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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丘虽是听的莫名其妙,但峨冠男子话中的轻视之意却听出来了,朱丘撇撇嘴,对那峨冠男子说道:“你这人,看起来也好大的年纪了,但是说话却这么没意思。年纪大小很重要吗?张建、甘罗、吕不韦,哪一个年纪最小?哪一个见事最明?人无七窍或七窍不开,即使寿命长过彭祖,也不过是一个猪一样的人。”
峨冠男子听完,很认真的看了朱丘一眼,眼中虽有赞叹之意,口中却说道:“事非经过不知难,年龄太小,不能经过世事磨练,终归不能知道是不是甘罗。”
朱丘更是不以为然,说道:“如果都要经历过才能明白,那么,鸿蒙之时,天地初分,又有谁能定天地?天地既分后万物丛生,谁又能定人伦道德?那第一个开辟的人,又从何说起?”
峨冠男子不由得深深盯了朱丘一眼,拊掌大笑,继而道:“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却是聪慧天生;想不到这厮近四百年不出世,竟然耐得住寂寞,眼光犀利,丝毫不减当年!倒是我,落了下乘。好好好,且送你去试炼。不过,你可要仔细了!”
说完,峨冠男子陡然站起身来,衣袖一挥,只见流云飞舞,花草摇曳,恍然一刹,却是风景全殊。尘烟似纱如帘,缭绕四周,朱丘头顶上空,流星般坠下一座黄钟,将他罩在其中。
却说这黄钟,本是佛门秘宝,唤作混沌钟,钟内蕴育天地万物,可演万世轮回。不过此时拿来,是做第一层试炼的道具。
这第一层的试炼,名为轮回境。是以混沌钟为介,以六道轮回为体,试炼者须在其中历遍六道,破开轮回,跳出三界,脱离苦海。但是,试炼并不仅仅如此简单容易。得脱六道,证得本性,虽然万人中也可能并无一人,但作为秘宝的试炼者,则必须在六六三十六重轮回内,斩断三尸,消除业力。如此方可算是经过了轮回境的试炼。若是三十六重轮回之后,仍在轮回之中,轻则永堕轮回,万世不得超生;重则为混沌钟吞噬,形神俱灭。
想那六道之中,分别都有着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单是生而为人,便有无穷苦业。人之一生,长不过百,如白马过隙,石火瞬光。生既短暂,而生也无限。人只活一次,当然不可一一尝遍,而在这混沌钟内,试炼者却能一一体会。
生者何欢?生有老、病、残、弱之痛,又有贪、嗔、爱、怨、痴、怒、妒之伤,又有遍求不得神思辗转之困,凡此种种,难以胜数。试炼者须在混沌钟内,一一历遍。只活一次,固然未曾活过,但活过之后,幡然能悟,即使重来,又能如何?这、便是生之苦。
死之苦,只有未曾尝到、未曾想到生之欢的懵懂少年,才会不以为然。死不可惧,可惧者,在生命最美好的时刻,在生命打开幸福之门时,在生命画卷徐徐打开,展示它的壮丽时,生命却戛然而止。金榜题名,鹏程万里之时;洞房花烛,情浓爱深之时;久旱龟裂,甘霖普降之时;他乡多年,乍遇知交之时;满怀希望,以为生命将会用更热烈更多彩的颜色去渲染之时,一切到此为止。死是寂寞,死是寂灭,死是万古长夜,死是千年枯涩。那美丽的爱情,那美丽的爱人;那欢乐的相聚,那欢乐的友人;那激情的创作,那激情的知音……一切,都成为镜花水月。不能嗅,不能闻,不能听,不能触。尝遍生之欢,始知死之恶。
…… …… …… …… …… …… …… …… …… …… ……
混沌钟内演三十六重轮回,时光漫漫,但在钟外,却不过是几柱香的时间。那峨冠男子坐在白云深处,悠然自得的弹着琴,琴声清幽,如淙淙流水,绵绵源源不绝。一曲未完,那混沌钟已然腾身而起,隐入虚空之中,朱丘仍是坐在原处,神色间颇有落寞之意。
峨冠男子见状,微微一笑,手挥五弦,只见一座青铜巨鼎拔地而起,俄而伫立二人之间。峨冠男子笑道:“你既然过了第一层,便进这禹王鼎中,一试手段吧!”
说完,那鼎放佛若有吸力,未见朱丘有何动作,已经被吸入鼎中。那峨冠男子喃喃道:“这文明之演,不知道这七岁孩童,会不会有些新意出来,我且也去一看吧。”说完,峨冠男子凭空消失,也是进了那铜鼎之内。
朱丘进的鼎来,却看那鼎的壁上,铁钩银划,浮光跃金,刻着数行大篆。朱丘仔细辨来,见那字句凌然透出一股皇者之气。朱丘不由念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悠悠长音,自朱丘后面传来,是那峨冠男子到了。朱丘过了混沌钟试炼,自然已经知晓了峨冠男子的身份,他并未回头,口中却是不客气问道:“紫微大帝不在外面等着,怎么也进到这试炼之物中来了?”
原来那峨冠男子,竟是佛道两门共尊的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
紫微帝径自走到朱丘身旁,仰头看着浮空中的古篆,半晌不语。忽而说道:“不见这道门真义,已是三百七十三年了……你年不过七岁,竟能通过佛门轮回境的试炼,也算是天纵奇才,千年以来,也不过你一人而已。这第二层的试炼,本是以道门真义为用,以你的智慧才智,规设天地万物,构建一道物界,一演生死存亡。你有三次机会,一旦物界繁衍过万年,便算你通过。”
朱丘听完,随口问道:“倘若三次都不过,会是什么结果?”
“你便会被打入你自己的物界之中。当然,是最短的那个。”
朱丘一笑,凝神细想。有了混沌钟内的经历,他对这天地法则、万物演化规则,自然是已经非常熟悉。不过半响,朱丘便构建出了他创造的第一个天地。
紫微帝看到朱丘规设完毕,强忍笑意,对朱丘说道:“这种程度,最多不过五百年便会消亡,你可要仔细,这虽然是游戏,可是性命攸关的。”
原来这第一个物界,朱丘只是简单的设了人、鬼、妖、仙四个物种,一应法则,皆如现世。果然不过五百年,仙种过于强大,横断仙途,自去逍遥;鬼妖合力,将人种消尽,继而鬼妖反目,相互屠戮而亡。文明自是失败。
第一个物界失败之后,朱丘开始静默沉思。紫微帝也不着急,自去弹琴饮茶,消磨时日。间或来鼎中一观朱丘动静。果见许久之后,朱丘才开始动手规设第二个物界。
这次的物界,却只有三个物种:神、人、妖,三者各具一地,神有神法,人有人规,妖有妖道,三者互相克制,各有长短。紫微帝来时,这个物界已经延续了五百年。看到这个三足鼎立般的世界,紫微帝微微点头,说道:“这次有些进步,不过要想过关,却是远远不够的。”果然,千年以后,三族经历无数或长或短的战争,以为相互之间只有和平共处的希望,便缔结合约,各自繁衍去了。不料想,数百年后,神族有不世出之人才,更新神族,而人族和妖族却因升平日久,已是醉生梦死,神族不过数十年,便屠灭两族,独占世界。
第二个物界也消亡了。
紫微帝转身便要离去,却见朱丘并不停顿,已然迅速设好了第三个。紫微帝大是惊讶,回头看去,脸色大变。
原来这第三个物界,朱丘消除神妖,只留人之一族,外无强敌,内无仙鬼。破碎虚空为妄诞,长命百岁是笑谈。只不过凭着人之善恶而演化文明。紫微帝暗自叹惋,他本来极是看好朱丘,觉得此人年纪轻轻,竟能通过六道轮回,演化文明至千年,殊为难得。但是不曾想最后一次机会,他竟是如此胡闹。以前不是没有试炼者试过,但是一个物种,没有制衡,百代轮回,便会繁衍失衡,将文明的能量消耗殆尽,枯竭而亡。
紫微帝心里默默惋惜,静静等着物界消亡的时刻到来。却见已是过了数千年,这一道物界仍旧继续繁衍,并不见爆棚的迹象。紫微帝细细看来,原来朱丘并不是真的消除神鬼的存在,他只是将之虚化,存入人心。而人既有善恶,便有纷争,既有纷争,便有屠杀,既有屠杀,物界便不至失衡;且人非生而知之,前人所有智慧积累,并不遗传,也不能以神识相映而得,只有通过言传身教,向后传递。如此,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一个没有记忆的种族,即使没有神鬼,也在自身百代间,不断轮回。虽然繁衍过千年,智慧经验也在不断累积,但其根本所行,千年以降,却是没有丝毫不同。这样一个常衍常新却又永恒似一的文明,的确可以不断的延续下去。
紫微帝看看朱丘,双眼已有欣赏之意。自试炼有始,试演文明者,虽然不多,也有千百余人,其中不乏构思精巧别出机杼者,似这种大巧若拙的构建,却是第一次看到。
虽是演化已经过了数千年,朱丘仍是有些发呆的看着鼎内文明的演化。随着时光流逝,更是越来越紧张,脸上的汗如同千万道小溪,涓涓而下。果然,堪堪过了万年的关口,这第三个物界,便莫名的消亡了。
朱丘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看紫微帝。紫微帝也是吐出一口长气,说道:“不管如何,总算你通过这第二层的试炼。我们且出去说话吧。”说完,袍袖一挥,拉起朱丘,纵身出鼎。
出得鼎来,见那山谷之中仍是鸟语花香,白云缭绕,飞瀑流溪,淙淙而鸣。
风景自是无殊,而斯人已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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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景命()
山谷之中,飞瀑之前,有一小亭,飞檐石凳,八角玲珑。紫微帝一直将朱丘带到亭中,方才安坐下来。
紫微帝袍袖一挥,一套茶具凭空显现在亭内石桌上。朱丘取过,麻利的制出一小壶茶来,为二人斟满。二人细细的品着茶,看着眼前水落云起,两自沉吟不语。
时有微风吹出,送来一帘细雨,打在朱丘脸上,顿时让他有种淡淡的凉意。
“不知道这第三层的试炼,又是什么?”朱丘被细雨一激,不由问道。
紫微帝笑笑:“你既已过了这两层试炼,已是无忧。这第三层,不过人事罢了。你要去,那就去。至于去何处,那要看你自己能不能寻到了。”
朱丘闻言一笑,站起身来,对紫微帝说道:“既是如此,帝君且稍坐片刻,丘这便去了。”说完,朱丘一提身,纵向眼前潭水,脚下连踩潭面,到飞瀑之前时猛然一顿一踏,人已跃入飞瀑之中。
那飞瀑之后果然有一入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来到一个幽深广大的洞窟之中,只见前方数步,一条栈桥直入深暗之中,不见尽头。栈桥旁一座石碑冲天而起,朱丘抬头望去,一晃眼间,已知前因。
原来这宝物,大有来历,本是盘古用来切分天地的大斧。盘古身化万物之后,便为鸿钧道人所得,鸿钧道人并无盘古一般的神力,用不得那巨斧。便请女娲将巨斧炼化,重铸为十二神兵,其中一把后来为紫微帝业师所得,兵以人名,便唤作紫皇刃。
紫皇在诸仙之中,最是悯人。为消天下纷争,抽取自己的一魂两魄,度入紫皇刃中,每逢人间遭逢劫难之时,便拣选命主,助其持紫皇刃卫护生灵,以度尘劫。
朱丘看完,不置可否,举步踏上栈桥,栈桥之上,幻象暗布。这些幻象,不过是紫皇设下的一些题目,举凡刀枪剑戟琴棋书画之类,这些微末小术,朱丘经历数重轮回,自是不惧。漫步栈桥,一一通过。
那栈桥朱丘本以为很长,却是不过百十步便到尽头。栈桥归处,只有一个狭长的玉匣,不过数尺,晶莹温润,显然珍贵之极。朱丘看到玉匣,却是心中暗笑,果然这第三层试炼,简易至极。与前两层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于是朱丘伸手便冲那凌空一掀,匣子猛的打开,光芒随之流转虚空,落英缤纷。接着一道白光从匣中跃入空中,划出一弧。朱丘探手一抓,将白光握在手中。便在此时,朱丘突觉头脑嗡的一下,一股神识从刃中潜出,直向他侵来。朱丘甩手想扔掉紫皇刃,却发觉紫皇刃像粘在手上,根本无法甩脱。这股神识越聚越浓,凝成一魂两魄,浸入朱丘身中。
朱丘大叫一声,双手乱挥。手中紫皇刃锋利无比,一下就割断了栈桥,朱丘只觉脚下一空,便向深渊坠去。
这时朱丘已经顾不得了。他只觉紫皇的一魂两魄在身体里逐渐蔓延开来,他才恍然惊觉,这紫皇,原来竟是要夺舍而居!想借他朱丘的身体而行这未来之事。朱丘顿时心中大怒,这紫皇师徒,当他朱丘是什么人?只是给他们祭祀的供品吗?
朱丘大怒之后,紧接着心中却是一静,双目一合,凝住心神,要将这紫皇的魂魄轰出体外。但这是何等困难!这紫皇,本就是上古神人,虽然刃中只有其一魂两魄,但千百年来,它又是吞噬了无数资质不下朱丘的魂灵,神识之强,并不弱于紫皇三魂七魄的全体。朱丘在不察之下,又是失了先手,只得先守住灵识一隅,苦苦煎熬,等待着一线生机。
两人在朱丘体内一阵翻天覆地,紫皇魂魄虽得先手,但是朱丘却是主场作战,占得地利,两人一时相持不下。蓦地,紫皇魂识叫道:“我入你身,只是要助你一臂之力,你何苦相抗?”
朱丘冷笑回道:“我自是我,何须有你?”
紫皇魂识怒道:“千百年来,并无一个相抗。都欢喜让我进去,你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娃儿,我倒要看看,你能抗到何时?”
说着,那紫皇神识,祭出以前诸多试炼者的灵识,合在一处,一并向朱丘打来。
朱丘只觉神识如潮水滚滚而来,一浪高过一浪。他渐渐有些支持不住,只能逐渐退后,守住一点灵识,筑起四维高墙,任他风高浪急,却是暂能岿然不动。
两股神识在朱丘体内反复交手,却是朱丘渐渐处于下风。毕竟朱丘虽也曾数历轮回,但本体却是七岁孩童,灵识本就为足够坚韧。在这紫皇浑厚的灵识攻击之下,四维高墙如蝼蚁溃堤,龟裂崩坏。
朱丘只觉脑中轰轰隆隆,逐渐已丧失了对躯体的控制。在这虚空之中,翻翻滚滚,堕入深渊。
难道,这便是命运的结束了吗?
倏然,朱丘身形一滞,双目一开,一声长啸,张口一吐,一股紫气绵绵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魂两魄的形状,魂魄转身欲逃,却被朱丘左手一把擒住。
原来在濒死之时,朱丘只觉灵台方寸之间,仿佛有一物爆裂,顿时自己的灵识茁壮数百倍,一下便将紫皇的魂魄逼出体外。
紫皇魂魄笑道:“你能奈我何?这片虚空,本我所开创,你若动我一毫,这空间都会塌缩,你也会变作齑粉!”
朱丘冷眼看着紫皇魂魄,却不明白,这传说中最是悯人的紫皇,为何魂魄竟是这般!却又不知,这千百年来,又有多少如自己一般的人被这厮夺舍丧命。
朱丘冷眼看着这紫皇魂魄,像是看着一个荒谬至极的信仰。良久,朱丘一叹,左手一摊,将那紫皇的魂魄放开。
紫皇魂魄在空中嘿嘿冷笑几声,方待说些什么,朱丘已自长吟道:
“神亦何欢?人亦何苦?天数始终,究竟茫茫!”
话音一落,右手紫皇刃凌空虚斩,已是将紫皇魂魄砍作碎片。
这虚空一顿,霎时错乱扭曲,变幻无数,最后竟然仿若碎屑,簌簌剥落。
朱丘手握紫皇刃,在这行�