次换了大王旗,总是要新收一番税粮。不但要收现在的,也要收过去的,如今又要收子孙的。
“你莫哄我!”马三儿忽然像是算清了账,手中紧了紧杀猪刀,张口便是大叫:“凭什么换个县令我就要交一次粮?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马三儿交粮是给朝廷,换个县令也是朝廷的县令,难不成皇帝不在了,就这么欺负人吗?”
“嘿!”一旁胡麻水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张口便骂道:“马三儿!四哥敬你是条汉子,才跟你推心置腹说这些话,给你脸就兜着,再多嘴,说不得,我们回去禀了张县令,让你尝尝大狱的滋味!”
转头瞧了瞧周围看热闹的人,胡麻水唾沫横飞:“看什么看?我告诉你们,都回家准备粮食去,张县令说了,这回的粮税,他也不多收,刚发了洪水,张县令也知道乡亲们生活不容易。张县令特发了善心,这次的粮,只收到民国二十年的。”
“哈哈,”朱林在上面听的,再忍不住,扑哧就乐了出来。
听到笑声,胡麻水左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